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漓岛》阿涅斯

2、第 2 章 “你现在过

　　楚昀睁开眼，只觉得四周白茫茫一片，头顶天花板、被子、帷幔都是白的。

　　强烈的失真感向着她扑了过来，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恍惚了半分钟，方才回过神，意识到正躺在医院。

　　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7点45分，她又凑近了，细看，一个细小的的针眼，是刚才输液时留下的。

　　逆着白炽灯的光，她看了看右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陌生人肌肤留下的温度。

　　她想晕倒前用尽全力抓住的是谁的手，在自己不断下坠时分明抓住一只手，一只干燥柔软的手。

　　很快她停止思考那个人、那只手。

　　现在，她虽感谢他帮助了自己，可考虑一个不会再见的人，在她价值观里，这是种浪费。

　　休息片刻后，楚昀从床上坐了起来，戴上眼镜，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整了整上衣，穿上鞋，又将背包从床底拉了出来，默念道：振作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一股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肺部格外舒坦，没有北方城市空气里特有的颗粒感。

　　她想了想自己已有多少年未踏上G城的土地，多少年没呼吸过G城的空气，14年还是15年，时间太久，似乎已不大记得。

　　一辆的士忽停在他的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向她问道：“小姐，去哪儿。”

　　楚昀拉开门坐了上去，对他说：“西城区派出所，快！”

　　这师傅和全国所有出租车司机一般八卦，很快便向她搭话，说：“小姐，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怎么才从医院出来，又往公安局赶啊！”

　　楚昀此刻并没有心情回应他的热情，只淡淡地说：“没什么，来这里处理些私事。”

　　师傅见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就打消了继续往下聊的欲望。

　　出租车快速地穿过这座城市，高楼、大桥、高楼、高楼又是高楼，它们急速地从楚昀眼前掠过。

　　她试图找到眼前这座城市和自己曾经生活了11年的城市间的联系，结果，却一无所获。她无法找到这座满是现代化高楼的城市和过去那个道路被浓浓的绿荫覆盖的城市的共同点，她只在司机方言里找到点过去的影子。

　　“前方50米右转。”手机里传来一阵机械的女声。

　　师傅却往左转。

　　“师傅，导航不是叫往右吗？”

　　“姑娘，不是我故意绕路，你是外地人不知道，前面那栋大楼，看到没就是拐角处那栋山岳置业办公大楼，昨天上班高峰期一个年轻姑娘跳楼啦，这不……”

　　“跳楼，你再说详细一点。”她急切地打断了师傅的话，心中有了不好的联想。

　　“一姑娘，和你年龄差不多，长的也漂亮，从楼顶跳了下来，摔的不成形啦，大楼下血沫到处都是，周围过路人有的运气不好的也被溅了一身血，胳膊是胳膊，头是头，别提多惨了，警察过来找了老半天，才找齐全，勉强拼凑起来，不成人形啦！”师傅用一种夸张又虐待怜悯的语气兴奋地向楚昀将这个跳楼事件。

　　楚昀听完，沉默了半分钟，说：“这么大的事，没人报道嘛？”

　　“报道，媒体都拿了钱哪里肯说实话，路上上传的视频全网下架，不信你现在搜搜看，山岳置业女子跳楼能不能再微博上搜出来。”

　　“死因呢。”

　　“警察对外公布的说法是因感情受挫自杀，真相是怎么一回事谁说的清呢！小道消息嘛！那就多了！有说她在公司表现过于突出年纪轻轻当上了老板秘书，上位过程肯定不怎么干净，受公司员工排挤，承受不住压力自杀的。还有说她和老板有一腿，被老板抛弃后，为了报复老板选择在公司大楼顶跳楼。反正各种说法都是有的。”

　　“不到一天的时间，警察就结案了？”

　　“山岳置业本地纳税大户，财大势大，连省上都不敢的罪，区区一个区公安局看各方面没太大疑点，能敷衍就敷衍，该结案就结了呗！”

　　她有一句没有一句的和师傅扯着，又过了一二十分钟，西城区公安局到了，下了车，只见大门左边挂着个蓝底白字的长方形木牌，上写着G市西城区公安分局几个大字，右边的牌子着是为人民服务这类的话。

　　大门左边有个可供行人通过的小门，旁边是值班室，楚昀拖着行李敲了敲窗户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李警官在哪里？我找他有事。”

　　小民警昨晚值了一夜的班，此刻，正疲乏，刚想打个盹，却楚昀搅黄了，内心极为不爽。看她背着个包，一脸风尘仆仆，想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打了个哈欠，一脸不悦，颇为气愤地说：“这里这么多姓李的警官，你只说一个李警官，我怎么知道你找谁啊！再说找人不归我管，去咨询台，问他们，他们知道。”丢给她一个白眼。

　　她本就着急，小民警又这般态度，为免浪费时间，也只得强压怒火，回了句，“谢谢。”
　　便直奔咨询台。

　　此时公安局的大厅，空空荡荡，只中间放着几排凳子，对着门的墙壁上一块LED屏闪着刺眼的红光，她看左边一小民警正靠着桌子玩手机，便走了过去，问道：“请问李警官，就是李峰山警官在吗，我是楚昀，死者齐春的朋友。”

　　这小民警头也没抬，过了老半天才放下手机，问了句：“你找谁？”

　　楚昀心中不满，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说：“李山峰。”

　　“你等下！”

　　她移动着鼠标敲打着键盘，应该是在登入公安局内部特有的系统，接着慢悠悠的回了句，“今天李山峰警官不上班，你改天再过来吧。”

　　“可他分~”楚昀本想说分明约好了，可又想了想和她扯这些也没用，想到手机上有他的号码，便立刻走到一旁，播了他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播。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一遍又一遍。

　　楚昀想：这人明明和自己约好，现在却临时爽约，连电话都打不通，定有猫腻。

　　她又接连打了好几次还是关机。

　　楚昀走到小民警面，将她的手机从手中拿掉，两手撑着桌子，压低身子，直视着她的双眼，克制着自己的怒气，说：“李山峰不上班，难道就没有别人负责尸体认领这事了吗？”

　　这小民警也不是吃素的，怒气冲冲地吼道：“说话就说话，干嘛拿我手机，谁给你权利拿我手机的。”

　　楚昀将她的手机放在旁边，拿出自己的，点开一段视频，放着她玩手机画面，小民警一时傻了眼。

　　“不拿你手机，你能听得见我讲什么吗，上班时间玩手机，把咨询的群众晾一边，我倒要打电话去公安厅问问有没有这个规矩，你叫什么，刘xx，警号是xxx。”

　　这小民警一听她要给省厅打投诉电话，又见她果真那出手机，正在拨号，连忙告饶，一副谄媚的嘴脸，说：“姐姐，求您，别打，我错了，我马上改。您要找负责人也得正式上班后，我再给您通报不是？你先坐旁边休息。”

　　“那我问你，为什么昨天李山峰警官才给我打了电话，约了时间，今天却不上班。”

　　楚昀见她一副不想说的样子，说着又拿出了手机，说：“现在网友也是群热心人，要不然你看传到网上怎么样？”

　　小民警见她要动真格的，立马求饶，说：“姐姐我说还不行嘛！但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出卖我，昨晚8点过时，王局长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李警官的女儿病了，明天请假。”

　　“那你没和李警官核实过。”

　　小民警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楚昀，心想这人也太没尝试了吧，说“局长都说他请假了，我们这些下属哪敢多问。”

　　“既然李山峰来不了，你等会儿又让我去找谁呢！”

　　“王局长昨天说了让你直接找他。”

　　楚昀想一个小小的自杀案件，值得一个分局的副局长亲自出马嘛！她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有把戏。

　　此时王飞副局长坐着车，从家里往公安局赶，心里咒骂着那个多事的李山峰，联系哪门子亲友，还好自己谨慎，下班前，顺道过问了番，要真让那女人的家属把尸体领回去，出了问题怎么了的。

　　他忽然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了起来。

　　王飞想着想着就到了西城分局街道处的岔路口，这时却不知那个倒霉催的从半路突然杀了出来，还好没撞上。司机摇下窗，伸出头，对着那辆冲出来的车，准备问候了一遍车主的祖宗十八代，才问候到祖母。被王飞打断了：“别在那里斗嘴，快开进去，误了正事，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司机只好讪讪地收回了头。

　　后面那辆车的车主见司机不再与自己对骂，也不过分纠缠，只笑着默念道：“看来今天挖到宝啦。”

　　王飞才跨进大厅，小刘便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声的地说：“王局长，早上好，这个楚小姐是3.20案死者亲属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楚昀听小刘叫他王局长，立刻走上前去，做了番自我介绍后便直入主题，说：“我想先看看齐春的尸体。”

　　王飞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说：“尸体，你说3.20跳楼自杀案件死者的尸体，昨晚西城区火葬场的人已过来拉走了。”

　　楚昀先感到震惊随后又觉格外愤怒，质问道：“没有亲属的签字，你们凭什么让他们把尸体随便拉走呢。”

　　王飞一脸无辜地说：“这可不管我们的事，要怪就怪你们亲属迟迟不来认领死者遗体，她身前的工作单位只好尽人道主义精神，出钱将她火花了。”

　　“你说是山岳置业派人来拉走的。”

　　她想山岳置业，这事果然和山岳置业，和那家人脱不了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毫无人性，拿人不当人看。

　　“你现在过去估计死者骨灰还是热乎的。”

　　她想：现在尸体没了，追究公安局的责任也不于事无补，再说真追究起来，也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现在除了先行离开也没有别办法。

　　楚昀就这样带着深深地不甘走出了西城区公安局大门，往右拐出了小巷，却被一个头戴鸭舌帽，半依在一辆白色丰田越野车上的年轻男人伸手拦住了去路。

　　她本就心情不佳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自然没好气，不满地说：“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男人摘下鸭舌帽，将一张工作证递到她面前，说：“楚小姐，在下邱沣南山日报的记者！”

　　他便是那个在拐角口与王飞司机对骂的人，那张勉强称得上帅气的脸上长着双过分精明野心外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