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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拌苦瓜 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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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菜的贩子推着木推车来到绣锦阁后门,方厨子腰系泛黄的围裙,站在推车边挑拣还带晨露的青菜。
贩子等候的功夫与后门守门龟奴唠起嗑来,他们说张家长李家短,最后提到近些日子安抚使无钱付酒钱,被店小二赶出酒馆的笑谈。
“我若有了朝廷俸禄吃上皇粮,做梦都能笑醒,偏宋大人整日醉生梦死流连酒馆,真不够给大员们丢份儿的!”守门的龟奴不屑道。
贩子本来靠墙兜着手,听此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凑过去悄声道,“你也不看他那身皮怎么来的,朝廷给他封个官好看,哪敢用他,你说他能不气短?”
龟奴呲牙一想,也是。便道,“换我肯定不气短。”
“所以他是官,你是民。”贩子歪嘴笑,一脸怪相。
“你这叫什么话?我要有他的运气我也能当官。”龟奴不服气道。
“嘿嘿,那你可要拜个好山头认个好大哥,再等一场天灾人祸,静待朝廷招安。”
龟奴不得不叹气,“这便是当官的命吧。”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他这个二当家做了官,老大却在皇榜上画着呢,也不知最后会便宜谁。”
“估计会是某位绿林好汉?此等首恶就不管我们的事了。”
贩子似想到某件趣事,笑道:“从前我们喊他们也喊‘好汉’哩,现个老大沦为贼子,老(二弃暗投明封为安抚使,其他头目四下散了,可还有当年的声势?”
“是啊,光听他们说贼人要打过来了,我娘老子东西都收拾好打算去亲戚家避祸,结果圣上一登基下道诏书,那些趁势的愚民百姓顿时就散了。”龟奴啧啧回忆道。
“听说凡归顺者有其田,被愚弄的百姓一听有田种,可不就散了。”
“这等美事真令人羡慕。”龟奴道,“要是我有了田,哪怕不种租出去,每月也能多一笔进项。”
“这些够了。”厨子将自己背的菜筐装满,起身向贩子走去。
贩子搓搓手道,“好嘞,零的抹了,一共十个大子儿。”
厨子默默从腰带解下钱袋,点好了递过去。
贩子利落收好钱,想张口套个近乎,谁知厨子已背了菜筐进入院子。
“诶?”贩子见他如此,奇道:“这人怎地,几天不见,这次直接摆脸子嘞。”
那龟奴回,“前院的事儿你别问我,你只要知道这两日他心情不好,注意些便是。”
“明白咧,有空咱俩走两杯?”贩子做了个握酒杯的手势。
“好,过两天就轮到我的空档了,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我就在家等你了啊。”贩子将推车的绳子在肩上挂好,拉着剩下的菜出了小巷口。
他身后的绣锦阁安安静静,挂在房檐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浑身一抖,贩子赶忙收回自己的视线,拉着推车往集市赶去。
厨子从菜筐挑了一根苦瓜洗干净放置案板上,手起刀落银光连闪,瓜体化成丝状垒成一团,他从橱柜拿出瓷碗,又拿了几样调味料做了拌菜的酱,一道凉拌苦瓜被他两三口咕噜进胃里。
后院四四方方的天空泛着湛蓝色,院里一株树的树叶悄然从枝头跌落。
厨子坐在板凳上捧着空碗,脸上带着稚童的神情呆呆望着天,那些蓝天白云一起映在他的瞳孔。
蓝得发白的天空下是干涸开裂的黄土地,地里没有粮食,田边倒着瘦骨如柴的人。
那些人望着天,大张着嘴,眼睛被晒的陷进眼窝,确是瞎了。他们像在无声的呐喊,也像等一场永远等不来的雨。
他来到山上,俯视山下的惨状,有个声音对他说:“这便是延续了几千年的恶。”
这些尸体都是他所熟悉的乡亲。
成丰三十四年,老皇帝病危,南方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种地的乡亲为了活命典妻卖子,去买当地大户高价的粮食,或是贱卖家里的田地,好熬过这一劫;若本是佃农的,就卖身为奴只求一口饭吃;若本身为奴,还是老迈的奴,那自随主家处置。
有道是,地主家也没余粮。
余粮去哪儿了呢,在仓库里,灾年粮食是奇货可居的硬通货。
林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有奴仆三百,农奴五百,佃农一百三十。祖宗传下的基业到了这一代,周边的土地已被林家兼并的七七八八,遇到这次旱灾,少不得还要低价买进百亩良田。
厨子是林家小少爷的陪读之一,他本是良家子,幼年经历了变故,家中将良田卖给林家转身成了林家的佃农,林家一直中意他薄有早慧的名头,想让他给自家小少爷做个伴读。如此,他便自愿签了卖身契,赚些银子补贴家用。
在灾情持续的一个月,疯涨的粮价已将大多家庭收刮一空,有些逃灾跑去外地渺无音讯,留下来的不是有牵挂便是老弱病残。
厨子想偷粮食给爹娘幼弟送过去,可先他一步的家生子羊羔偷粮送给相好一事被人告密,林家力士在粮仓埋伏他将他堵个正着。
一群仆人被驱赶着到大院,羊羔被一力士羁押在地,另有几人扯着一蓬头垢面的女人进来。
脸色煞白保持沉默的羊羔这才勃然变色,“娟娘!”
原来这个饿得颧骨高耸瘦骨嶙峋的女人便是他的相好。
体面高贵的管事儿林夫人躲在一层帘子后面判了这次偷粮案。
羊羔打断手骨并发卖出庄,因为偷窃主家财务。
女人割了舌头,因为贪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好威风好气派,好一个杀鸡儆猴。
羊羔的爹娘低头不敢吭气儿,等人散了才去厮打已经被割了舌头满脸血污的女人,说她教坏了自己儿子。
此事后林老爷派了更多的力士把守林家,厨子告了假带着自己从日常两餐里省的粮食回家看爹娘弟弟。
这些粮食也就够他们熬两三天,更何况还有秋天的租子和赋税,实在不行他只能当逃奴带着全家老小逃荒,总不能眼睁睁等死。
很快他就不用愁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爹娘连同幼弟不知何时已饿死家中。
屋外连蝉鸣也无,屋内三具尸体散发着恶臭,蠕动着蛆虫,还有嗡嗡作响的苍蝇。
破了洞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哭,又也许是风吹过。
没人给他捎口信。
是啊,大家都在逃荒,谁会注意到隔壁一家人的死活。
厨子木然的走在黄土地上,路两边的庄稼地只剩一片荒芜。
不远处有人在吵,是羊羔的爹娘带一帮人过来跟娟娘一家人叫板。
娟娘就躺在旁边的土地上,木然的望着天空,望着天空那轮酷烈的太阳,张开的嘴只有半截舌头。
他们在吵,吵娟娘每次跟羊羔幽会会吞下许多生的谷子,回家在呕出来给家里人吃,否则他们全家怎么活到现在。
羊羔娘骂娟娘是一斗米就卖的表子。
娟娘的父母和兄弟早就在干旱里饿脱了形,畏畏缩缩的。
羊羔家的很快忍不住与对方动起手,单方面的殴打,拉拉扯扯间,躺在地上的娟娘任人践踏。
那些人模糊了,火光闪现,黑夜中人声鼎沸。
一群奴仆捆了林老爷一家,打开粮仓。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有人过去捧起一捧稻谷,对着火把的光仔细瞧着,连手都颤抖着。
粮仓里满满都是粮食,数不清的粮食。
林老爷大骂这些强盗,骂他们目无王法以下犯上,是要杀头的。
领头的人道,何为王法?是要人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法?还是收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的法?是老爷杀人买命下人死了活该的法?还是刑不上大夫百姓命如草芥的法?
人群点燃的火把将黑夜映成绯红,这绯红逼向人群正中央的林老爷一家。
而距离此处不远的大院空地,那里羊羔和娟娘的血的腥味还未完全消散。
“喂!”清脆的年轻女声道,“想什么想那么出神?”
厨子收回神思,眼神定在眼前这张俏丽的脸上,直看得小春桃缩头缩脑以为自己哪里穿的不得体。
他的视线移至小春桃手中端的托盘,还有上面瓷碗装的冒着热气的桂圆银耳羹,连忙起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厨子你的羹。”小春桃狡黠一笑,凑上前把托盘搁上灶台,“这可是娘子的一番心意。”
“我身体已经好了。”厨子不看她,这两天补血补的口腔起泡,今天拌个苦瓜去火还要被逼着继续喝桂圆银耳羹。
“好东西多喝点对身体总有好处的嘛,这可是我们娘子亲手做的。”小春桃的表情一点都配不上她的话。
厨子默不作声走到橱柜边,蹲下从橱柜下的大柜子里搬出一坛酒,小春桃自觉拿出碗蹲过去。
然后他解开封口,用筷子捞了几块腌菜放进小春桃的空碗里,再用手指指灶台的羹,用眼神暗示:你的,明白?
小春桃迫不及待用帕子裹了腌菜往嘴里送,同时狂点头:明白明白。
他来到灶台,看向羹汤时晃了下神,如今的娇姐儿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可偶尔还有当年的影子。
那时候方厨子还没做厨子,绣锦阁的娇姐儿也不是娇姐儿,他们家没有变成林家的佃户。
一次意外,使一切沦落到今天的局面。
幼年的他因为陪林少爷玩,一时不慎致使林少爷摔了一跤。
得罪林家的下场不是一个百姓能想到的。
他爹在极端的恐惧之下把他吊在树下用藤条抽了一下午,是阿姐替他求情,偷偷给他送饭,对着他的伤口呼气,说这样就不疼了。
所幸林少爷只是受惊,林家并没有计较这件事。
被亲爹抽了一顿的厨子就没这么好运了,伤口发热高烧不退。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花了不少钱,眼看到了交税的日子,再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阿姐就这样被一根草绳套了脖子卖给伢子。
这么多年阿姐一个口信都没往家里捎,厨子想这是应当的,可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许奢念,想要知道她的消息。
有行商说她在江都做了表子,也有的说她被卖给权贵家里因伺候不俐被重新发卖……
而后,花名为“娇姐儿”的阿姐第二次救了他。
厨子敲敲脑袋,回神切菜。
不管怎样,他们一家总算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