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囿》旧时景

1、倏忽百年 冷清阙心口

　　东海归墟，风云骤起。龙吟声从云巅浮岛滚滚荡来，如雷霆翻涌，撼动无迹海疆瑟瑟战栗。喘息之间，天崩地坼。

　　“秦羿！快停手！”冷清阙破云而来，一剑斩落。铮！金石碰撞之声穿透滚滚硝烟。火星在剑锋交接处跳跃，映在冷清阙眼中，将清隽眉目染上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昔日的蓬莱仙境如今已尸横遍野，奇花宝树化为焦炭，玉殿金砖没于烈火浓烟。而那名唤秦羿的青年就站在血泊中，身上沾满归墟境众多修士的血。

　　“为什么这么做？快停下，秦羿！”冷清阙近乎声嘶力竭，周围杀声震天，剑影交叠，汹涌灵光在空中碰撞炸裂，将冷清阙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衬得愈发苍白。

　　忽而，万千流矢遮天蔽日，如繁花当空盛开，却在一息之间化出道道银线，直逼秦羿。

　　冷清阙骤然转身，袖袍飞扬，挡住秦羿，横剑当胸，欲以一人之力接下如雨密箭。一道青光飞出剑刃，光幕乍现。轰隆！流失撞击在光幕上，反射冲天。

　　箭阵一波接一波，冷清阙飞眉紧促，艰难支撑，鲜血从执剑的手掌间不绝涌出，却始终没有让一支箭飞到身后。

　　剑雨停歇，冷清阙回身一把攥住秦羿，“秦羿，你究竟怎么了？再不收手，他们真的会把你当叛徒！”

　　“叛徒？”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低低冷笑。名唤秦羿的青年倾身压来，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北溟、归墟世仇，我身为北溟之主，不灭了仇家，难道还等着你们来杀我不成！”话音未落，秦羿一掌拍向冷清阙右肩。

　　冷清阙当即后撤，孰料还未站稳，又一道玄黑气刃迎面逼来。顿时，气浪飞卷，轰鸣震颤。冷清阙强行闪身，却还是无法全然避开。鲜血涌出，划过他原本无暇的面颊，他左眼角下已多了一道半寸长的伤口。

　　冷清阙心中震惊，断然没想到秦羿会对自己下杀手。他颀长单薄的身形漠然立着，白袍广袖迎风翻飞，静静看向尘烟尽头。

　　秦羿一身玄色劲装，傲岸而立，高竖的长发在劲风中狂乱飞舞，隐约现出一张冷峻凌厉的面庞。双眼如深潭黑水，暗不见底，盯着冷清阙，眼底阴翳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刻骨杀意。

　　冷清阙注视着他的目光，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所有人都说你为了玄武之力背叛归墟，投靠北溟，我还不信……呵，没想到……没想到！”翻涌的气血吞没了他的声音，几声剧烈的咳嗽带出压在胸口许久的积血。

　　下一瞬，他心口一凉，剧痛排山倒海，席卷四肢百骸。冷清阙脑中一声嗡鸣，低头看向胸口，秦羿的佩剑已没入自己心口，鲜血汩汩涌出。

　　“为什么……”冷清阙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羿，气息紊乱。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早春清泉流过山涧岩石，但却因重伤，平添许多颓败。

　　秦羿猝然拔剑，鲜血飞溅，打在他衣襟和脸颊上。冷清阙颓然倒地。秦羿蹲下身，两指轻抚沾满鲜血的剑刃，盯着冷清阙似笑非笑道：“归墟境勾结昆仑派害死我爹娘，不就是为了玄武七宿？你骗我这么多年，如今还不愿承认么？我的冷二公子、青龙宿主。”

　　惊雷炸裂在天际，一条青色巨龙乍现云端，目中金光横扫层云，好似受到重创一般凄厉吟啸。巨大身躯在重重乌云中盘桓游弋，扫出阵阵怒风。

　　血液染红了冷清阙纯白的衣衫，浸漫身下白玉地砖，迅速汇聚成一片血泊。他凝视着秦羿，忽然，泪水涌出眼眶，划过脸颊，汇入血泊。他感到心脏阵阵抽痛，竟分不清是因为剑伤还是心中苦冷。

　　“你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冷清阙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意识慢慢飘远，沉重的眼帘将视野渐渐压成一线，最后映入眼眸的，是秦羿森冷无情的目光。

　　空中巨龙轰然消散，化作七颗闪着青光的星点，坠落下界。

　　.

　　“！！！”
　　秦羿猛地睁眼，双目血丝满布，极力想要看清什么，可眼前除了隐于黑暗的镂花床顶，空无一物。

　　他胸膛急剧起伏，一团黑气在周身若有似无地游走。半晌，他方才找回意识，缓缓坐起身来，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长发散乱地垂在肩侧和背后。

　　又是这个梦。

　　巨大石砌宫殿内阴暗压抑，唯有一束月光穿透窗格，洒进紫檀床架，披在秦羿半边肩背上，让殿内不至尽数没于黑暗。

　　他抬手抚上肩头月华，出神良久，仿佛触到什么珍贵易碎的事物，又仿佛这一段清冷月光能透过他的掌心，驱散心中魔障。

　　窗外，枝叶在微风轻拂下簌簌作响，鸟雀时高时低的啼叫声穿透凄长凉夜。

　　秦羿终于回神，催动灵力在体内运行，片刻后，蠢蠢欲动的黑气方才消散。他披起一件玄色织锦长袍，往外走去。

　　他穿过幽黑漫长的甬道，推开一扇厚重的玄铁大门，门上刻着只蛇首龟身的巨兽，凛然气派。
　　大殿外，夜凉如水，月上中天。

　　极北幽溟中的天柜山，终年寒冷阴暗，唯有这一段月光，能给人心里带来些许清亮。

　　秦羿望向遥挂天边的冷月，锐利眉眼间露出一丝缱绻，半分苦涩，而后从胸口摸出一枚莹白玉璜，凝视许久。玉璜一侧有些参差缺口，通体盈亮，显是被人反复摸索过，其中隐约有微光闪烁，温和沉静。

　　忽然，他十指紧攥，将那玉璜愈握愈紧。片刻后长出一口气，手中力道也豁然散了，复又将玉璜小心放回怀中。

　　“百年了，种种恩怨，我果然还是不能放下，你说呢？”他注视着夜月低沉道，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情绪。

　　百年前的那个初春深夜再度闪现在秦羿脑海，他为报父母之仇杀了冷清阙，正如梦境中那般。冷清阙临死前望向他的那双盈满血泪的眼睛，追魂入梦，在无数个夜晚侵蚀着他的心神。

　　寒来暑往，朔望更替几度轮回，一眼倏忽已是百年。

　　正兀自凝神，秦羿双目骤然一敛，只见方才还月朗星稀的夜空忽地亮起一颗青色星辰。而后自西向东，又有六星逐一燃起。七星首尾相连，霎时青光大炽，赫然凝成一条飞龙形态，凌驾当空。天地登时亮如白昼。

　　然只一瞬，那青芒飞龙已迅速黯淡，喘息间消融于无尽夜空。秦羿注视着飞龙消弭的方向，眼中隐隐流露出惊讶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青龙七宿。”他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

　　树影幢动，一道利落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于秦羿身后。他泰然未动，片刻后方道：“重光，何事？”

　　名叫重光的男子温雅中带些冷肃，目光平和地看了看秦羿背影，道：“青龙七宿沉寂百年突然现世，你若一声不响便径自去寻，到时四处找你的还不是我。”

　　秦羿微哂，“你身为左使，寻找宗主本是分内之事，有何怨怼？”

　　重光蹙眉轻叹，“你难道不知外界对逍遥宗是何态度？擅自出去若有意外该当何如？”

　　逍遥宗隐于北溟天柜山，是名门正派眼中的邪魔外道之首。而秦羿正是它如今的宗主。

　　重光见秦羿不言，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你如此执着于青龙七宿……可是因为冷清阙？”
　　秦羿的手微不可查地一紧。

　　重光轻叹一声，“百年了，再大的恩怨也该放下了。何况他已死在你剑下，你还欲如何？”
　　良久沉寂后，秦步天沉声道：“他的魂魄还未散。”

　　重光一怔，“所以你想找齐青龙七宿，召出他的魂魄？”

　　秦羿：“正是。”

　　重光暗暗摇头，“你又何苦把自己拘囿在过去……当年之事本非人力可左右，若不是——”

　　“重光。”秦羿打断他，显然不愿提及旧事。

　　“也罢，前尘旧事，不提也罢。”

　　.

　　不久前，金陵，孟府

　　飞檐下，一道瘦削的身影长身而立，白衣广袖随风起落。他静静看向夜幕中乍然亮起的七颗星辰。凉风拂过，吹起他鬓边几缕发丝，在带着病容的脸侧凌乱起舞。

　　忽然，他心脏一阵剧痛，一把攥住身旁檐柱，指节泛白。随后前胸泛起一点青光，斜引而下直到小腹，共亮起七颗星点，透过衣袍，闪烁明灭，正如天上的青龙七宿一般。

　　“青龙七宿！青龙七宿觉醒了！”众多金袍修士聚在孟府的庭院中，仰头望着夜空一闪即逝的七颗星辰，偌大的孟府转眼灯火通明。

　　金陵孟氏乃是现下玄门颇有名气的修仙世家，虽算不得翘楚，但却深得玄门之首昆仑派的青眼。孟氏少主更是在二十年前被收作昆仑弟子，近两年还备受掌门看重。孟氏从此飞黄腾达，独霸一方。

　　“青龙七宿觉醒，那不就是说新的青龙宿主也要诞生了？”
　　“都说’天下乱，四圣出’，现在四圣之一要诞生了，是不是这世道也要乱了？”
　　“管他乱不乱的，谁抢到青龙谁说了算。再说玄门什么时候不乱过？”

　　“喂，你们别废话了！青龙角宿出现在紫金山了，少主叫咱们去找呢！”
　　“这么快就出现了？”
　　“少废话，麻利点，耽误了找角宿，少主怪罪下来你们有几颗脑袋够他砍！”

　　十几名孟府修士一番哄闹，提了剑朝城北紫金山去了。

　　不远处，白衣人压下疼痛，默默看了他们一眼，似是做出什么决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