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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遁世 秦玥二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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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玥二人不料他如此狠绝,一瞬间都心中一热,便欲上前抢下若空的尸身。一转念又想起灵虚之前所说,若是自己依旧执着,往后便难有解脱之期。只好强迫着自己止住脚步。但二人也实在不忍看着若空被火化,虽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强下决心,最后看了若空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灵虚见他们走远,长长地叹了口气,拂动袍袖将火焰扑灭。俯身将凌若空周身大穴封了,尔后将他扶起,令二人盘腿对坐。这才抓着他双手,催动“灌顶心法”,将自己的金刚神通注入若空体内。本来凌若空元气耗尽,生机已断,但是佛法以普渡为功,金刚神通更是能化血肉之躯如大力菩萨,要让凌若空重焕生机亦非难事。
凌若空生死轮转,昏聩的神智逐渐清醒,只觉得源源真力涌入自己体内,竟与自己所修的神识相生相容,散入四肢百骸之中,便如春风坐化,说不出的舒服。他迷迷糊糊地只道自己已是灵魂离体,不由得心中好笑:“原来死是这般舒服的。还是说老子前世积德,就算今生做尽坏事也能往生极乐?”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烘炉之中,灼热难当,旋即又如坠冰窖,寒毒入骨。凌若空心中笑骂:“原来是先礼后兵,到底是下了地狱了,火海冰山一样不少,不知道还要怎样折磨老子!”然而这花样却并无变化,依旧是冷热酷刑交替了几次,便不再发作。他心中大惊,这才明白体内异感乃是阴阳交汇时产生的幻觉,若非精气充盈,绝不会有此异象——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修为通神之人耗费真元为自己疗伤!
这一惊非同小可,凌若空顿时清醒过来,睁眼看时,只见灵虚合什微笑,淡然道:“历经一番生死劫,施主终于醒了么?”凌若空失声道:“小灵子,你……”他心中雪亮,知道灵虚为自己疗伤,实则是以命易命之策,自己既然痊愈,恐怕他已经命危。一念及此,便欲抓过灵虚的手。灵虚却道:“贫僧通身血肉都已化作元气注入施主体内,眼下这幅皮囊已是脆弱不堪,恐怕一触之下就会肢解。贫僧尚有话要交待,请施主不要妄动。”
他神情平淡,丝毫没有苦痛之色,凌若空却听得心如刀割,眼圈一涩,哽咽道:“小灵子,你既然已经选择了修行,又何苦为了我……”灵虚却笑道:“你心愿未了,九泉之下定必不会安心。而我这一去,却是跳出生死,再不受轮回之苦。境遇有别,又有什么苦衷可言?”
凌若空更是伤心,叫道:“我罪孽深重,根本就是死有余辜……”灵虚笑道:“你虽然三心二意、造下许多情孽,但是用情至深,并无虚假。说到底你只是陷于情障,既已生悔过之心,又何谈罪孽深重?”凌若空潸然泪下,再也说不出话来。灵虚笑了笑,道:“倘若你觉得有愧于我,那便答应贫僧几件事吧。”凌若空勉力点了点头,仍是悲痛难言。
“情业之苦,想必你已有体会。我虽然开解了赵公子和秦姑娘,而他们也误以为你已经去世。但是情之所钟,岂能轻易放下?未免他们爱火重燃,贫僧希望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位妻子。”
凌若空点头道:“好,从今往后我会隐姓埋名,专心照顾妻儿,再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灵虚欣慰一笑,又道:“你对心中那位守护之人虽然用情至深,但是天道人心不予,强而为之,只会伤人伤己。贫僧希望,你能够克制自己,发乎情而止于礼,不要太过执着。”
凌若空怔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下来。灵虚知他未必甘心,只是不忍拂逆自己临终遗愿。虽则如此,以他重情重义的性子,日后也必会有所收敛。当下又道:“如今天下大乱,你是经世之才,望你能够善用贫僧之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如此贫僧往生极乐,亦可真正无憾。”
“这些祸事也算因我而起,我就算不出面,也定有办法平息。我答应你,定会还天下以太平!”
灵虚淡然一笑,口中念道:“如火盖薪,增长炽然;如是受乐,爱火转烈;薪火虽炽,人皆能弃;爱火焚世,缠绵难舍;此日已过,命即衰减;爱欲缠绵,何得不解?”偈语念完,他缓缓阖上双目,垂头而逝。
凌若空心下一沉,呆呆叫了一声“小灵子”,便即嚎啕出声,痛哭不止。哭了半晌,又想起他精血衰败,一旦气绝身亡,躯体便极易腐坏。以他佛门中人的身份,还是尽快火化为宜。当下施展无明业火,将灵虚的尸身引燃。他虽然心痛不忍,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虚被焚烧殆尽,直至灰烬中现出点点晶亮,正是高僧大德方能留存的骨舍利和肉舍利。凌若空又是哀伤,又是欣慰,想道:“小灵子一生追寻佛法,如今也算求仁得仁了。”小心地将骨灰舍利捡起,暂时用布帛包了,捧在手中又哭了起来。
他虽是几经离乱,但看着心爱之人死去却还是真正头一遭。之前自己危在旦夕之时,反而并不如眼下这般痛不欲生,如此看来,死者一了百了,倒是活着的人更为难受。如此忧思伤神,无可排解。直待听到一声婴啼,凌若空才恍然回神,想道:“难道是煜儿出世了?茗姐姐提前生产,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他这时已经再难承受一次打击,连忙收敛心神,将灵虚的骨灰揣在怀中,顺着那婴啼之声找去。
那婴孩哭了两声,声音便弱了下去。凌若空离得虽远,却也听出这啼声不妥,实乃先天不足之征象。当下更是忧心忡忡,全力施展轻功赶去。他这时拥有了灵虚的功力,又与他本身的修为融会贯通,本领之高,足可震古烁今。这一催动,身法直如鬼魅,肉眼难辨。只是他心有挂碍,自己却没有察觉。
声音渐进,凌若空便看见仆婢穿梭,各个手忙脚乱的,令人不安。凌若空顾不得其他,举步冲入房内。这一照面,双方都是一惊。月疏桐、张仲君见他死而复生,都吓了一跳。而凌若空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苏茗,心中涌起极大的不祥之感。缓步走到床边,他轻声唤了一句,苏茗却闭着眼睛不作应答。凌若空一颗心直往下沉,小心地伸出右手食指去探她鼻息,果然发现她已经气绝。
他心中伤痛尚未平复,此刻又遭打击,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呆呆地坐在床边,如石化了一般。耳听得月疏桐道:“她坚持要保住孩子,拖了一个时辰才把孩子生下来,她自己却……”她虽然一向冷漠,但同为女子,此情此景也令她心酸。声音一哽,抱着孩子递给凌若空,道:“这孩子未足月就出生,还需要好好照顾,你定要节哀才好。”
凌若空接过孩子来,入手只觉毫无分量一般,那小孩儿浑身赤红,肢体瘦弱,连眼睛也尚未睁开,实在脆弱已极。他初为人父,看着自己的骨肉,本该欢喜无限,但是灵虚、苏茗相继离世,又让他开心不起来。月疏桐二人在旁看着,见他无声无息,眼泪却如雨滴下,都觉感同身受。凌若空却忽然仰头惨笑,笑了几声骂道:“凌若空啊凌若空,你枉为东君,却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保不住,你还称什么东君、做什么人?”
他说话之间,口中鲜血淌下,落在襁褓之上,令人触目惊心。狂笑一阵,凌若空缓缓平静下来,伸手抚着苏茗面庞,轻声道:“茗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从今往后,我会用全部的心力来疼爱煜儿,不会让你担心。”语毕微微一笑,竟似将之前的哀伤一扫而空了。
月疏桐两人不胜惊讶,却听凌若空漠然道:“在下身负承诺,此后都不会在世人面前现身。请两位记住,凌若空已死,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东君此人。尤其是张师兄,希望你不要让龙儿知道我尚在人世。”他虽是恳求,但语气冷冽,丝毫没有商量余地。两人心中不解,但想到他的心境,还是答应下来。张仲君问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已经说过,会全心全意照顾煜儿。”凌若空回过头来,两人看得一惊,原来不知何时,他两鬓竟已变得斑白,虽然容颜依旧,却显得沧桑之极。他自己却犹为不觉,续道:“煜儿患有不足之症,我要让他平安快乐,就必须要为他寻医访药。传说天下有一种异兽叫‘风聆鱼’,以之入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此物虽然罕有,但是为了煜儿,就算踏遍天下,我也一定会找到。”
他强迫自己了断牵挂,放下秦玥和赵小龙不管去寻找风聆鱼,一则是为了君煜,二则也是内心深处仍然抱有希望,或许那风聆鱼真如传说中那般灵效,可以对抗天人五衰。这一份心思,却不能对外人明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