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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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奈何桥，对面又是一片枫红如火，灼灼其华，与先前的景致大同小异。
白冥领着他弯弯绕绕，行至红枫林深处。幽秘枫林中藏着一座独栋的小木屋，是十分普通的乡间样式，门廊的角落里随意摆了几把草扎的扫帚。
木头扎的一围篱笆绕着木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围出一个还算宽敞的小院子，院中和院外一样地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像是未曾清扫过一般。
这莫非就是白冥的居所？！
这也太寒酸了，好歹是个正神啊。
河歇作为天庭最朴素节俭的几个神仙之一，在九重天也有一片带十几座殿宇的宫观，主殿前前后后修了三百来年，金碧辉煌倒也谈不上，却起码是五脏俱全。而且河歇只在上天述职时在宫观内小住片刻，平日里只供一个法阵维持治安。大多时候，他都住在海底。
东海海底水月城，是海妖们的大本营，四海妖王驻地，常常万妖来朝。自河歇正儿八经地飞升成神后，尽管他不大受妖王们待见，但好歹也是稳坐水月城城主之位了，住处也是水晶宫这般水晶为柱、珍珠为饰的洞府。
相比之下，这一处简陋的农家小舍，着实令人震撼非常。
白冥泰然自若地推开小院的矮门，木头篱笆微微晃着发出“吱呀”一声响，在一片寂静的红枫林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几只栖枝鸟雀展翅飞离，远远传来一阵翅羽扑朔声。
白冥神色如常，一袭白衣施施然步入院中。长风满袖，衣袂翩跹，倒是比河歇这个货真价实的神仙更显得仙风道骨，遗世独立。
河歇默默跟上，随他一并进入屋内。
这木屋内倒是比外面看着像样。正对前门的前厅内摆一张方木桌，三把木椅，靠墙一面博古展柜，一半是金玉摆件，一半是卷轴书册，杂物零零散散塞在角落。
屋中一股暗香清冽幽芳，溢满厅堂，与白冥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想来他便是在这沾染上的。
白冥从柜中取出一只被随意扔在几副棋盘之间的白色长颈瓶，只半个巴掌大，依河歇经验来看，应是药露之类。
他将那小瓶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转身向河歇走来。
直到仅余一臂之距，才停下。
河歇有一瞬想后退的冲动。
仙气飘飘的冥界之主缓缓将视线下移，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一并盖下，遮起墨黑的眼瞳。
河歇猜不透他的意图，只默默抬眼观察他的神情。
这人明明未动声色，却莫名地温柔似水。
他面庞洁净白皙，如流水打磨过的暖玉，眉眼之间明艳不可方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白冥袖中指尖微动，伸手执起河歇右手手腕，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着他凉薄的衣袖渡来些许暖意，动作轻柔至极，好像他那截力能扛鼎的手腕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玉。
“受伤了，不疼吗？”白冥眸中噙着笑意看向他，随即慢条斯理地将河歇的深蓝束绣解开，耐心地将衣袖向上卷了几圈。
白皙的手腕上突兀地横着一圈两指宽的红痕，轻微擦破了一点皮。
想来是当时用蛮力挣脱铁链时留下的，一跳一跳地有点刺痛，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若非白冥提起，河歇根本不会察觉。
封神之前河歇也是从海底小妖一路鏖战过来的，他从不理睬身上那点不见骨不流血的小伤口，可白冥居然连这也能发现，还郑重其事地向他提起来，让河歇一时噎住。
怎么，阴阳界万年太平，竟将法力无边的神仙也养的如此娇贵吗？
白冥一手拨开瓶塞，将里面的透明药液倒在河歇手腕上，细心地替他轻轻抹匀。
男人温热的指腹抚过河歇的肌肤，明明触感细腻，指法轻柔，就是医仙也没有这般十二分的耐心，但河歇却觉得十分不自在，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一路燃烧。
偏偏这人是安稳自然，理所应当，徒留河歇一人心情微妙。
两个才见了第一面的大男人，方才还差点大打出手，如今却立在木屋正中，不约而同地望向河歇手腕上那一点红痕，认真地处理那再晚几息便要痊愈的伤口，气氛诡异地融洽。
河歇头皮发麻地率先开口：“不过是小伤，劳烦白大人费心了。”
白冥抱歉一笑，语气诚恳，“若是你手伤了，我便只能吃念昔做的菜了。”
河歇：“……”
白冥仍然在专心致志地擦药，错过了河歇那吃了苍蝇似的神情。一边手腕擦完，他细心地帮他重新束袖，开始给另一只手腕上药。
“这几天你灵体虚弱，不能离开阴阳界。这几日你便留在我身边温养魂魄，等稳定后才好上人界、天界。不过你出了阴阳界便是灵魂体，要想凝为实体还需借助法术。若你有什么急事可以让无往帮着办一办。你大可放心，无往只是脾气差些，办起事来还是很周到的。有我的命令，他不会算计你。”白冥说道。
河歇暗自思索，他倒是没什么急事，千百年来他孑然一身，无妻儿老小，如今他死了也不必向谁辞别。只是水月城的归属有些麻烦。
他手下那些个妖怪，没个百八千年想飞升个神仙是很困难的，若是还要碰巧能飞升成海神便更是难上加难，而且也不好指望有哪个神仙愿意来治理这个妖城。倒是城里那四个底蕴深厚的大妖王，不知他们谁会来接管。
河歇心里打着算盘，这几个妖王是不太靠谱，他上任之前还常常乱斗，如今他一朝身死，定是再按捺不住了。他琢磨着说道：“那劳烦大人代我同无往说，去东海水月城内水晶宫寻一个叫二虾的二百年虾妖，先瞒下我身死一世，只说我是外出云游，让他转告水月城诸位妖王，三月之内他们谁为水月城投的建姿最多，这城主便让谁来当。”
换句话说，便是把这城主之位拿出去拍卖。
这事办的确实毫无风度，若是让九重天上那群神仙听闻，他少说也要当半年天界的笑料。
河歇平日里用的最顺手的下属是二虾不错，但若是让这个死脑筋当了城主，不出半年水月城便要群起而攻之了，若是再有外族来煽风点火，那整个东海便要乱了套。
白冥倒不觉有丝毫不妥，点头应下。
上完药，白冥顺手把小瓶放进他身后一格乱糟糟的杂物之间，再次低头专注地为河歇束袖。
这小屋内虽然洁净无尘，但物品摆放毫无章法，真不知白冥为何能在眨眼间找到这个小瓶子，然后还将它随手扔在另一格柜子中。
屋外天光稍黯，暮色渐沉。白冥观察天色估算着时间，随即期待地看向河歇，彬彬有礼道：“时候不早，海神大人可以着手准备晚膳了。”
河歇硬着头皮应下，这人还真的迫不及待让他当起厨娘来了。
理所当然地使唤完，白冥微笑道：“我去奈何桥看看，你若有问题便来找我。厨肆在……那边。”他抬手指向左边的过道。过道那头涌入的橘黄的天光铺满木质地板。
河歇点头。
吩咐完后，白冥徒手掐出一个法决，一瞬间他周身金光大现，罡风四起，河歇刚要抬手遮眼，那人便原地消失。
厅内归于平静，河歇一挑眉，原来这人是会传送决的，那方才为何领他步行来此？
阴阳界并无日月，但分昼夜。此时屋外天光融融，橙红交错，像是人间与天庭的黄昏时分。
天光之中的枫叶微微变色，笼罩着一层暖黄镀金柔光。阴阳界的溪流中本就澄净无鱼，此间更显寂静，溪流缓缓，如琥珀一般流光溢彩。
河歇走进了厨房，令人欣慰的是厨房的门不似栅栏门那般破破烂烂，好歹是完完整整没缺角的。厨房内的摆设普通且接地气，灶台，锅炉，靠窗的水槽，一排橱柜，柜中堆着食材，甚至厨房中还有些滑腻腻的油烟垢，如同人间农家小院。
几百年前，河歇为妖时，便常常做饭。
那时他还不是神仙，云虚神君也还不是神仙。
那时的云虚神君，只是一个喜欢摘荷花缀衣、挖莲藕烹食的小孩子，只是一个暗恋邻家四阿哥的小姑娘。
只是河歇一个人的阿姐。
阿姐喜欢他烧的饭，尤其喜欢莲藕烧排骨。
阿姐爱笑，那双纤秀的柳叶眉一弯，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山水画儿般的恬淡悠远。那双秋瞳如盈满了月光的湖水，水波流转，美目流盼。
她没有绝代风华，也并非灿烂夺目，只是无论冬夏更迭，时节变换，永远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