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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房子、各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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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辆豪华轿车上下来,走在前往西城分局的路上,刚才那个男人无意或刻意提及到的那句话一直在李山峰耳边回响:“和您的父亲一样。”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和那个老头子一样,那人调查了我的一切,不可能不知道父亲当年的事。他这是在故意讽刺我嘛!是这样没错了。
李山峰的父亲是除了女儿外他最大的软肋,当年父亲作为西城区公安分局刑侦队的队长,一生破过的大案要案无数,若非为人太过正直不喜欢交际钻营早就是分局局长了,甚至可能爬的更高。
他一直以来都是李山峰心中绝对偶像、绝对的权威。人生的前二十一年里李山峰也以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激励自己,做一位正直的人民警察。直到那件事之前,如果没有十五年前发生那件事,那件受贿案,父亲的形象会在李山峰心中一直完美下去。
可命运时常爱作弄人,偶像的倒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关于父亲受贿的流言蜚语开始肆意横飞时,自己坚定地站在父亲这边拥护支持着他。可不断冒出来的证据将李山峰的信任击垮了,想到与人争辩的自己,真是傻的可笑。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李山峰这辈子也不想再体味一遍,他面对的不仅是父亲这个形象的倒塌,还有自己人生二十一年来全部价值体系的崩塌。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到如今事情过去十五年的今天依旧无法释怀。
西城分局领导为了不让亲手塑造起来的警察榜样倒掉,这场受贿案以李江海的内退结束,对外也没有公开,只展开了内部调查,看似双方都保留了颜面。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整个G城公安系统对李江海内退的原因全都心知肚明。
李江海对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警察生涯耿耿于怀,外加被信任的下属背叛,终日郁郁寡欢,没两年忧愤成疾,死了,没多久,李山峰母亲也跟着自己丈夫去了。
他就这样心事重重的到了西城区公安分局大厅。
“李哥,这里有位小姐从今早6点过就一直在这等你。”大厅的值班民警小刘对李山峰说道。
“恩,小刘,我知道了,楚小姐已经和我联系过了。”
楚昀此刻正在大厅的休息区门口来回走着,一听到值班民警叫他李哥,又提到自己,想必这个从大厅口进来双手插在衣服兜里身穿军绿色夹克长相朴实的男人定是李山峰没错了。
她连忙上前伸出手,向李山峰自我介绍道:“李警官,您好,我是楚昀,齐春的朋友,这是我的身份证件。”
李山峰轻轻握了下楚昀的手,顺带接过她递过来的证件,简单核对了一下便还了回去,这时才向楚昀说道:“楚小姐好,抱歉,让您等候多时,现在马上带您去停尸房。”
楚昀跟着李山峰,穿过大厅右侧长长的走廊,出了大楼,绕过左边的小花园,往前直走约四五分钟,到了一座看起来有些年代感两层小楼前,李山峰走到左边的玻璃门前将右手大拇指放到指纹识别系统上,玻璃门开了。
楚昀暗想:这座大楼应该便是西城区公安局的停尸楼,虽年代久远,外侧墙体已有明显剥落的痕迹,大门口却安装了最先进的指纹识别系统,需公安局内部人员的指纹方可进入,陈旧的房屋配上高级的安保系统,有意思,难不成还有人来偷尸体吗?
她留心着一路上的各色建筑,期望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着不去想自己即将要面对的问题,可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那个残酷的事实,已到了无可避免的地步。
楚昀跟着李山峰进了大楼,一股不属于阳春三月的寒气向她袭来,冷的她打了个哆嗦,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大楼里四处都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觉得全身湿哒哒的,一些不明的物质正一点点附在她的身上,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自己好像一点点没入福尔马林里的尸体,走着动着,意志却在一点点被腐蚀。
两人到了二楼走到左侧走廊尽头,进门前李山峰递过来一盒玻璃装的白色固体,对楚昀说道:“抹上吧,尸体停放时间不算长,可总归还是有点味道,在鼻子下方抹上这个防臭的。”
楚昀用有些颤抖的手接过药膏,照李山峰说的抹了上去,还给他后,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说了句:“谢谢”。此刻的楚昀哪里只是手抖说话抖,要是这停尸楼走廊灯光略微强那么一点,李山峰会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
他开了门,走了进去,楚昀亦步亦趋的跟着,这房间比外面的走廊更加昏暗,除了一个个铺着白布的放着尸体的不锈钢单人架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李山峰停在了一个尸体前,楚昀也跟着停了下来。
李山峰转过头善意的提醒道:“我想你最好确认一下脸就好,别的,就不需要确认了。”
楚昀慢慢的靠近那个盖着白布的尸体,她用手轻轻的掀开那白布,她看到那张略显残破的脸上有一些细小的暗红色划痕,面部的皮肤早已泛青发黑,曾经饱满红润的嘴唇早已变得泛白干瘪,高挺的鼻梁因惯性的冲击早已破的不成样子,曾经柔顺黑亮的秀发上沾满了黑色的块状血污,哪里还看得到半分生前鲜活动人的痕迹,但这就是齐春没错了。
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的旋转,全身无力下半身瘫软跪在了停尸房冰冷的地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恢复知觉。
在长时间的混乱与失控里,她都想了些什么,无数个念头挤压着她的大脑,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在看到齐春尸体的那刻,她在来之前仅有的幻想也破灭了。
眼前只有那副残破不全的尸身,她想要是自己没有来确认尸体该多好,不用亲自确认她的死亡,从别人口中得到她已离开人世的消息,在逢年过节前往她的坟墓祭拜送上一束她最喜欢的山百合,这样自己会不会比较容易接受,比较轻松,或者能够自欺假装她还安然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是我们不再联系,她开始有些恨这个给她打电话,通知齐春死亡消息,叫她来认领尸体的民警,恨他将自己推到如此残酷的境地里,可转眼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齐春就这样死掉,而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任由她被一群陌生人粗暴地对待,塞进火葬场灼热的火炉里变成粉末装进一方小小的盒子里,被随意的丢弃在一个不知名的墓园,一个刻着她名字的简陋墓碑,一人孤零零的面对陌生的邻居,她何止不会原谅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警察,她更加不会原谅自己。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齐春身上,那个皮肤被海岛烈日晒的泛红的女孩,永远对着自己微笑,她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自杀,那里面也不会有她。
她永远是积极乐观的,永远在笑着,试图让周围的人都开心,不像自己随时紧缩眉头。
今年过年回家探望奶奶时,她说要在G市买套大大的房子,把齐奶奶接到城里来,让她好好享福,不用一把年纪了,还得晒鱼干,她还说要让我研究生毕业了,和她一起住,我们三人要一直生活在一起。
一个多月前还一副展望美好生活的样子,结果现在你们说她自杀,让她一个人躺在停尸房冰冷的铁架上。
我不相信,等等,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今早那个司机的话,山岳置业老板的儿子,齐春今年回家时穿着和过去那个随手捡起条牛仔裤体恤衫就往身上套的女孩子已完全不同,那堆满全身的名牌服装、包包、鞋子、首饰,带来的隔阂感让再次见面的楚昀感到陌生和担忧。
可几句话后,短暂的隔阂消失了,楚昀以为这只是进入成人社会后自然成长,齐春还是那个齐春,和小时候没有区别,真的没区别吗?
现在她对自己当时如此草率的判断感到后悔,还有房子,她要在G城买房子,一个毕业没两年得大学生哪里来的钱在G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子,楚昀还以她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在和自己谈着一个遥远的构想,现在仔细回想起她当时的表情并不想在开玩笑,而是一个即将实现的计划。
房子、各种昂贵的奢侈品这些全都和她的生活如此不协调,却全都被自己给忽视掉了,真该死。警察如此匆忙的结案,员工从自己的大楼上跳下,山岳置业却对这件事不闻不问,这一切太过可疑。不管会牵扯出什么东西,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李山峰记得,那女孩在停尸房地板上坐了了足足一个小时,他做警察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个人在面对亲人友人尸体时悲痛的样子,但像这个女孩这样长时间呆坐在地上一声不发连个哭腔也没有的还是第一次。
停尸房内冷光灯晃动着,发出一阵阵微弱的白光,照在不锈钢得停尸架上,折射出一道道游移不定的光线,刺痛了楚昀的双眼,唤醒了她濒死的灵魂。李山峰见她双眼渐渐恢复了光彩,知她已无大碍,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对方却绕过他伸出的手,抓住那停尸架的横杆慢慢站了起来,整了整刚才弄皱的衣服下摆,对他说道:“是,齐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