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陈小锦

11、误入桃花源

　　儿时的朋友方韦从金华赶来看我，我们挤在低矮平房的寝室里，钻在一个被窝里私语长谈到深夜也不知疲惫。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我对方韦说，我要带你去爬晋州最美、最高的山——白云山。
　　我带着方韦，约了阿息和燕子，开始了我们的白云山之旅。
　　白云山是我们周末和节假日必爬之山。在平原中长大的孩子，到大山里读书也算实现了人生理想的一小部分。可惜读书的年限不多，平原的孩子就越发觉得时间的宝贵。于是爬山便如同吃饭睡觉般寻常。
　　白云山总高1000多米。是晋州地区较高的山峰。方韦说，她很少出来，她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寝室里背英语单词。我扪心自问了一下，我的大部分时间好像都是在山上耍玩。
　　我们有说有笑地走过烟村人家，走过溪水淙淙，走过路径蜿蜒，来到了一排排台阶下。那台阶啊！直入云霄，抬头仰望，像一座通往“天庭”的云梯。方韦说：“太高了吧！我恐怕走不动。”
　　“你行的，走走就到了，我们陪着你呢！不用怕！”
　　方韦强忍着畏难情绪，战战兢兢地走上了台阶。大山里的孩子明白，走山路绝不能畏葸不前，只有战胜胆怯一往无前，才能遇见柳暗花明的美景。走完白云山6000多级的台阶已是晌午时分。吃完带在身上的干粮，原本是要沿着盘山公路下山的，然而，阿息却心血来潮地说：“现在时间还早，不如继续往前走吧！前方是一条未知的路，一定很神奇，让我们一起去探探险吧！”
　　我和燕子毫不犹豫地随之而去了，只有方韦神色慌张，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也不知前方路况如何，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对于她的话，爱探险的我们置如罔闻，方韦也只得乖乖地跟随而来。
　　我们走过了平坦的山顶，走下了陡峭的山坡，又走上了一座又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这大概是一条古道吧！山与山之间紧挨着，十分平缓，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之中，我们走了很多的路都不知疲倦。小径不宽，径旁鲜嫩的草、挺拔的树，色彩浅绿而生机勃勃。不经意间，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肩上挑着一双箩筐，箩筐里一定装着山农宝贵的农产品。而此时，箩筐里空空的，看着他脸上微露的喜色，一定是卖了货物带着欣喜而归。家中一定也有妻子儿女，静静地等候着他归来，共同享受这份淡淡的喜悦。
　　“我们再不回去今天就真的回不去了。”方韦神色焦虑，跺着脚，一脸无可奈何。
　　“我肚子好饿啊！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哪还能回得去啊！”燕子也似乎快要哭出来。
　　“你们看，前面有人家。”阿息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惊奇与兴奋。
　　“还好，我身上有钱，到农家去买点东西吃吧！”我拍拍自己的口袋，又摸了一下里面的零钱，十分心安。
　　山上农家的房子是低矮的泥瓦房，望到屋内，漆黑一片。看见我们一群外地姑娘到访，一位老阿婆从屋内走了出来。我们说着标准的普通话，阿婆有些听不明白。好不容易表明我们饿了，想求得一些粮食并可以出钱购买。
　　阿婆慈祥而和善地笑了，“哪能要你们的钱啊！来者都是客，就是中午吃剩下的饭菜，你们如果不嫌弃我就马上帮你们热一下。”
　　一听是剩饭剩菜，我连连摇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急着赶路呢！”我急冲冲地拉着他们仨走了。可她们仨看着我的眼神分明是责怪。我像一只被三只老鹰虎视眈眈的小兔子那般可怜。
　　“许悦，你也太过分了，阿婆好心给我们饭吃，你却阻止，真的太可恶了。你就等着饿死在这荒郊野外吧！”阿息表示，她要返回农家，接受阿婆的“款待”。方韦和燕子也表示支持阿息的决定。
　　“嗨！妹子们，天都快黑了，你们这是上哪儿啊！”
　　抬头一看，是两位年轻男子。光听这话，似乎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看他们的样子，仪表堂堂的，并不像恶人。我告诉他们我们是晋州学院的学生，因为迷路今天恐怕是回不了学校了。身上带的干粮也都吃完了。他们俩一人成熟稳健，又带几份社会习气，我们称他为梁大哥。一人活力四射又带几分圆滑，我们称他为梁小弟。那么这两位梁家兄弟究竟是不是坏人，究竟可不可信？
　　“原来你们迷路了啊！晋州学院离这儿可远了。没有一整天时间是回不去的。”梁小弟一脸坏笑地说着，“倒不如跟我们走吧，我们再走两公里就到指定好的人家了。到那农家过一夜，明天早上回去，不更好吗？”
　　我们对梁小弟的话始终是将信将疑，不料他竟拿出了晋州技工学校的校牌。这时，我们才开始信任他们，并跟着他们前往目的地。虽然一路上有说有笑，生性多疑的我仍然忐忑，因为前方有很多的不确定性。万一我们掉入的是拐卖女子的陷井，被卖到深山老林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们的脚步仍然跟着梁家兄弟前行。前方的路是未知的，而我们依然有说有笑。不知将要面临的是祸还是福。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便到了农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群建造在高坡上的木结构建筑群。站在山脚下向上望，一座座檀木色的小楼高矮错落，看似杂乱而零落，实则别具匠心，浑然一体而气势恢宏。我用二十岁充满好奇的眼神看这个古怪而神奇的村落，一时忘记了心中原本的忐忑和疑虑。
　　我们来到一户农家，四五间平房整齐排列着，虽不是楼房，却也异常宽敞。农户见到我们，就像见了远道而来的客人，热情地迎了上来，端上了热腾腾的麦香茶。他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宰羊，有的杀狗，有的摘菜，有的烧火，没有一人是空闲下来的。就连农家的娃儿，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也忙着帮老祖母折干树枝来烧火。很快，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齐了：有红烧羊肉、萝卜炖狗肉，尖椒炒牛柳…… 一桌美味夹带着热气，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来，姑娘们，尝尝这新鲜的狗肉吧！”农家阿叔忙着招呼我们。
　　“不用，不用，我们不吃狗肉。”我们异口同声，连连摆手。怎么吃得下狗肉呢？在江南女子心中，狗是忠实的朋友。但我们也没有影响席间这浓浓的喜悦之情。食狗肉也是这乡间的一种文化，我们不得不尊重这异乡的文化。
　　再尝那翠绿色的尖椒。谈椒色变的江南人肯定是不敢碰的。可农家阿婆说：“这尖椒刚从地里采来，可新鲜啦！你们以为它很辣是吧！其实它一点都不辣，不信？你们尝尝！”
　　凭着阿婆的这句话，我们不得不尝尝。初入口中，鲜汁四溢，清新满口，嫩而鲜美，无涩也无辣感。我们四人像遇上了一块鲜美芳草地的羊羔似的，一拥而上，把整盆尖椒吃得只剩下牛柳了。
　　席上，农家几位大叔与梁家兄弟喝着酒，吃着狗肉，说着我们似懂非懂的方言。酒的暖意，汤的鲜美，和着其乐融融的氛围，似乎觉得，与这些素不相识的朋友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酒足饭饱之后，又开始了茶余饭后的闲谈。阿婆却没有闲下来，她身旁摆着一箩筐的板栗，她边挑着板栗边用不流利的普通话与我们聊天。
　　她说，这些板栗明儿个她儿子要去街上卖，今儿个要把坏的挑出来。卖出去的货色总要是顶好的。把坏的货色卖出去，那是不讲道义的行为。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地挑检着板栗，她是最懂时间珍贵的人，也是个勤劳、质朴、诚恳的山里人。
　　蹲在阿婆身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一根乌黑亮丽的麻花辫，皮肤微黑，眼睛乌亮。她会讲标准的普通话。我们与她年龄相差不大，她对我们也异常亲切。就像意外之中遇到了四个姐姐般，热情而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述说关于她的琐碎小事。
　　她说，她叫林子，在镇上读初中。可镇上离村里可远啦！她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都记不清要翻几座山才能到达她的初中学校。
　　“不过，好在我们学校新盖了宿舍，我是住在学校里的，节约下来的时间可以更多地用在学习上。我哥哥上学那会儿，一天走一个来回，天黑很久才到家。而我，一周只要走一个来回。”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满足和快乐。
　　聊了很久，夜还没深，屋外漆黑一片。一时好奇，推开门去，看那山间的夜色：一眼望去，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山间独有的空灵之气传遍全身，使我不再惧怕黑暗。听！狼嚎声震动整个山谷，我用一生从未有过的好奇心仔细聆听，并未悚然畏惧，只是震惊而感神奇。
　　山民们都有早睡的习惯。可是，“我们住哪儿呢？”我们一脸茫然地想到这个问题。
　　没等我们把问题提出，阿婆早已作好了准备。“姑娘们，今晚睡的地方早已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在隔壁的李阿姨家。我们家人多，又是平房，你们可能住不惯。李阿姨家是楼房，又有一个大床，今晚把大床让出来给你们睡，你们四个姑娘就挤挤吧！”
　　我们一听有楼房住，又有大床睡，开心得早已把所有的顾虑都抛至九霄云外。只是心中惭愧，四个迷了路的丫头，却成了村里的贵客。村民待人之诚是很多山外之人都做不到的。
　　那是一座二层木制小楼。走上木楼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这情景好熟悉，似曾相识。那是外婆家的老屋的木制楼梯发出的声音。那大床，也与外婆家的相似，大得能睡下三个大人。我们四个小女生睡下也并不觉得拥挤。床下方有踏板，床板上有富丽而细致的花纹。这古色古香的大床，一定是李阿姨的新婚之床吧！睡在这样幽静的小楼里，睡在这张木雕大床上，心中特别地宁静，就像回到了儿时，我住在了外婆的家里，听着外婆哼唱的小夜曲，安然入眠。
　　清晨，被鸡鸣声惊醒。也像山民那样早早地起了床。阿婆已经早早地为我们准备了白米粥和馒头。
　　站在山岗上向外望。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太阳躲在厚厚的云雾里发出微暖的光。照在远处的山岗上，山岗似乎也散发着新绿的光。那是一阶阶的茶树，在早春的暖意里正发着嫩芽。那是生命在悸动，那是新时代的山村在蓬勃发展。
　　吃完香喷喷的白米粥，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恋恋不舍地与阿婆、阿叔们告别。林子急冲冲地从屋内跑出来，用小布袋包了一包东西塞到了我手上。“我阿妈一早烧好的板栗，带着路上吃，这儿离县城还远哩！”
　　我接过布袋，一股暖意传遍全身。
　　他们像送别客人似的，依依不舍地与我们告别。我们怀着敬意，怀着感恩之情离开了这个小山村。
　　在回去的路上，梁家兄弟才告诉我们：这个小山村是梁家村，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后来，父母到县城工作了便很少回来。像客人一样招待我们的这家人家便是他们的大伯家。林子便是他们的堂妹。
　　不管怎样，我想能在桃花源般的小山村成长起来的人，灵魂一定是自由而美好的。
　　我们与梁家兄弟互留了联系方式后便各回各的学校。后来，阿息发信息告诉梁大哥，说她喜欢他。梁大哥却说，他喜欢的是我。
　　我对着躺在上铺的阿息笑笑，平静地回复道：“是这样吗？”
　　从此，我们与梁家兄弟再无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