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庙》丁钩钩

1、木屋 火光打在僧

　　雨下的极大，风也极大，木质的门窗仿佛吸饱了水，散发出阴冷的潮气。

　　这是山间猎人住过的木屋，现在破败不堪，在暴风雨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黑洞洞的屋里生了盆火，浸水的木条一边燃烧一边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盆附近微微发出一点红光，但仍照不清屋子里的陈设，只能依稀辨见有两团黑影模糊地缩在边上。

　　茅小庙哆嗦了一下，蜷着身子向火盆偎近了些。这看起来是个十岁上下的女娃子，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罩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大约是个在寺庙乞讨过活的小叫花子。

　　“冷吗？”茅小庙旁边年轻僧人动了一下，有些担心地低下头来。火光打在僧人的侧脸，勾勒出极为英挺的鼻梁和眉骨。

　　茅小庙抬头撞上僧人的眼神，小小的心脏骤然擂起一阵细密的鼓点。僧人看她嘴唇哆嗦，只道她冻得说不出话，便收起了念珠，握住了小孩子冰冷的手，搓了搓她的手背。

　　“师兄？我……我是女人！”小女孩急的赶紧把手抽出来，师父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言犹在耳。

　　“哦？”僧人突然肆无忌惮地笑了，之前的清冷形象顿时烟消云散。“你是女人？”他顿了一顿，扫了眼女孩干瘪的身体：“你倒是说说看，你哪有女人样子？没女人样子，要学女人矜持，茅小庙啊茅小庙，经年不见，长进不小啊。”

　　“我已经十三岁了！离女人就差一点点……师兄你长进也不小，一眼看上去似乎也是个正经和尚了。”茅小庙瘪了瘪嘴，愤愤地揶揄师兄。

　　但茅小庙心里清楚，五年来，她师兄的变化又岂止这一点。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大孩子已然竹笋抽条般长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人。茅小庙还记得师兄下山那年的样子，强作坚强的大男孩噙着眼泪，背着洗发白了的青布包裹，影影绰绰消失在石阶尽头。那时的师兄刚刚长过师父肩头，声音还脆生生的带着稚气，而今的师兄却一定比师父还高不少了，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有些让人说不清的味道。茅小庙盯着僧人露出僧袍的一截脖颈，那锁骨上方的喉结，随着吞咽移动着，仿佛里面有个活物。她不曾如此切近的观察过师父和其他师兄，孩童心性，觉得长大了的师兄无比新奇。

　　“你还是小孩儿呢。”僧人温和地捉住了茅小庙的手，叹了口气。“哎……师父他们也不好好看着你，往年冬天没少玩雪吧，瞧瞧着冻疮……冻一次，年年发，可受罪了……”

　　“……“茅小庙目光陡然转暗，“不是师父没照顾好我。”

　　“就是他，老秃驴，看你看仔细点，好好管着必然不会冻着！师兄在那些年可从来没让你冻过手……”师兄挑着一条眉毛，在火光下研究女孩手上的创口。

　　茅小庙觉得牙根酸酸的，柴火熏得眼睛也不太舒服，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并不能发出声音。

　　“……”

　　“师兄，师父死了。”过了半响，她终于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如释重负地开始哭泣。雨声突然大了，雨点疯狂击打着耳膜，把她自己的哭声淹没了。

　　“啊……”僧人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宛如梦中遇惊雷一般。他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轻轻拍打着茅小庙的脊背，歉疚地叹道，“哎……我说错了，师兄忘记了，师兄不敢相信……是师兄不好……是师兄错了……”

　　“师父不会管我了……”茅小庙口吃不清地说着，“师父死了……师父死了……师兄……”她越哭声音越小，渐渐只剩下了呜咽声。

　　就这么哭着哭着，茅小庙大约是睡着了，僧人抱着女孩瘦小的身子，枯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喃喃道：“师父竟然已经死了。”

　　他看看怀里的女孩子，是睡着了。隔着破旧潮湿的僧袍，他隐约感受到了女孩身体的热度——虽然因为挨饿而瘦弱，却隐约已经开始了发育。僧人挠了一下头上并不存在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女孩身上，悄悄离开了。

　　茅小庙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几乎停了，僧人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柴火还燃着。

　　她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脚，四下走动，却到处都没有看见人影。

　　茅小庙突然有些慌张，她倒是知道如何抵挡猛兽的袭击，师兄的外袍在她身上，极为暖和，她不会被冻死。她可以像前几天一样，一个人躲在山里，她甚至可以破戒杀几只小兽来取皮做铺盖。只要遵照师父的遗嘱在这里躲到隔年的春天，应该就不会被仇家找到，就能勉强的活下去。

　　但她现在觉得不行了，她守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待了半日，感觉胸口要被焦急给烧穿了。

　　师兄去哪了呢？莫不是被仇家抓了去？或是多年没练武功，打不过山里的野兽，被狼叼走了？不该啊，师兄手里的茧子那么厚，武艺应该从未放下过……可要是不巧遇见了杀了师父的那人，师兄……师父已经死了，如果师兄也死了……茅小庙想到这里感觉眼眶一热，登时两颗泪珠掉了下来。

　　“哎！小庙怎么了！”

　　看见小孩又哭得满脸花，门口的僧人吓了一跳，赶紧放下了东西跑去宽慰。

　　“呜……”小孩上气不接下气。僧人当她还在为师父的事难过，脸上全是歉疚的神色，一边拿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劝，“小庙乖，不想伤心的事了啊，没事了没事了。”

　　“师兄……”茅小庙缓了口气，“师兄……我怕你……我怕你也没了……”

　　“师父他说……仇人，特别厉害，让我躲进山里……我看着师父死了的……”

　　“我不想逃走……但是又想着，明年出去闯荡江湖，去找你……要是能找到……活着还有点意思……”

　　“师兄，你是接了我之前的信来找我的吧，那时候庙里没有出事，我就是想见你……可是突然仇人就来了……前些天我都怕，怕你来了，刚好遇见了仇家……我只能祷告你一定没收着信，没想到能遇见你……师兄，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找着你，跟你死一处……”

　　“小庙，”僧人蹲下来，正色看着孩子，温言安慰道：“师兄在这里，小庙不要怕。”

　　“师兄很厉害，比师父厉害，坏人打不过师兄的，小庙再也不要提死这件事了，好吗？是师兄不好，没有早点来，没有早点找到你，是师兄的错。小庙一哭，师兄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

　　小孩眼睛里突然冒出许多歉意，她赶紧抹干了眼泪，憋住气不再呜咽。僧人又是亏欠又是心疼，他摸摸小孩的脑袋，接着说：“以后师兄会一直陪着你，到你长成女人，遇见心上人，嫁人生子，过寻常女娃娃该过的日子。”

　　“可是我想一直跟着师兄……”小孩突然打断他，情绪激动。

　　“也行，听小庙的。”僧人无奈地安慰道，良久之后见小孩神色终于和缓了，才稍微安下心来。“师兄刚刚去摘了果子，饿不饿，洗洗给你吃？”

　　“……吃”茅小庙刚刚走出大悲大喜的情绪，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有吃东西了。

　　茅小庙是个乖孩子，但却有一个巨大的毛病——能吃。半晌，僧人看着被小孩一顿吃掉的半筐果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行，我们得下山去，你这个吃法冬天我们在山里不好过。”他皱起了眉头。

　　“明日去南边的镇子吧，那里富裕些，吃的东西也多，顺便还能给你弄些过冬衣裳。嗯……你扮成小男孩吧，脸也洗洗，哭得像大脸猫。”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脑壳，“我就……我扮作你师父，你叫我弥真师父，你就，法号虚庙……来，虚庙，机灵点，千万别露馅，要是露馅了……”他坏笑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露馅了也没关系，‘师父’保护你。”

　　茅小庙嘴里还嚼着果子，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咧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弥真师父！徒儿见过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