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一软枫糖

23、矿山不语 可我常常听

　　矿山不语。可我常常听到矿山的呻吟。
　　大型机械轰然作响，让人想起张开巨口露出獠牙的凶兽。山石本是坚硬的，却无力面对强大外力的拆解，终于让那裂缝布满躯壳，在某一刻走向分崩离析，一瞬间，血肉模糊，尘土飞扬。
　　露出一层，又一层，光裸的、黄色的、令人心碎的骨血。

　　也许早先，矿山也是盛装在身的。浓密的青绿层叠交错，波浪般翻涌，也会忽然调皮地触摸了白云，扯下几缕捻成纤盈细致的画笔，勾勒美好朦胧的倩影。群鸟投林，羽翅扑棱，破晓与四合，都奏响醉人的乐曲。那时，想必矿山也不叫矿山，它会和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山一起组建成大地的骨架，支撑天地。它普通，似一滴无名的水投入汪洋大海；又不那么普通，为所居一带的无数生灵提供荫蔽。即使平凡，日子也足够欢悦，在它悠长的生命里，刻下又一个轮回的印记。
　　可是后来，矿山成了矿山。
　　当第一个发现它“与众不同”的人脸上露出迟疑不定而又转为狂喜至极的表情，当第一台巨型器械千里而来撞下沉重的足音，当第一棵自然生长的树木颤抖着犹疑着试探着轰然倒地……群鸟拍散，行云纷乱，顷刻间，四下里，再无安然宁静。
　　那以后每一天，清晨醒来，向它致敬的不再是穿云而散的阳光，而是装备齐全调试正常的刽子手。刽子手们无法将它一击致死，却在每天加深它的伤口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意志力。云来云往，依然会在矿山庞大的身躯上投射下斑驳的影子，矿山却无力回应，只有强忍着呻吟，将伤痛压抑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中。没有星星闪耀的夜晚，沉沉的天幕倾身压下，矿山觉得自己像一匹疼痛的兽，光秃秃地爬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巨兽受了伤，伤很严重，远超它的自愈范围，它感受到生命力如退潮般流逝，连稍稍背过身舔舐伤口都做不到。
　　它觉得自己挺可悲的。毕竟，连它自己，都已经接受了外界施加的定义啊。
　　日子过得单调又重复。白日里强忍住的痛楚，到了黑夜里又会百倍千倍地潮涌般回过身来，毫不留情地冲撞它的身躯，它的心灵。真奇怪，它也是有心的吗？或许是有的吧。偶尔它也会听到心里传来的回音。它好怀念曾经的生活，那些时候，它不常说话，但这并不妨碍它对于倾听的热衷。那些或挺俊或低矮的树木都是可爱的孩子，用它们柔软的叶片细心地呵护着它的皮肤。鸟儿们，偶尔聒噪了些，但又会让它情不自禁地一次次放宽了界限，不求回报地为它们提供栖身之所。说起来，那些个鸟巢，早该褪去余温了吧？不知道新生的雏儿们此时过得好不好，有足够细软的枝条为它们搭建巢穴吗？有新鲜可口的花露与虫儿吗？它又想着，若是能为那些人类提供一些价值，也还算不错吧？它早已习惯了做千万山岭中的一座，却也会希望能有一些自己的独特。躯壳中还算有价值的部分，能不能跟着人类出去看看呢？那么多年它的视野只局限于一处，如果有机会的话，上到云霄，下至地底，它都很想去瞧一瞧。这么想着，裸露的骨血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它的命运，一定会有转机的吧。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黄褐色的松散的堆积物懒散地趴在矿山瘦小了许多的身躯上，从远处望来，正如沙山上加了沙丘，看不出区别，只觉得满眼灼眼的颓败荒凉。四周很安静，阳光不算燥热，空气中却依稀可见高温的波浪。
　　矿山早已没有力气说话了，更没有余力在抵抗疼痛的同时思考什么命运，什么未来。它好疼，那疼痛不止在于身躯的离散，更来自内心深处。它想嘲笑自己的天真，却实在没有能力。远方一处陵园上，松柏高扬，彩带在风里簌簌，映衬着，显得那些裸露的黄色更加刺目。
　　它好像撑不住了呢。来自心底的一声喟叹后，是良久的沉默。

　　突然的一场暴雨席卷了这座城市。
　　狂放的雨点肆意拍打矿山残存的身躯。黄色的水注汇成河流。河流扩散，加速，形成冲击力极强的瀑流。刷——这座一直被大山庇护着的城市，遭受着往年不曾正面迎击的风雨，和更大的灾难。
　　矿山的最后一丝细碎呻吟，低低地喃着：“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们。
　　对不起，连我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一座矿山。
　　矿山不语，最后一句话却是在表达自己的歉意。

　　很久以前，这里没有矿山，只有一座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乐园。
　　很久以后，这里没有矿山，仅余半城残败荒凉、一如今日的废墟。
　　远方的城市继续向外伸展，近处的陵园依然安静。
　　彩带在风里簌簌，废墟不语。而我，常常会想起矿山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写于19年6月16日
落败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