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容归（重生）》烟云一盏

59、第59章、变幻

　　六月初五，长安。

　　“天家叫我来，有事？”鱼元振满不在乎地站在阶前，言语中连最后一点对皇帝的敬畏都不复存在。

　　闵郁容静静地看着鱼元振，再一次感到了他和前世的不同。

　　和前世他全盘把持了朝政之后一般，他不再掩饰对皇帝的不恭，但与前世不同的是，更早得到这一切的他，同样没有兴趣通过折辱皇帝来感受自己的威严了。现在的鱼元振，当他站在天子面前之时，竟然有些不卑不亢的风度。

　　闵郁容觉得鱼元振打量天子的眼神，酷似在掂量一件物件，也许是一支笔、一张纸，又或是一盏宫灯，一柄如意。物件本身是有用的，但它显然不需要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不过这又如何？闵郁容不怀恶意地想，鱼公公照样要按着“神君”的意思起舞，不是么？

　　自从二月，鱼元振放出神策军在京中大肆勒索之后，赈济今年旱灾所需的粮食很快便凑齐了，不过如何确保没人敢在赈灾粮里伸手，又是摆在闵郁容面前的下一个难题。

　　指望官吏们的操守是不现实的，闵郁容深知这个庞大帝国的从上到下的德行，韦不疑这样的死硬派不是没有，但他们的死硬也是以从未亲身接触过实务为前提的。

　　不过鱼元振的刀子，却能解决孔老先生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自从闵郁容偷窥过鱼元振的私邸之后，她方才对鱼元振对神君的复杂心理有了几分了解。从爱惧交织，到只谈买卖，鱼元振的心情仿佛总在这两者之间摇摆，在经历过神君为天子托梦一事之后，他的态度已经彻底倒向后者。

　　她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没错，所以她对鱼元振的密切观察很是持续了一段时间。

　　不管鱼元振是怎么想通的，他对交易的理解，比许多习惯了翻脸不认人的官僚们，可是要好出不止一筹。

　　从押粮钦差的选择到随同御史、军队的安排，从当地官员的接收、查验、发放，到后续的考核追责，以及藩镇和朝廷所辖地区中需要掌握的不同分寸，再到是否下旨允许流民就食他处……鱼元振为赈济一事中的所有细节殚精竭虑，又不惮于立下严刑峻法，甚至在商讨阶段时，便悍然抓捕几位不过是说了几句怪话的高官们。

　　鱼公公如此公忠体国，又深知时弊，换成闵郁容自己来做，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得这么周全，也难怪她不舍得替换掉他了。

　　在鱼元振的淫威之下，满朝文武便只有瑟瑟发抖、完全照办、并希冀于鱼元振的威势尽快过去的份。

　　于是，在此次旱灾之中，虽然遭灾的地区十分广泛，又涉及到久违的朝廷插手藩镇事务的情况，但目前来看，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赈济确实发放到了灾民们手中，而又通过开水渠、造水车等以工代赈的方式，同步解决着后续的补种问题。总而言之，即便问题一直在发生，但都只是因为人力有穷，而非私心作祟。

　　这便也足够了。

　　这次赈灾中，异乎寻常的高效却让闵郁容更加警醒，她清醒地认识到，威权的震慑只是一时的，别管短时间内，鱼元振的刀子和一个上下一心、政通人和的官府起到的效果多么相似，但严刑峻法的威压不能持久，人们会麻木、会冲动，生死关头，更会不顾一切。绝大多数人活不下去的问题没有解决，眼前的顺利，也不过是这个年久失修的朝廷，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她更习惯肩上的压力了，闵郁容想，对自己和索冰云互相执剑的约定，也有了更多一点的信心。

　　而至于鱼公公如此操劳，所为的一个安心，闵郁容当然也不吝于赐予。她专程跑去催眠了鱼元振一次，用碧燐娘子的声音给他带去了神君的允诺。

　　闵郁容说了些高高在上的勉励之言，同时编造了一通他的恶业和功德之间如何抵消的计算法则，告诉他这次的功德已经入账，消去了他身上的部分恶业，继续努力，也许他在死后便不需堕入无间地狱。但同时，她也警告他，不要以为有赎罪的念头便可以为所欲为，因果罗网无处不在，以他背负的恶业，离完全赎清，还有很大的距离。

　　不知鱼元振是怎么理解这次安抚的，也许他也将迷迷糊糊之中听到的声音当做是神君托梦了吧，之后，闵郁容便察觉，他对神君的态度，又有些向爱惧交织的方向倾斜了。

　　这几个月间还发生了一些琐事，天子在深宫修道，却因为典籍难解，频频召见翰林院和太学这些冷衙门的博士、学子们。有些人只因为对答不称意，便被天子大手一挥，贬谪出京，落入了藩镇的虎口。

　　鱼公公顾不上关心这事，他倒是看见不少人都被打发去了泾阳，才向盟友送信问了一声，许久之后，鱼公公方才得到‘不碍，送去教书了’的回答，便也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至于朝中，却渐渐没有事情会再劳烦到天子眼前，食君之禄的朝廷官员们，也渐渐习惯了只有初一、十五的大朝才会见天子一面，而天子也只是完成礼仪便匆匆返回后宫，不再和诸位大人们有任何交流的画面。

　　其余时刻，一切天子不想处理的繁杂事务，也就是这个帝国每天运转产生的所有事务，都应当直接询问鱼公公的意见，对此，诸位大人并不敢有任何异议。

　　今日不过初五，既非大朝，又非鱼元振例行进宫问安，或者说亲眼判断李珂是否安分的日子，鱼元振收到天子许久不曾发出的传召，心中却不再惊疑不定。

　　闵郁容想得没错，他一点也不关心物件本身有什么想法。

　　不但如此，天子不该有想法，即便他有，也只能先听鱼公公有什么想法才是。

　　“天家可是无聊了？正好我这儿方才接到消息，有一件大大的好事，正要请天家玉成。”鱼元振露出笃定的微笑，他不待天子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两位心向朝廷的藩镇重臣，想要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平陵令狐氏和泾阳索氏向朝廷上书，言两家欲结秦晋之好，我以为，若是天家做了这个冰人，无论从礼遇股肱、收服人心的角度，还是从恩加四海、以示威严的角度来看，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

　　鱼元振笑得越发开怀，“天家，这就拟旨吧？”他不容拒绝地道。

　　闵郁容心中一惊，直觉这绝非索冰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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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这绝非索冰云的主意？

　　闵郁容独自坐在青玉丨洞中，满目玉石苍翠，身周凉风习习，她却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思考时的出发点。

　　用“朕还需要考虑考虑”将鱼元振敷衍走之后，她才渐渐回过神来，即便仅从事实上判断，索冰云既然知道现在御座上坐着的皇帝是她，若是他有请旨赐婚的意愿，那么他大可以直接向她提出，而不必绕一个圈子，和令狐家联名，通过鱼元振来完成这件事

　　而闵郁容方才意识到的问题就在于，她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她依据的思路并非以上这些，而是……

　　眼神一凛，闵郁容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到了不能再视而不见的地步，欺骗自己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她必须正视这个事实——她知道索冰云和索帅之间的不同，但她对这一世的索冰云，同样生出了不能割舍的喜…爱……

　　和充满了一厢情愿的自我牺牲和并无交集的各自悲哀的感受不同，这一次，闵郁容对自己承认这份感情的时候，想到的是索冰云笨拙的掩饰，想到的是他们之间说过的字字句句，想到的是他郑重写下的那一句‘甚幸，甚幸’……索帅永远可以依靠，而索冰云一直需要她。

　　而她难道不需要索冰云吗？

　　她早已给出了这个答案，就写在‘惟愿托付君手’之中。

　　想明白了自己对索冰云的感情，回过头来，对于泾阳和平陵联姻的提议，闵郁容也可以冷静地分析起其中的内情和利弊来。

　　首先，正如同她已经想通的一样，这绝非索冰云的意思。考虑到鱼元振和平陵之间的交集，和最近才从平陵返回的第一批押粮的队伍，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由令狐家主动向鱼元振提出，而鱼元振在分析后觉得可行，才主动推进的。

　　以鱼元振最近的顺风顺水以及跋扈程度，他方才在自己面前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索冰云八成还被蒙在鼓里。

　　其次，便是这件事会给泾阳以及最终大计带来的影响。泾阳可以采取的态度无非两种：一，索冰云回绝，那么令狐峥会觉得伤了面子，而鱼元振恐怕会恼羞成怒，无疑，这对泾阳并无好处；二，索冰云顺水推舟，接受安排。那么泾阳和平陵互为亲戚，不管是在面对党项、吐蕃甚至是巨卢之类的外敌，还是在面对朝廷和鱼元振的时候，都可以互相声援、同声共气，以捞取更大的好处。

　　乍一看，接受联姻的安排看似百利而无一害，而当即拒绝，却要冒着现在就和鱼元振翻脸的风险。但深想一层，便会发现事情并非全然如此。

　　联姻这种形式，并不是保证平陵和泾阳之间同进同退、再无冲突的灵丹妙药。闵郁容对令狐峥全无了解，不过，即便只以她个人的经历来看，一旦有事，亲情血缘也并不代表什么，该割舍的时候，自然也就割舍了。

　　考虑到现在党项人已经奄奄一息，平陵和泾阳之间，最重要的共同敌人已经不再存在，那么根据她先前的判断，主动提出此事的令狐峥的意图，恐怕更多的，是看中了泾阳的实力，以及背靠鱼元振的立场。

　　换句话说，比起联合强援，令狐家主更想要的，是借此讨好鱼公公，离风云变幻的权力中心，再进一步。

　　所以即便回绝，只要泾阳和鱼元振的联系一直紧密，而鱼元振的权势依然屹立不倒，那么，令狐峥就不大可能为此对泾阳翻脸，倒是鱼元振那边，却当真可能因此而恼羞成怒。

　　鱼公公的小性子可以先放一边，回过头来再看顺水推舟的选项，除了联姻的保证并不牢靠之外，这个选择，也并非看上去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