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春游 ...
-
10
“你说什么？骆子愚来找我哥？”沈兰芷惊得几乎从坐榻上弹起来。
冯玉殊被她这阵势逗乐：“怎么，你想去前厅看看呀？”
沈兰芷这才又靠回榻子上，撇撇嘴：“有什么好看的。”
却终是有些心猿意马起来。那些秘而不宣的期待在心底绕啊绕，终于破土而出。
难得扭捏的沈大小姐重重叹一口气：“咱们还是去园里走走吧。”
那是从前厅到书房的必经之路。
两人刚走到园内，果然迎面便走来两个身影。
沈竹墨朗声笑道：“骆兄，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是舍妹，这位是冯家小姐。”
沈竹墨还当两人是初次相见。
骆子愚没有说破，从容地一揖：“沈小姐，冯小姐。”
冯玉殊笑着回礼。
沈兰芷酒窝深深，也装模作样地一礼：“骆公子，初次见面。”却把‘初次见面’四个字咬得极重。
四人稍作寒暄，便分开了。
沈竹墨带着骆子愚进了书房，两人对坐在二楼窗边，刚刚好露出一点背影。
“…距长州战事起已经二月有余，若不将叛匪截杀在长州，此事便会越来越棘手…”
沈竹墨接着对方的话：“骆兄是朝堂之内少有的明白人，我也不与骆兄遮掩。长州易守难攻，守军充裕，吴方此次失利，此事或许有蹊跷。”
吴方乃锦贵妃母舅，镇守西南十余年，此次长州失陷，西南能仰仗的也就只有他吴方一个，说不准是不是他以此要挟，有求于今上。
“你是说圣上有可能派中央禁军前去支援？”骆子愚一语中的。
禁军中无能将，这批援军十有八九要被吴方收入囊中。
沈竹墨点头，很是鄙夷：“吴方以一己之私而不顾生灵涂炭，沈某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
骆子愚皱眉道：“吴方这人的确狼子野心，只是...怕他有心贪而无命享…”
骆子愚心中想的是如今叛军入了长州，再往上便是中州，如果中州失陷，无异于鲤鱼入海，再平叛便难了。
冯玉殊与沈兰芷两人在园中凉亭对弈。
沈兰芷眼神飘忽，时不时要往那二楼窗台瞄去。
傍晚时分，沈竹墨和骆子愚突然起身，似是议事完毕，准备离去。
沈兰芷一惊，匆忙地别过视线，过一阵又忍不住再望去。
骆子愚一身白衣，凭栏而望，正撞进她眼眸。
他轻轻一挑眉，示意她往远处看。
沈兰芷不明所以地回头，只见远处长空晚红夺目，晚霞缱绻。
沈兰芷再回过头来，少年双眸平静而温柔，一如多年前望着任性的小女郎。
女郎于是缓缓绽开一抹笑，似在谢他赠自己这满目风光。
她是大郢最英勇将军的女儿，表露心意时亦如月满水盈，不羞不怯，热烈荡荡。
冯玉殊在沈家与沈兰芷一道用过晚饭才回到家中。慢悠悠刚走到自家后花园，路遇正准备出门的冯易。
他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走路的步子也快了些，只是照例把冯玉殊当空气。
冯玉殊见怪不怪，面不改色与他背道而行。
只是擦肩一刻忍不住心想：这人好生凉薄。那样彻夜为他治伤，连句谢字都没有。
心底有些异样，说不上失落，只是到底意难平。
四月草长莺飞，宜踏春，宜出游。
国子监并女学早有四月于琅琊山踏青之传统，也唯有此时，少年少女可稍稍放下男女大防，结伴出行。
众人步行上山，耽搁了小半日，终于在山间的别庄内安顿下来。
“玉殊，我听闻这山间有道琅琊瀑布，瀑布下有琅琊泉，是当年欧阳相公曾赞过的盛景，你可愿与我一同去看看？”
刘依依刚安顿好，便迫不及待地来寻冯玉殊。
冯玉殊点头，出门时余光瞥见沈兰芷一声不吭地出了院子。
冯玉殊没来得及多想，与刘依依一道出了门。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日暮方才尽兴而归。
沈兰芷却回来得更晚，冯玉殊忍不住道：“兰芷，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沈兰芷一笑：“我今日也去游山了。”却不往下说了。
冯玉殊见她笑容满面，便知无事，也不再多问。
晚间众人都在山庄用饭，人影攒动，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刘依依称病没有参加，沈兰芷一向交友广泛，此时被其他贵女围绕着笑闹。
冯玉殊让厨房另装一份饭食，打算稍后给刘依依带去。
她极其随意扫过众人，突然便看见了冯易。
他今夜一身黑衣，袖口束了细细的云纹，坐在人群中，像把周遭的光都吸走了似的。
他背脊修挺，此时神情淡淡，薄唇微抿，不像平素见到自己时一样皱着眉，眉目如天工雕琢，多一分太凌厉，少一分太平庸，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仍然戒备疏离。
冯玉殊突然发现自己想象不出他真心笑时的模样。
微微晃神，再看时，冯易已经不在了。
冯玉殊有些愣住。
别庄厢房中。
帷幔散落，锦被凌乱，一个女郎衣裳半褪，昏昏沉沉睡着，面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女郎身边，还昏躺着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
床边一个黑衣男子单手掐住另一女郎脖颈，女郎剧烈地挣扎，吐出一句：“冯易，我与你无怨无仇......”
冯易微微放松了力道，面无表情道：“有人派我杀你。”
往后多少年，他都痛恨年少时这一瞬可笑的仁慈。
女郎已经明显呼吸困难，却勉力咯咯娇笑起来：“冯易，你不过李延身边一条狗…杀我…还早一百年。”
冯易不再犹豫，突然收紧手，却感到一丝异样。
女郎的脖颈好像越来越烫，自己的双手却仿佛捆在一团棉花上，力气一分分被卸去。
灼人的热，从手下，钻到胸口，无可消解。
然后是钻心的痛，如同千虫钻入四肢百骸，在血管里蹿动不休。
少年好看的睡凤眼眼尾泛着红，死死抿着唇，终究没有痛叫出声。
“落在李延手中，也是个可怜人。只可惜了这副皮囊。”靖安坐直身子，咳嗽了一阵，冷眼看着冯易渐渐倒下。
靖安望向床上昏睡的刘依依。
合欢散让冯易动情，噬心让他经脉巨痛，他定无法忍耐也无法逃走。
就当送刘依依另一份大礼好了。
靖安施施然起身，关上厢房的大门离开。
春日山间夜晚温度还是偏凉，众贵女用饭罢，三三俩俩相伴回到院中。酒足饭饱的年轻女郎们像叽叽喳喳的雀儿，登时为院中带来勃勃生机。
冯玉殊与沈兰芷相携来到刘依依房前，突然迎面走近几位贵女。
冯玉殊依稀记得打头的贵女名叫慧敏，其他三位却都是没说过话的生面孔。
慧敏笑意盈盈：“两位可是来看依依？那咱们就一道吧。”
说罢便神情自然地伸手去推门扉。
冯玉殊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不及思考，已经侧身挡在她面前：“今日依依怕是累了，咱们那么多人，怕是有些不妥。”
慧敏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马上收回手，嫣然一笑：“玉殊说得是，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依依，你在里面吗？”冯玉殊轻轻敲敲门。
无人应答。
慧敏忧虑到：“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身后一名贵女应和道：“是呀，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沈兰芷似是意动，动了动嘴，看向冯玉殊。
那位贵女见冯玉殊默立不语，语气便不善起来：“怎么？就你见得了依依，我们便见不得了？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直接伸手来推门，被沈兰芷一只手阻开。几位贵女一拥而上，竟是要动手的架势。
僵持之中一声轻微的吱呀，门应声而开。
一股熏人的暖香迎面扑来。
刘依依走出来。她额角被汗水浸湿，嘴唇苍白，竟是一副极虚弱的模样。
冯玉殊担忧地望向她：“依依，你没事吧？”
刘依依飞快地摇头：“我没事，方才只是睡着了，你们先回去吧。”又看向慧敏几人，“我今日身子不适，实在无法见客，得罪了。”
敏慧面无表情盯着她，突然迈步越过她走进屋里，四下打量。
榻上锦被凌乱，帷幕半遮，但空无一人。
那仆役和冯易明明应该在这。
慧敏疑惑地微微皱眉。
刘依依盯着她一举一动，以手抚胸，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最终只挤出一句：“诸位请回吧。”
慧敏不甘心地收回目光，无可奈何之际突然瞥到窗边一抹衣角闪过。
慧敏低头掩饰住弯起的嘴角，吸足一口气大叫起来：“啊！！屋子里有野男人！！！”
石破天惊。
如同平静的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熄了灯的屋子一个个亮起来，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惊恐的问询声，议论声，脚步声接连响起，划破山间别庄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