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H工大校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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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工大校门口围着一群年轻面孔，檀樱看了看，原本高大的校门被大半封住，只留了个侧门，还有两个身穿保安制服的壮汉把着，查验证件。不少新入学的学生没有学生证，从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纸，貌似是临时通行证。也有个别忘带的，想要进去只好说些好话，但难免受些言语上的为难。
檀樱自小失去父亲，没有支柱保护的生活虽然艰难，可也锻炼出随机应变和圆滑，她三言两语就骗过保安，进到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H工大。
H工大是一所老牌名校，在国内就有一所分校和一处研究生院，在H省更是被领导们像宝一样供着，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这两年又把市医学院并了进来，加上前些年合并的市建筑大学，H工大光是在H市里就有三个校区，而眼着的这片校园是二校区。
校园里道路宽阔，大楼夹在两旁，排列整齐。右手边有一片松林，几个学生正在里边挥舞着双截棍，树上还打着社团的条幅。旁边一身白衣的老大爷缓缓地练习着太极，再旁边还有练民乐的，拉着二胡、吹着唢呐，喜气洋洋。华灯初上，远处的体育场瞬间亮起黄光，传来阵阵呐喊声。
檀樱忽然觉得这里的气氛也不错，虽然少了很多强健勇猛的味道，但多了几分安静厚重，可能是校园里那些戴眼镜的学生提醒了她，这还真跟体院是两片天地。
她朝哥哥口中的那座塔吊走过去，不得不说校区很大，越过体育场后又走了五分钟才摸到了工地旁边。成片的蓝色彩钢瓦把工地围起来，看样子面积大概跟体育场差不多大，用钢筋和栅栏搭成的临时大门上挂着恒远集团的牌子，白底黑字，看上去不像是私企的风格，倒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农场机关。
“嘿，还真被我们家给承包下来了”，檀樱心里暗暗佩服哥哥的手腕，这样的建筑工程一般都是让国家队来搞，那些名字里带着数字的建筑队实力雄厚，如今家里能竞争过他们，联想起小时的苦日子，不免生出些感慨。
正自出神，身后响起纷乱的跑动声，檀樱回头一看，原来后边就是一条满是碎石杂草的小道，光线昏暗，来时还真没注意。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在前边跌跌撞撞地跑着，嘴里没命地喘，后边追出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不时高喊，“站住，别跑，帮忙拦住他。”
檀樱见他们跑到自己跟前，下意识地往后一闪。跑在前边的小伙一个踉跄摔在脚下，看样子摔得不轻，还挣扎了两下，借着工地的灯光能看到他胳膊上渗出的血迹。
檀樱上前刚想把他扶起来，后边两人随即赶到，一脚把他牢牢踩在地上，其中一个随手掏出一副手铐把他铐住，“好小子，身板挺弱，跑得倒挺快哈？”
另一个稍稍喘了口气，檀樱看他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脸上稍微有些胡子，但难掩俊郎，身上穿着跟夏季不合时宜的夹克，灯光一照，显得风尘仆仆，让她想起那些在街边招徕生意的小商贩。
“不好意思，执行公务”，他忽然从夹克里亮出证件，直直得放到檀樱眼前。檀樱毕竟练了那么多年散打，他刚把手伸出来时就下意识地放低头颅，又微微向后撤了一小步。然而看到警徽和下边“钟越”两个字时，她放松起来，“原来是警察叔叔，够辛苦的。”
钟越瞄了两眼她刚才的反应和脚下的步伐，微微一笑，“可别叫叔叔，看样子你是这的学生吧？多谢配合，小王，咱们撤”，说着，两人押着那个已经累得近乎虚脱的嫌犯转身沿着被钠光灯映的发黄的大路离去。
檀樱楞了一会儿，这一天遇到了两次莫名其妙的追逐，她本以为自己是那种处变不惊的女汉子，在眼前目睹这场抓捕大戏后，身上的英雄本色似乎少了许多，以至于忘记了此行只是为了瞧瞧哥哥口中由他主导承包建设的工地。
她呆呆地笑了笑，缓步回到学校，那个叫钟越的警察也渐渐被抛诸脑后。
东北的气候这些年越发无常，上半年五月份当人们以为夏天就要来到的时候，突然降下一阵大雪，让省里的农民受到一少损失；而如今正是盛夏，又来了一阵持续一周的大雨，终于雨过天晴时，街头上已经有人穿起了羽绒服。
檀樱常在和同学跑过一万米后到街上去嘲笑那些怕冷的人，不过也难怪，之前总能听到一些坊间传说，说东北人既怕夏天的热也怕冬天的冷，要是冬天没有暖气那肯定受不了。
这种级别的降温倒是没影响恒远集团的施工，檀樱每次在上课的间隙向远处眺望时常常能看到那座显眼的塔吊。她目力极佳，甚至能看到工地里逐渐变高的地基和混凝土结构。
日子过得仍然不紧不慢，檀樱连上课带苦练，努力了一个多月，再一看日历，已是九月下旬。校园里弥漫着节假日前的气氛，不少同学开始准备远途旅行，寝室里也堆着大包小包，姚垚这个平常不怎么爱玩的也频频在网上搜旅游攻略，檀樱看她那种刚刚摸到旅游门径时的样子，免不了开几句玩笑，“我说，你就别查了，不就是去个草原吗？我给你当导游就成”，檀樱漫不经心地半躺在床上，斜眼盯着姚垚的电脑屏幕。
“你去过？”
“切，姐姐我何止去过，还在呼伦贝尔那边用猎枪打过羊呢。怎么，用不用需不需要姐指点指点你？”檀樱侧过身，下巴拄在床边的护栏上，结实的体格所呈现出的线条连那身可爱的睡衣也挡不住，她双眼含笑地看着姚垚，语气里略带轻佻。
“嗯……那你就说说呗，除了上大学，我根本没来过北方，这次也是隔壁那两个同学张罗的，你又不陪我去”，姚垚嘟着嘴，她不像檀樱那样有英气，尽管练了体育，仍不失可爱和天真。
“哦，第一次去啊？那可得注意点儿喽”，檀樱一起身跳下床，“那边的蒙古大哥可热情了，马骑得棒，手里那把小刀更是玩得好，我看人家吃羊肉，骨头上都剔得干干净净，连点儿肉渣都没有”，她凑到姚垚跟前，捏了捏小姚垚的脸，“而且他们唱歌好听，还会跳舞，我看你实在不行就在那边找个人嫁了得了。”
“去你的”，姚垚一把挣脱她的魔掌，“你净胡说，算了，我自己查吧”，姚垚重新坐正，仔细看着屏幕。
“你这么查没啥大用，你们报团了吗？”檀樱坐到自己电脑前，懒懒地问道。
“当然了，五六个人一起去呢”，姚垚诚实地回道。
“那就不用查了，跟着团走就行了，无非是带你们看看风景，再骑个马啦，体验体验蒙古包啦，看个歌舞啦，展示展示骑射和刀技啦什么的。最后再给你们来顿烤全羊，那边的羊肉确实好吃，比食堂里的什么孜然羊肉和麻辣香锅里的羊肉片好吃多了”，檀樱说得直流口水，“下次我得让我哥给我整点儿那边的羊肉，等宿管阿姨看得不严的时候我带着你潄火锅。”
檀樱在寝室里来加踱步，好像在找一处支火锅的合适作案地。
姚垚笑起来，“你说说你，没说两句呢就开始疯，我看你哥那样子怎么着也是个小老板吧，怎么有你这样的妹妹，哈哈。”
“你笑什么？”檀樱很少跟同学提起自己的身世，除却“防人之心不可无”一类的担心外，更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学校里有专门为她这种富家子弟准备的公寓，里边的配置跟留学生公寓一样，单人间，而且装修豪华，自带卫生间、热水器甚至微波炉。
可她不想住到那里，多年的成长经历告诉她，在生活里多吃些苦头没什么，更多时候反倒是一种好事。比起那些纨绔子弟，这样的刻意为之带给她一种从下往上看的视角，使她在高中时就已和周围同样花高价赞助费进入重点学校的学生不一样，她知道街头摆摊的人的辛苦，从而不愿乱花每一分钱；她知道收拾卫生的阿姨的无奈，从而不想在教室里乱扔垃圾；她更知道看门老大爷的胆小，这让她不想跟着那些整日胡混的同学一起跳墙去网吧包宿。
然而这些守规矩的习惯并不妨碍她利用某些规则上的漏洞，比如在寝室里潄火锅。其实学校每个月给寝室的用电量都用不完，谁也不知道那些剩余的电去了哪，檀樱高度怀疑有人吃这些电量的空晌，只不过懒去调查。不过现在宿管阿姨总是以不能超额用电的理由不定期检查寝室里的电器，这就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再加上由姚垚提起的羊肉的话头，檀樱一时被勾起馋虫，恨不得现在立刻找来羊肉、支起火锅。
“你转悠什么呢？”姚垚合上笔记本电脑，被檀樱来回踱步搞得心烦，忍不住问了句。
还没等檀樱回答，从隔壁跑来个女孩，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你俩谁能帮帮我？我们寝的王甜甜今天住院了，让我给她送点儿东西，可是太多了，我一个人没法拿，能不能帮我拿过去？”
姚垚和檀樱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表情，按说这个王甜甜是练铅球的，体格比这三个人都壮，她怎么会住院的？“你先别急，慢慢说”，檀樱尽力安抚着眼前这个有些失措的小女生，把她让进屋里，又找了个椅子让她坐下。
隔壁的女孩顿了一分钟左右，这才重新开口，“这两天甜甜一直说难受，我昨天就用体温计给她量了体温，都快四十度了，肯定是发烧，就让她去校医院看看，结果昨晚也没回来，今天就接着她的电话，说是医生已经让她住院，这就让我把洗漱之类的用品给她带过去。可我一看也太多了，才过来求你们帮忙。”
檀樱和姚垚交换了一下眼色，檀樱主意多，抢先开口，“这样啊，看上去也没什么，我看我们俩先去你那边看看，如果实在多的话就叫辆车，这都不是事儿。”
姚垚也跟着安慰，“不就是住院嘛，咱们练体育的平时也没少打封闭，估计就是个小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俩肯定帮你把东西送过去。”
隔壁的女孩听她这么说，一时止住悲声，“那就请两位姐姐过去看看吧？”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请求，让檀樱和姚垚不忍拒绝。檀樱多了个心眼，“我说老妹，你怎么称呼？我看你挺眼生的，是今年新过来的？”
“哦，忘了说了，我叫郑娜，是今年刚过来的，练乒乓球的”，她抬头看了看这两位搞田径、练散打的凶神恶煞，又低下头去，绝没有练体育的女生的那股子豪爽。
檀樱看了半天，突然笑出来，“得了，怎么还论资排辈起来了？你练田径就比人家高出一头？”
姚垚脸上一红，“我可没这么说，咱们赶紧过去吧，人家还等着呢。”
“也是，走着”，檀樱永远改不掉那副□□大哥的脾气，就连抑郁来袭的时候她也多半会骂几句，而不像普通抑郁症患者那样只是往床上一躺，等待着命运女神的安排。
三人在檀樱的带领下来到隔壁，不得不说打乒乓球的女孩就是比搞田径和练散打的女孩心细，王甜甜的一切应用之物已经被整理成三个大箱子。这几个箱子如果从重量上来说郑娜完全可以一人扛过去。毕竟都是搞体育的，身上肯定有股子蛮劲。不过就是不好拿，箱子上也没有把手，难道把三个箱子摞到她肩上让她一人扛过去？
檀樱看了看，“得了，我看咱们三个就一人一个吧，正好三个箱子，谁也不吃亏，怎么样？”
那两个人早就把檀樱当成可以拿主意的大姐，哪有不服从的道理？说着，三人扛起箱子，轻松地朝校医院进发。如果在H工大那种工科院校里，三个女生人手一个大箱子排列整齐地走在校园里，那绝对是一个大新闻，肯定会有一少男生守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时刻准备搭把手，甚至是在她们快要跌倒时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不过这里是H体院，这里的女生除了在态度上表现出某种阴柔之美以外，其他方面都是按“女子男性化”的标准训练出来的，别说有女生扛个箱子了，就是有女生穿上军装、手拿AK-47步枪在体育场里练射击，那些男生也不会多瞧一眼，都是准备搞一辈子体育的人，就那么点儿套路，谁不熟悉？
三人扛着箱子轻松走过大约一公里的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来到H体院的校医院。眼前的场面着实吓了檀樱一跳，荷枪实弹的武警把守着校医院的每一个出口，而门口分明有不少体院的学生排队等着就医，只是凭她的判断，进去的学生没一个能出来。联想到最近的新闻，檀樱心里忽然生了几分怀疑，“难道是禽流感暴发了？”
她这样想着，和姚垚交换了一下眼色，轻声说道，“娜娜，我们就送到这吧，我俩帮你把这两个箱子摞到你那个有滚轮的箱子上面，你拖着带进去，怎么样？”
郑娜显得有些犹豫，迟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好吧，已经麻烦两位了，剩下的活还是我来吧”，她说着放下肩头的箱子，让姚垚和檀樱两个女汉子先后罗好本就十分沉重的箱子，“那，我就给她送过去？”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靠谱，尤其是见了眼前这些武警，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的疫情，何必动用他们呢？
檀樱笑着看了看她，“没问题的，我们俩在这儿等你，你到门诊直接说你是王甜甜的室友，他们肯定会放你进去。然后就把东西给她，没什么大不了的”，檀樱说着又看了看两边的武警，其实心里也有些发虚。
“只好这样了”，郑娜说完，拖着三个箱子进了医院，好在医院门前没设台阶，否则她就要多受几分劳累。
姚垚和檀樱目送郑娜进了医院，悬了半天的心放松下来，两人转过身，把后背留给这个因为运动伤害而常来的校医院，反而看起天上的星星。
东北的光污染还不是很严重，除了一些星等很弱的星星外，其他主要星座还能看得清。檀樱看了眼西南方向的猎户星座，顺手搂过姚垚，“姚垚，你说这个郑娜还能出来吗？我看着这么多武警，感觉就像是遇到了生化危机，说不定医院里现在已经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呢。”
“去，别乱说”，姚垚也一把反搂过檀樱，“她一会就出来了，她的室友也就是住几天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常说吗，像咱们这样的经常打封闭针的人，还怕医院吗？”
檀樱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想，一旦自己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身边的这个姐妹难免要受几分惊吓，眼下正是备战国家比赛、乃至世界大赛的关键时刻，不宜过多牵扯精力，她想了一下，马上换了一副语气，“这就对了。像咱们这样职业练体育的，就得经得起这种考验。住院怕什么？打封闭那样的疼咱都忍过来了，还怕这点儿小挫折？”
檀樱说着摸了摸姚垚的头，其实她心里最清楚，越是练体育的就越是害怕医院。她们不怕医生护士手里的刀和针，而是怕经过医生们的治疗后反倒不能重返赛场、拿到本就属于自己的荣誉。
想到这里，檀樱更加温柔地抚摸着姚垚的头，她那本就容易泛滥的同情心再次生发出来，想到眼前的这个室友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如今练了体育，前途更是难以揣测；又想到自己有母亲和哥哥的支持，练体育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两种人生目标相差竟是如此之大，也不免生出些叹息。
“两位姐姐，我回来了”，郑娜忽然拍了姚垚和檀樱的肩头一下，两人急忙回过神来，檀樱反应还是快半拍，“啊，你室友还好吗？”
郑娜的表情稍稍凝重，“我其实也没见着她，一个穿防化服的护士把那几个箱子接过去了，然后她们就把我赶出来，一句闲话都没说”，她哭丧着脸这么一说，身上早已没有半分练体育的人的精气神。
檀樱看她两眼，“这也没啥，医院不都这样吗？”她说着，脑海里却不停浮现出傍晚时分见到的那两个警察，如果是他们两个把那三个箱子送进去，肯定不会像郑娜这样失魂落魄地跑出来，那两个英俊的小伙一定会把护士忽悠得很高兴，说不定能直接见到王甜甜本人。
檀樱这样想入非非着，一时忘了眼前的两个活人，姚垚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檀樱这才缓过神来，“啊，看不着就看不着吧，咱们都是练体育的，估计也没什么大病，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就回去吧？”她偏过头征询了一下姚垚的意见，也没遇到什么反对，便照直说了一句，“那就回去吧，这天儿也挺冷的，别再冻着，还得让别人送东西，走吧。”
三人缓缓回到寝室楼，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草草洗漱后各自回到床上休息，倒也没说一句话。
熬过晚上十点，公寓照常拉闸断电，檀樱和姚垚近乎在同一时间合上笔记本电脑，爬进被窝，然而也无话。
檀樱一时睡不着，睁眼看着灯光闪烁的窗外，她又想起那个在她眼前亮出警察证的二十来岁的小伙。他是那样的帅，尽管身上穿着跟那时不相衬的夹克，尽管脸上还带着几点未刮干净的胡须，呵，如果让我再遇见他……她这样想着，逐渐失去的意志，原来梦境和现实只相差了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如果我们能活在梦里那该有多好啊？啊，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