75、番外 富江：桃花瘴（上） 仲春，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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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关中。
此刻正值百花齐放的好时节，四下里春意正浓，阳光明媚，大街上熙熙攘攘，有出门赏花的漂亮姑娘，当然也有纵马游市的风流少年。不时有长风自城中吹过，吹过屋舍，吹过枝头，伴着醉人的芬芳，吹起一阵乱红花雨。
酒铺内，楚留香正坐在窗边，他瞧着掌心那一瓣绯红桃花，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就算是再美好的地方，也有可能发生可怕的事情的。
只听“嘭”的一声，邻桌一名背负金环大刀的汉子忽然拍起了桌子。
他大声道：“你说什么？陈老三和芙蓉娘子也死了？”
他的同伴皱起眉，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酒铺里顿时一静，那些大声吵吵的，拼酒比划的，吃饭吧唧嘴的，还有半真半假撒酒疯的，各种声音霎时一轻，几十双眼睛已齐刷刷地盯到了他们这一桌身上。
这些人的声音虽然低下去了，但耳朵却支起来了。
江湖日日都有新鲜事，有热闹谁不想听？
那大汉的同伴显然也瞧出来了，他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刻意压着声音。
他叹息道：“可不是嘛。”
大汉道：“那他们又是怎么死的？”
同伴仰脖喝了杯酒，唏嘘道：“尸体是在‘那里’发现的，你说他们还能是怎么死的？”
大汉顿时怔住了，脸上已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诧。
对方这话虽说的不明不白，但酒铺里的人却仿佛都明白得透透的，脸上也忽然露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大汉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同伴道：“尸体今天早上才刚拉走，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大汉疑惑道：“但他们夫妻不是出名的护短吗？怎么还能相残致死？”
同伴撴了撴酒杯，无奈道：“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这事不早就真相大白了？”
大汉一顿，也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事也闹了大半年了，珍珠夫人、碧血剑、金银双煞……再加上陈老三和芙蓉娘子，死在‘那里’的，估计得有一打了。”
同伴还未开口，便听边上一个疤面男人插口，冷笑道：“怕是不止。”
大汉道：“怎么说？”
疤面男人道：“你算算看，自‘那里’封锁之后，就我们知道的，有多少人去过？”
大汉想了想，道：“那人可就多了去了，当时出了那么大的事，整个江湖人尽皆知。虽说明面上封锁了，可事后寻仇的，想一探究竟的，浑水摸鱼的，加起来至少也得有上百人。”
疤面男人道：“那这百人之中，现在又有几个还有命在？”
大汉脸色一变，顿时闭上了嘴。
因为那一百个人已全下到地狱里去了。
一边的同伴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说道：“莫非阁下以为他们的死，也跟‘那里’闹的鬼有关？”
疤脸男人冷笑道：“鬼？老子从不信这个邪！”
楚留香从不信邪。
但当他瞧见疤脸男人的尸体时，心中却不由一沉。
这男人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
是朱砂掌。
但朱砂掌分明在江湖上失传已久，已知的最后一代传人也早已驾鹤西去，现在只怕连骨头都烂光了。
那么如今，这世上还有谁能用这一招杀人？
老实说，瞧见这一招，楚留香心里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原随云。
要知道朱砂掌最后一次现世，就在半年之前的蝙蝠岛，由他亲眼瞧见的。
但原随云的坠海岂非也是他亲眼瞧见的？
死人能够复活吗？
月光冷冷，银霜般的光辉落在疤脸男人的尸体上，衬得他那本就扭曲的面容更为奇诡，也更为狰狞可怖。
这是一个明月夜。
此刻正值丑正，是深夜。
你问楚留香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非得这时候来这里吹冷风，瞧尸体？
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这次来，本就是来抓鬼的。
鬼，岂非只在夜里出现？
它当然不敢在白天出现，因为它本就是见不得人的。
楚留香忽然错开眼珠，目光已落向旁边地上那张坠落尘埃的匾额。
无争山庄。
它虽被毁得面目全非，字迹也已斑驳得不成样子，但你若肯仔细去瞧，也仍可隐约瞧见其上彩绘雕花、镶珠嵌玉的痕迹。想来若能尽复旧观，阳光之下必定熠熠生辉，极尽华贵。
楚留香不由叹了口气，仅透过这小小匾额，他仿佛就已领略到昔日天下第一山庄的无边风采。
只可惜再尊贵的地位，再风光的庄园，也总有衰落的一天。
楚留香挺起脊背，忽然大步迈了进去。
时隔多年故地重游，人非，物亦非。
山庄内部陈设早已破败不堪，什么值钱玩意儿也早已被人洗劫一空，只有那漫山遍野的桃树没了管束，倒是长得愈加葱郁盎然。
枝头桃花傲风而笑，可惜人面却已埋骨深海。
自无争山庄一夜覆灭，这还是楚留香头一次踏入这里。
他虽明白如今情状定不比七年之前，但瞧着四周断壁残垣，心里难免还是有些不好受。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极轻微的兵刃交接之声。
若非此时万籁俱寂，只怕这一声就连他也听不见。
楚留香的身影顿时如鬼魅般拔起。
血。
猩红的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滩，缓缓向四周流去，浸湿了楚留香的靴底。
他显然已来迟了，因为哪个人流了这么多血，好像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来得总算还没有太迟，因为那杀人凶手才刚刚从尸体心口拔出长剑，还没有来得及逃走。
楚留香脚步顿时一错，已悄无声息地堵住门口。
他的双目锐利如电，就仿佛两根钉子，紧紧地钉在凶手身上。
那人缓缓站起身，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形好似已融入了夜色。
此刻双方已是面对而立，但楚留香却仍瞧不见他的脸。
明月的清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金属制成的面具流转出冷淡的银光，而他的整张脸都隐于其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
明月皎皎，可他的眼瞳却是荒芜一片，竟没有留下半分光亮。
他明明正对着楚留香，但你却无法在里面找到任何人的身影。
这是一双死寂的眼睛。
楚留香呼吸一顿，恍惚之间也不知想起了谁。
他忽然动了，一步一步向对方走去。
他脚步虽轻，但却走得很慢，以这样的速度，对方若想逃，仿佛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奇怪的是，那人竟任由他接近，连动也未动，仿佛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打算。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终于站到了黑衣人面前。
这样近的距离，无论是谁都再不可能从他手下逃走。
看上去他已抓住了这半年来，在此兴风作浪的鬼。
鬼，是可以被人抓住的吗？
楚留香从不信邪，更不信鬼。他来抓鬼，抓得其实也不是鬼，而是人。
因为鬼是不可能杀人的。
只有人，才能杀死人。
可死人，究竟会不会复活呢？
楚留香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期盼能在里面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但他却失败了。
因为这就是一双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这就是瞎子的眼神。
黑衣人沐浴在月辉之下，安静得简直就仿佛一缕徘徊人世、久久不肯离去的幽魂。
楚留香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爬满冷汗。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良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终于再无法忍受那些疑神疑鬼的念头。他忽然探出手去，已抓住对方的面具。
可就在他即将揭开对方身份之时，那人也忽然动了。他出手不可谓不快，竟不知怎的就已捏住楚留香的手腕。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虚无，也很缥缈，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描述的魔力。
“你要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说着，指间施加的力道更重，简直就要将楚留香的腕骨捏碎。
而他的手也很冷，冷得好似已没有活人的温度，仿佛带着深海之下刺骨的寒意。
楚留香没有回答。
他决心去做的事情，世上绝没有人能够轻易改变。
现在他已摘下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而俊秀的脸。
死人能够复活吗？
“当”的一声，假面跌落在地，却仿佛砸在了楚留香的心上。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坠海的原随云。
原来鬼魂当真可以还阳，而死人也真的可以复活。
他不肯相信，但却已不得不信。
楚留香久久凝视着少年熟悉的眉眼，心里竟不知为何突然泛上了一种奇异的感情。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原随云嘴角绽开一线隐约的微笑，却并没有步步紧逼。
他意味深长道：“香帅仿佛有些忌惮我。”
楚留香怔怔道：“那时，我以为你已死了。”
原随云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确实已死了。”
楚留香涩声道：“但死人本不会复活的。”
原随云笑了笑，缓缓道：“那么香帅觉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又是什么呢？”
楚留香顿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道：“无争山庄这半年来发生的血案，也都是你做下的？”
原随云道：“不错。”
他竟连辩都没有辩，就这样承认了。
楚留香道：“可他们仿佛与你并没有仇怨，更没有利益关系。”
原随云道：“不错。”
楚留香不可置信道：“那你为何一定要杀他们？”
原随云淡漠道：“为了找一个人。”
他淡淡笑了笑，道：“我实在找不到他，便只好想法子叫他自己来见我。”
他的语气是那么淡然，又是那么随意，唇边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就仿佛那上百人的生死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戏码。
一阵愤怒忽然蹿上楚留香的心头。
人在发怒时总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而且也很容易做错事。楚留香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也很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他毕竟也是人，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楚留香握紧拳头，冷冷道：“你想找的人是谁？”
原随云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他低声笑道：“我想找的人是谁，香帅难道还没有猜到吗？”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番外 富江：桃花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