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好苗

18、怨憎会（下）

　　十八
　　青府出事了！

　　所有人都在悄声议论着，但没有人胆敢真的跑到青府附近打探消息。
　　几乎是百年都不可能踏出青家一步的原青大将军，竟然是趁着夜黑风高，带着自己最宠爱的两三名姬妾娈宠，悄然乘着辆简陋马车离开，一忽儿似乎是失去了踪迹。
　　而剩余的其他青府女眷，以及常常被指派出门采买的仆役什么的，也仿佛是在一夜之间被困住了一般，再也不见踏出青府半步。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黄铜打造的门钉幽幽闪亮。除了门前的石狮子依然威严镇守，往昔热闹繁忙的青大将军府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这不正常。所有人都在心头默默嘀咕。但，仅仅也只是嘀咕而已。

　　然这明显不正常的情况也只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青府的大门又开了。凶神恶煞的家丁出来帮着石狮子一起镇守保全，仆役提着篮子从耳门和后门忙着采办新的东西，青家的生意与管事各个忙着进出，所有的一切似乎又正常了起来。

　　但，对于生长在京师、早已嗅觉敏锐的百姓而言，这青府，已经完全不是他们原先知晓的那一个。

　　家丁，仆役，管事，直到商号的老板、掌柜。这些人每个都严肃认真地表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只是每一张脸……都不再是原先的那个。
　　无知无觉间，多数人竟是被悄然换了模样。

　　“所以啊……大户人家就是不好，动不动就让人觉得气氛怪怪的……”
　　茶棚，三两个茶客，聚集着，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伸长着耳朵压低着嗓音。

　　“唉，你说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啊，会不会是里面要变天了？”
　　人心叵测，好奇心杀死猫的例子总是举不胜举。一人提问，顿时立即收到最大限度的八卦：“谁知道！你看现在连老爷都跑了……肯定是家里的几个儿子在斗啦……知道么，我叔叔的老舅爷有个幺儿子在那里面做事，前几天他悄悄从狗洞里面钻出来报信说，青府里头的六爷，就是那个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看起来怪和气的，他把当家的三爷给杀了！”
　　“不会吧？这种事情就你小子瞎掰！”
　　“嗐！这可是里面的人自己说的！”
　　“你就掰好了！大户人家的事，随你扯！”
　　“我要是胡扯赌什么——”
　　……

　　声音渐渐听不清楚了。

　　日已正中，茶棚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浓雾一般的灰色身影。
　　大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眉眼，一身灰色布衫，看不出任何身份。
　　听壁角完毕，即便那些闲磕牙的茶客最后吹得没边，那斗笠下显露出的下颚依然绷成了一道硬生生的刻板。

　　三少……
　　你究竟如何？

　　……

　　青凉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是给一桶冰水浇醒。
　　动手，还在，没少半根；动脚，膝盖以下却是木成了桩子。老虎凳的滋味果然不可轻易尝试，一般人坚持到三块砖头都要哭爹喊娘，他坚持到六块，第七块没加上去，膝盖已经是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顿时是眼前一片血雾……终于是昏了？真没用。

　　折腾的刑罚未完。三少的余威还在，不可能有人敢往他身上甩鞭子大开大阖，但玩阴的也是起码的礼数。

　　于是老虎凳拆下，混合着血肉的绳索从腿脚上剥除，身体被放下……本来是绵软的下身，此时只会更显得破败。青凉感觉到手腕被吊得更高了些，脚尖无力地擦着地面，身体沉重得吓人。

　　而这个时候，六少爷青冽终于露面了。

　　青冽一直是青家少见的美人。
　　不同于青家长子青冭的威武赫赫，不同于青家三少青凉的冷漠寡言，更不似四少青净儒雅羸弱，五少青凇的活泼憨愚，青冽除了风流天成，更是较之他的兄弟们多了许多人情融融的味道。
　　未语先笑，面如春风，开口时温温吞吞，总是记挂他人脸色。所有人都喜欢着这样永远和煦一片的六爷，除了三少。

　　倒不是因为兄弟阋墙，只是青凉早就知道，这个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六弟，究竟埋着怎样一副好心思。

　　“三哥。”

　　青冽开口了。看着自家哥哥垂落下地的双腿，血迹与污垢交织的外衫，一双与青凉相似的眼中慢慢浮起了丝丝心疼：“你……还好么？”

　　青凉吐出了口中含了许久的一口血，轻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三哥真是知我。”青冽幽幽说着，半垂着头，伸手，轻轻抚着哥哥的脸颊。
　　灵活的手指在脸侧，在唇角，在下颚，流连忘返，最后是慢慢勾住了衣领。
　　再，轻轻搭上双肩。

　　“三哥，你说看看……我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你？”

　　语调柔软且温和，而青冽手下的力道，是毫无半点如他口中所说的“心疼”。
　　按牢了肩，他依然带着暖如春风的笑，一把将青凉压得跪坐在地上。

　　双臂脱臼的声音——在狭窄的刑堂里，尤其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