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倌人》梦木木夕

1、堕狱重生 三年悲苦，

　　梅稔酒结束了演出，在后台换了衣服卸了妆，便要离开。他踏上马车，刚要进去，一个十三岁左右的男孩从酒楼冲出来，冲他大喊：“梅稔酒'！哥哥！”
　　梅稔酒看他衣衫褴褛，脏的像个泥鳅，皱了皱眉，又看看来来往往的热闹集市，对车夫吩咐道：“我们先走，你驾车慢一点。”
　　马车徐徐行驶在街道上，小男孩在它后面紧追不舍。梅稔酒看见街旁有一家客栈，便叫车夫停下，率小厮进了客栈。
　　“呦！梅爷来了！”在前台算账的掌柜看见梅稔酒，丢下算盘迎上来，“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收拾一间上房，饭食端房里。”梅稔酒说完就要抬脚往前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道，“再准备些十三岁男孩穿的干净衣服，顺便烧桶热水。”又对一旁的小厮道，“你且在门口等着，那男孩若是来了，把他带来见我。若不来，一个时辰后我们便离开。”
　　小男孩并未让梅稔酒等太久，他被小厮带来时，饭菜还热着。
　　小厮自顾自寻了个地儿坐，梅稔酒没管他，招呼男孩坐在自己对面，边煮茶边道：“你且进食，我问你问题。”
　　“哥哥为何不吃？”小男孩问。
　　“吃过了。”梅稔酒回答后，问，“可知我为何不直接应你，而在此接待？”
　　小男孩咽下口中食物，回答：“哥哥是名人，若是直接应我，恐有麻烦。”
　　“嗯，蛮聪明的。”梅稔酒笑笑，“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喜欢你。”小男孩认真的说，“我对哥哥一见钟情了！我喜欢哥哥的表演，也喜欢哥哥的歌声。若我将来写出了台本，我想让哥哥来演！”
　　梅稔酒失笑：“那你要快点了。”
　　小男孩认真点点头。
　　梅稔酒煮好了茶，把茶倒入三个茶杯中，三人各一份。
　　“吃完饭，品完茶，我给你洗澡。”梅稔酒抿了一口茶，笑道。
　　忽然，云雾层层叠叠而来，掩住了，男孩，掩住了静幽的房间，掩住了窗外热闹的市巷。堕狱自梦中惊醒，环视如今所处的又脏又丑又黑的小房间，自嘲的想：“我竟有脸梦起前事！”
　　屋外脚步声响起，一个醉醺醺的四十岁大胡子男人踹开门，吼道：“兔崽子，奶奶个熊敢瞧不起我！”他抓起堕狱，一巴掌扇下去，看着堕狱嘴角的血，仍不解气道，“还不够！”他把堕狱按在地上，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下，边打边骂，“当官了不起啊！敢不还我钱！当我好欺负吗？……”
　　堕狱趴在稻草上，尽力护着自己的头。他无法发声，有再大的痛苦也无法喊出来，他的班主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把他关在这里，供自己烦闷时消遣。反正，一个哑巴，打时不会叫，无法引人关注，逃后也无法与人交流，无法控诉。
　　堕狱闭上眼睛，感受着拳头带来的痛楚，三年来，他被这样对待无数次，早已习惯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累了，最后踢了堕狱几脚，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了，堕狱躺在稻草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小翠，还不起来？去干活啊！”一个小厮踹开门，闻到屋里的血腥味，捏着鼻子嫌弃到，“还不快滚起来洗澡换衣，脏了我们的琵琶你赔得起吗？”
　　堕狱自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随小厮前往他每日都要去的洗澡换衣之地。
　　对一个商人来说，养着一个只供他怒时发泄的人是绝对不正常的。所以班主让堕狱弹琵琶和戏班中的乐人一起为台上的演出配乐。
　　堕狱此人，前身为江南地区最有名的伶人梅稔酒，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纵是落入如此地步，仍有一技可使自己存活。可是……
　　“铮～”手臂上的伤痛随着手腕与指尖的快速翻动愈加令人难以忍受，台上伶人跑的调和抬不上的高音又让他注意力转移，琵琶上的弦就在这时割开了他指尖上的肉，他把指尖含在口中，听着乐师们的反应。
　　“天啊！你弄脏了琵琶！这可是沉香木的！”
　　“别停！还在演出呢！”
　　“我就说过不能让他来！”
　　……
　　结束了演出，堕狱正托着身子回房，又一个小厮拦住了他。
　　堕狱站在班主房门口，一手放在门上做推门状，一边听屋内动静。
　　“书生，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不容易，手下的伶人更是当宝似的护着，你出这钱还不够他一月挣的呢！”这是班主的声音。
　　“班主，我不懂这些，我只是觉得小翠瘦小，还不登台演出，又看他被同行欺负，觉着应是最便宜的，便来买。你看这样如何？我全部家产共计一千五百两，全部给您，只换一个小翠如何？”这是个陌生人。
　　“这，这虽是好，可你耗尽家产买个优伶做甚？”
　　“实不相瞒，本人有龙阳之好，虽是癖好特殊，却也可寻青楼小倌或其他低价贱奴，但我以为伶人才是世间尤物，我寻过许多伶人，只有这个才令我满意，故不惜耗尽家财买他。”
　　班主同意了。
　　堕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后退欲逃，却被等的不耐烦的小厮一把推进了房间。
　　“小翠来了！”班主把银票塞进衣服，迎了上来，在堕狱耳边悄声道，“敢乱说你就死定了！”又转过身对陌生人说：“你们聊！我们先出去了！”便和小厮出去了。
　　堕狱欲随班主一同离开，却被班主推了回来，他看着眼前十八岁的少年，害怕地比划着：“你别过来!我不做小妾！”
　　让堕狱吃惊的是，这少年看懂了他的手语，少年说：“你别怕，那话是我胡诌的，我花钱只为救你。”
　　堕狱愣了愣，心想，我不认识这么年轻的小哥，他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看着堕狱，突然捂着心口悲伤道：“哥哥果然不记得我了！你以前还请我吃饭，还答应要出演我写的台本的！”
　　堕狱愣了愣，心里自嘲道：我答应的人多了，如今也全毁约了。
　　但他还是仔细观察这少年，希望找到他从前的身影。
　　这少年一身儒装，看似单薄的衣衫下有着坚实的肌肉。他比堕狱高了一个头，堕狱抬头看他的脸，脸廓棱角分明，桃花眼中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瞳，似天上星都被碾成粉末洒在了少年眸中。
　　堕狱想起来了，当年，氤氲的房间中，他为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洗澡，那小乞丐在雾气中亮晶晶的眸子含着笑，问他：“哥哥，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哥哥，你能留在我身边吗？”少年问。
　　堕狱此时，似乎和五年前的梅稔酒重合了，他隔着时空，和梅稔酒说了同一句话：“不能。”
　　小乞丐自那以后再没出现过。而此时的少年却不再是昔日的小乞丐，他捂着心口，很受伤的说：“不能这样!”
　　堕狱看着眼前的人，三年来第一次笑了，他弯起嘴角，比划着提醒道：“我们快走，你我身无分文，又无权势背景，班主定会打我们主意，不只抓我回去，还会使手段把你归入奴籍。”
　　少年摊手：“好麻烦！”随即收了桌上的卖身契，抱着堕狱自窗上跃下，几个闪身，隠入市井柳巷。
　　风轻轻的吹着，将过去吹向远方，消散无踪。堕狱经过三年悲苦，终于重生了。

作者有话说

　　猫梦平日事多，长短不一是常有的事，愿各位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