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七（上） ...
-
沈青歌背靠着一侧的墙壁，坐在诺大的窗台上，低垂着眼睑，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杯中的茶叶早已展开，落于杯底。池静波的工作室，沈青歌最喜欢的，就是这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飘窗。看得出，池静波是花了心思布置这间工作室的，米黄的色系温暖又自然，柔柔和和的让人心生出眷恋来。
池静波拿了靠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青歌缓缓的抬头，眼神间是池静波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无措。池静波凝视着她，深邃漆黑的眼眸透射出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微笑着示意她把靠垫靠在身后，然后端了自己的茶杯，坐到她的对面。
怔忡片刻，青歌才觉得今天的池静波似乎有哪里不同以往，她仔细看才看出来，原来是带了眼镜，无边，却些许遮掉了他眼里熠熠的光，反倒显得亲切起来。青歌看着他浅笑：“你这里让人很舒服。”
池静波扬了眉，下意识的环顾了自己的工作室，笑：“到我这里来的人，让他们感到舒服，或者说有安全感很重要。”
青歌抱紧了茶杯，睫毛闪了闪，问道：“池静波，一个人为什么会没有安全感？”
池静波看看她握紧的手，缓慢的说：“爱的缺失。一个人缺失了爱，就会缺乏安全感。”
沈青歌讷讷的重复着那两个字：“缺失？”
池静波笑了笑，点头：“是，缺失。放开来说，被忽略过，被背叛过，被放弃过，都会使人缺乏安全感，所以我才说，安全感很重要，对一个人来讲，是基本需要。”
是了，缺失，这就是她的原因。青歌闭了眼，眼睫轻轻的颤抖，再睁开的时候，池静波从她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池静波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从未遇过这样的相亲对象，他甚至是惊讶的，她的话很少，少到能数得清，自始自终都悠闲自得的夹菜吃饭，沉默的时候丝毫也不觉尴尬，反而抬头对他微笑。通常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自信缺乏安全感的女孩，都是有些喋喋不休的。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她是会生活，有自信的女子。池静波对青歌，原本是相当中意的，约过几次，也有意进一步交往，却没想到，就在那时，她对他说了她和秦默的故事。池静波是聪明人，当然明白沈青歌的用意绝不仅是讲故事那么简单，他明白了，便收了心，安安稳稳做起了朋友。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她视作平时普通的咨询人，他突然放下手中茶杯，握住她的肩，掌间温暖有力：“沈青歌，我从不认为你缺乏安全感……”
沈青歌别开头去看窗外，沉默了良久良久，是啊，秦默离开以前，她也从未这样认为过。生活很好，可心里仍会有无法抗拒的孤独和莫名其妙的恐惧。
池静波放开她，顿了顿，决定说下去，沈青歌心里的话需要有人逼一逼，他说道：“你并没有被忽略背叛和放弃过，要说放弃，当年说要放弃的，青歌，是你。”他看的出来，秦默还爱着她，而她亦然。这样的两个人，各自放下心中的怨念，幸福并不十分遥远。
她无法辩解，池静波说的没错。如今，秦默做了他所做的，那么她呢？她要怎么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的转回头，看向池静波，唇角挂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无奈而又苍凉，她说：“池静波，我这辈子，沈青歌这一辈子，”她停下来，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才有勇气再说下去：“都不可能有孩子。”
镇静如池静波，也在倏然间呆住了，他并不意外，但还是震惊了。他知道，一定是有原因的，他认识的沈青歌一贯都是直截了当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池静波慢慢的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肩膀，低低的说：“沈青歌，过来。”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窗外夜幕降临，盏盏夜灯闪烁在墨蓝的天空下，迷离，遥远。室内渐渐昏暗下来，忽然响起青歌怅惘又空洞的声音：“是先天性的，没有解决办法。”
她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天，那改变了她一生的宣判。那天，她独自去了医院，心情忐忑，对于那个孩子，既害怕有，又害怕没有。她说是那样说，但要是真有了孩子，她是否真的有那样的勇气舍弃自己的骨肉？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就这样，尽她一生，也不会有了。当医生告诉她结果的一霎间，似乎所有的意识都被剥离了出去，脑中嗡嗡作响，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她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听见。一个人在医院空落的长廊里坐着，她想，她和秦默，没有未来了。
池静波静静的听她述说，没有再作声，只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沈青歌闭着眼睛，安顺的伏在他怀里。她很累，需要休息。
沈青歌捧着书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中的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直到秦默回来，她才懵然惊醒般丢了书站起来，走过去看他换鞋，问：“晚饭吃了么？”
秦默有些晃神，他搬来后，还是第一次，她来迎接他，问一声，饭吃了没。他抬头看着她，墨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讶异，他弯下腰放好鞋，跨了一步：“吃过了，在公司叫的外卖。”
“哦，”沈青歌嘴里应着，往后退了退，她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懦弱。他这样待她，虽然相处的并不愉快，时时的冷言相击，但她也知道，这一次，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到她身边。可是，这样的秦默，青歌反而无法平常对待。她宁愿看到他与别人亲密相处，就好像那次在周庄，她倒能冷静自持，潇洒安然的在他面前走过。如今，她是这样的软弱，这样的心虚，即便是在以前最艰难的岁月里，也是没有过的。
秦默站在原地，懒懒的靠在墙边，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反问：“你呢？”
沈青歌没有回答，却仿佛下了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说：“秦默，我们谈谈，我有话要告诉你。”
秦默突然低低的笑了出来，“沈青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听你这句话，每一次，总没有好事，”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又是什么？我真是想听听，你要对我说些什么。”
沈青歌沉默了好久，脑海中回荡着池静波对她说的话：“爱情里没有绝对的平衡。知道你和秦默的问题在哪儿吗？你们都自以为自己是那个爱的多些的人。你爱他，所以对他隐瞒了真相，把他从你身边赶走，自以为是的牺牲，你怎么就知道这是为他好？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愿不愿意离开？青歌，在一个人对事情无知的情况下替他选择他的人生，这是既残忍又不负责任的做法。”她无言以对。是的，以她对秦默的了解，若是他知道了一切，他绝不会离她而去，可她不能，她不能害了他，于是选择分手。但是又换来了什么呢？多年后，再一次的相互折磨，真真就像池静波说的，是残忍的，不负责任的。
池静波是那样咄咄逼人，他说：“还是，你根本就没有信心，根本就害怕他知道，害怕他知道后永远离开你。所以你宁愿如此，让他陪你痛苦，却从不曾远去。”她慌乱的摇头，池静波锐利的眼神仿佛尖刀般直插入她的内心。
沈青歌猛地打了冷颤，这样的潜意识，是不是原本就一直埋葬在她心里？
秦默一直盯着她，见她许久无话又笑起来，玩弄着手里的钥匙，仿佛是轻描淡写的说：“沈青歌，没用的，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们之间，你决定过一次，这一次，由我决定。”
沈青歌心头没来由的一松，微微笑出来，随口就道：“你当是过家家呢，还我你一次我一次。”她是知道的，他越是这样不经意，心里决定了的就越无法改变。
秦默不理她的玩笑，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口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过家家也好，现实也好。我不会走，也不会让你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说完了看也不看她，也不等她说话，丢了钥匙自顾自忙去了。
沈青歌打开最里端的抽屉，一件一件东西拿出来，就好像剥去洋葱的表皮，一层一层，剥到最里面，抽屉最深处，躺着那张诊断书。她伸手取了出来，直愣愣的盯着，依然没有打开它的勇气，依然恐惧看到那几个字。转了身正要走出房间，一抬眼却看见秦默站在她门口，执着酒杯，朝她举了举，懒洋洋的问：“要来点么？”暗红色的酒在杯中晃荡，隔着透明的玻璃在灯光下闪了又闪。
青歌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走过去，站定，一面接过那璀璨着的酒杯，一面将诊断书交给他，说：“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我仍然坚持当初的决定，”有些痛苦，注定只能独自承受，她不愿累及他人，可是……她望着他，眼神坦白，说：“可是，秦默，四年过去了，我的私心居然还在作祟，所以，我把决定权交还给你。”
如释重负般的，沈青歌微笑着，端着酒杯越过他，拉开客厅的落地窗，走了出去。夜里的空气不可思议的清新醉人，她垂首抿了一口红酒，忍不住转头看他，看他打开那张纸，隔了些距离，她仍然看到他突然握紧的拳……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七（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