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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起因 ...

  •   宋清听得真切,他不可能分辩不出青春期少年和成年男子的声音。在所有人都进了家门的情况下,有人在这骂街,如果不是管理者就很不寻常,而他见过十四巷的管理者的,是个未成年。他竖起耳朵,小心掠过那些滚来滚去的酒瓶,往小巷深处走去。
      小巷深处拐了个弯,宋清紧贴着拐角的墙壁感到男人的骂声越发清晰:“……你还跑?老子给你找了那么好的家庭,还跑?……”宋清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微微探出头去,还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墙壁突然一震,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
      墙壁的震动是隔一秒一下的那种,就跟宋清曾经撞墙的情况一模一样——等等?撞墙?宋清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去,墙壁再次震动,但他这次没缩回去,看到最角落的情景不由得瞳孔紧缩——一个中年男子正拎着一小孩的衣领,泄愤似的一下一下用小孩脆弱的头去撞击墙壁。小孩头皮鲜血直流,却一直忍着不吭声,宋清心口一跳,感觉那孩子不反抗垂着头就跟死了一样。
      宋清眯了眯眼看得清楚了些——那中年男子正是他以为被他坑了的人贩,那小孩则是在家门口撞了他之后飞快溜掉的那个。
      宋清心情有点复杂——这叫什么——缘,妙不可言……
      许是出于愧疚,他也没多想,当即蹲下身拎起一个啤酒瓶,慢慢向背对着他的中年男人靠近,手臂的青筋已经暴起,待走近后,他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指尖和虎口都由于握得太紧有些发白。
      男人毫无防备,嘴里还在骂:“……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老子就该把你弄晕了一件一件地卖器官,赚得还……”然而话音未落,感觉头部突然受到重击,眼前晕眩了片刻,手自然就松开了,小孩跟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也不甚清醒,只是眼睛还勉强睁着,让人感觉半死不活,就快咽气了。
      宋清知道自己没那本事把一个成年男人打昏,能让他偷袭得逞不过也是运气,眼见他就要转过来恢复清明,宋清扛起快晕过去的小男孩就跑——这时候脚不痛了——或许老人们应该这么说,在性命攸关的时候,那脚疼自然就好了。你撒开腿丫子奔逃,还会感到腿疼?
      中年男人本就有点近视,摇了摇脑袋,转过身去,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个小孩子偷袭的他,而且很快逃掉了。
      晕眩后遗症还在,他向前迈了一步却没站稳,还差点没扶到墙,待他站稳后才骂到:“别他妈让我抓到你!”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小孩在宋清肩上趴着被颠得咳出了血,但终究是没晕过去。血吐到了宋清衣服上,这才引起了宋清的注意。他往后看了一眼,见那男人没有追上来,才把小孩放下来。小孩站不稳,眼睛随时都感觉要闭上了,但又一直咳,想晕都晕不过去。宋清首先想到的是去诊所看看——尽管他觉得诊所的医生都是半吊子,很不靠谱。
      不出所料,那半吊子医生装模作样检查了一番,最后下了一个结论:“我们这治不了,得去医院。”
      宋清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他看了看快黑的天以及半死不活的小孩一眼,决定先斩后奏,把小孩先送到医院,再和父母商量——虽然他心里没什么底,不觉得他爸妈会答应拿钱给陌生人治病,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他背起奄奄一息小孩飞奔到九丰区。
      此时天色昏暗,九丰已经亮起了路灯,大概是饭点,公路很堵,人很多,那些路怒症司机都拉下了车窗开始骂,坐在车里的人也因为饥饿开始抱怨,无论如何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真实的,或喜或悲,或欢或怒,不像十四区的人都是虚伪嘴脸,连最接近九丰的九巷的嘈杂都是刻意模仿,然而模仿过了的结果。宋清望着这一切,有一种向往——但他想起十四区的扭曲社会脸色就立马变冷。九丰区和十四区就隔了个龙生的坟场,却有着恍若隔世的不同的繁华。
      九丰医院离坟场不远,宋清连走带跑没几分钟就到了。一进医院,就仿佛和外界的喧闹繁华隔离,这里很肃静,安静程度不亚于八巷,但宋清看着医院的医生护士病人来来往往,总感觉与这些人,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在门口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个医生打着蓝牙电话说着公事从办公室出来,抬眼看见了脸上沾了血污的宋清和他背上已经昏迷的浑身是血的小孩,他赶紧挂了电话,通知了下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很快从另一头跑过来几个护士,岳贤霖把小孩从宋清背上放到白色的病床上让护士们推着小孩进了急救室。
      “你好,”岳贤霖对上宋清的眼睛,想了想递出了自己的名片,“我是一名外科医生,我叫岳贤霖。”
      宋清没接,他似乎第一次被成年人尊重,感觉反而很奇怪,所以只是问:“现在是在抢救吗?”
      岳贤霖没有感到尴尬,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答道:“是啊,他伤那么重,你为什么不喊人?”
      宋清不说话,他总不能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岳贤霖仿佛看出了他的窘迫,倒也没特意等回答,又问:“你是他哥哥对吧?大人呢?”
      这又是两个尴尬的问题,宋清还是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回去拿钱。”见岳贤霖看向自己以为他是怕自己跑了不给钱,又补充道:“我家就在十四区八巷九号,欢迎随时拜访。”神情好像有些不悦,不知道是不悦岳贤霖还是不悦其他。总之他甩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等岳贤霖开口转身毫无礼貌走了。
      岳贤霖看着少年的背影,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十四区的孩子啊,怪不得他看人的眼神都跟同龄孩子不一样,总感觉他看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恶意,并且自我防御得严严实实,好像觉得所有人都不怀好意,都不是好人。岳贤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名片,心想:十四区啊,真是个混账社会。
      宋清回去时发现门没关,只是虚掩着,里面传出家常对话——看样子李瑶走了而且他爸回来了。
      “爸,妈。”宋清朝他们点点头打了声招呼,也不等他们回应就去了厕所先把脸上的血污都清理掉,然后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中仍然穿着血衣的自己在心里思索着等会该如何措辞好让父亲松口——只要宋父肯松,宋母那边就不是问题了。
      不愧是扭曲社会的扭曲家庭,宋父宋母都没问他为何浑身是血地回来。宋父专注地看报纸,宋母眼睛不离电视,指了指餐桌上的冷饭说:“快吃饭吧,如果冷了就自己去热。”宋清没有去吃饭,而是坐在了单独的那个小沙发上,难得的严肃:“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点事。”
      宋父头都没抬:“要钱?没门!”
      宋清听他这话一出,原本想好的措辞全没了,只得干巴巴地说:“我有一朋友生了重病,急需钱,爸,人命关天。”
      宋父把报纸放下,直视宋清的眼睛,他的目光威严且凉:“朋友?朋友有什么用?涉及到相关利益的时候还不是到背后去捅你一刀。而且就算他死了这事都跟你没关系,万一钱搭进去还是没活成怎么办?医院会退你钱吗?宋清,我说了,关于钱的事,免谈。”
      宋母在旁冷冷补充道:“你又不是圣父,我们家也不是暴发户,没义务拿我们的钱去给别人治病。”
      “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只有这么高——才到我大腿根!”
      “孩子怎么了?”宋父散发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孩子就应该被帮助被关爱吗?十一巷那群孩子仗着孩子年幼什么都不懂而且法律也不判刑他们又没监护人干了多少违法的事?孩子和我们成年人差不到哪去。”
      宋母再次补充:“特别是十四区的孩子。你妈我就曾经被十一巷有个恶魔小孩给告了。我只不过就是无视了她,结果她说我欺负她,说我打她骂她。而她仗着自己年龄小又没父母,在法庭上撒泼赖皮,苦情演绎,赚一波同情,让我一下成为众矢之的,这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社会舆论一边倒,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宋清心说:我记得,而且还清楚得很。
      “也就是说你们不给是吧?”宋清也寒了脸,宋氏夫妇没有说话,但那表情明摆着就是“没得商量”。
      宋清冷笑一声,饭也不吃,猛地关上门就走了。
      宋氏夫妇没放心上,他们觉得宋清气消了迟早会回来的。
      宋清被冷风一吹,冲动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我为什么不拿件外套再走?!但现在折回去不仅没品而且他拉不下面子也不想回去,索性一咬牙就这样着单薄血衣往医院走。走了两步实在冷就开始跑。
      岳贤霖在大厅坐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宋清回来,但见他只身一人,两手空荡荡,衣服也还是那套血衣,心想:这是家长不给钱而且吵架了?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不是小孩和宋清的家长,而是宋清那对奇葩父母。
      岳贤霖刚准备说话,就听见宋清先开口了:“医药费可以先赊着吗?”少年说这话时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在岳贤霖身旁坐下,用手抓了抓头发,整个人有些颓废。
      “可以啊,没问题,”岳贤霖把那句“我替你付了”咽了下去,他觉得如果他这么说了,少年自尊心会收到严重打击,于是转变为,“只是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就会被赶出医院。”
      “知道了。”宋清揉了揉脸,他不觉得离家出走是个错误决定,只是离了那个“家”他便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在念书——念书不是问题,可以不念——只是现在查得严,没地方愿意收童工的。
      岳贤霖看了看急救室仍亮着的红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两亲兄弟,犹豫了下还是再次问了那个问题:“他是你弟弟吗?”
      岳贤霖这么一问,似是忽然敲了宋清一下——他就是因为这小孩才离家出走的。他倒不怪他,因为他早想离开十四区那个垃圾街区了,只是一直没有理由,小孩的出现倒是给他了借口,准确说他还应该感谢他。现在他离了家,唯一和他有点关系的也只有这个孩子了。很自然地,悄无声息地,这小孩成了他唯一的一个精神寄托——如果有一天,这小孩没了,他会立马崩盘。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小孩而已,只有在他身上,宋清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寻回一点被“家”磨得所剩无几的人性。
      于是他说:“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岳贤霖笑了笑,感觉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他第一眼看到宋清就觉得他和那些小孩不一样,哪怕知道他是从十四区来的也仍旧觉得他和那些十四区的孩子也不一样。如今又从他的言行中看到了十四区人所没有的人情味——尽管稍纵即逝,尽管这人情味只是体现在那个孩子身上。但骨子里还有没被完全泯灭的善良是实实在在的。
      岳贤霖像兄弟一样拍了一下这个还没自己年龄一半大的小子,说:“没吃饭吧?走,吃饭去,你放心,我刚刚粗略看了一下,你弟弟没什么事,可能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出来了。只是手术完了他并不会马上醒,还不如先吃饭,等会顺便给你弟弟带一碗。”
      宋清盯了岳贤霖许久,然后站了起来,算是妥协。
      虽然他不想欠别人人情,但生理饥饿让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动了筷子,他并没有饿慌理智还是在的,所以他只吃了五分饱就不吃了,并在岳贤霖去付钱的时候背下了数字,心里记着等他赚钱了一定要还,一分不能少。
      岳贤霖看在眼里不戳破,感觉这孩子太让人无奈了,但怎么说都是孩子,于是尽可能维护他的自尊心,他想还便还吧,不然他会觉得这是被施舍了,他是被瞧不起了,打击了自信和自尊。
      岳贤霖走在宋清前面,过了一会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发现他停在原地看天空,走回去刚准备问为什么不走了,就听见他说:“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梦想是变成一颗星星,在美丽的夜空绽放自己独特的光芒。不用担惊受怕,活得自在,只用追着皎月,没那么多事。”
      岳贤霖不知怎地听完宋清这么文艺的话说完,当即脱口而出:“你的弟弟就是你追着的皎月啊,你还是你的星星,多好。”
      宋清似乎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追着那小孩跑,或者整句话就没明白。岳贤霖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知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弟弟可能有先天性的疾病。具体什么病我没看出来,只是免不了要受苦。”他言外之意就是治这个病很耗钱,他需要不停地赚钱,受苦是指双方的,他在外哼哧哼哧赚钱,小孩在内受着疾病的折磨。
      宋清怎么会听不懂这些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只是垂下了头,没有说话,岳贤霖还以为他绝望了,结果过了一会听到他说:“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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