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Unk_鲲

2、蓝鲸Ⅱ

　　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四肢的力气逐渐被抽离，我的腿已经无法站立行走。我决然拒绝了去医院化疗的建议，买了一架轮椅，打算去海边的疗养院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当医护女士带着我推开门，我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床上的少年。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身上，可当我对上他空洞的眼神，我才明白他好像看不见这柔软的光。
　　“你好。”我笑着对他说。
　　“你好。”他同样报以回应，可眉宇间似乎有一股忧愁，无法散去。
　　我默默地看着他，包围在他身上的阳光让他身上好像泛起了淡淡的金光。而在这阳光包围中的他却浑然不觉。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应该在教室奋斗，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为什么要忧伤呢？因为看不见吗？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他能看见这个世界有多美丽就好了。

　　二

　　他问我病能不能治好的时候我没有回答，我也从来不和他提自己的病况，只是闲来无事就同他聊天。他好像很喜欢听我讲话。每次和他对话时，我都能从他专注的表情中看出他对看见这个世界的渴望，但他却因为眼前的黑暗而把这份渴望深深埋在心底。
　　其实他挺可爱的。
　　我细细端详他的脸庞，眉下一双漂亮的眼睛中却黯淡无光。
　　我萌生出了把我看过的风景都告诉他的念头。

　　三

　　我感觉到我的手快要不行了。我找了个机会问他想不想看我画画，画在板上的那种。他不好意思地推辞，我抓过了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为了你都不麻烦。”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我的视线，我只看见他的耳尖慢慢地红了。
　　毕生最后一幅画，我想送给他。

　　四

　　我一个洞一个洞地在板上扎着，我拿针的手一直在抖，扎一个洞得花我平时十倍的力气。有时候手会脱力，针一不小心会戳到皮肤，留下一个血窟窿。可我还是接着扎，我想把世界上最美丽温柔的生物画给他看。我思索了一下，在板子背后又加了一行字。
　　当我画完这幅画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两只手再怎么样都抬不起来。可当我看着他摸着板上的画，脸上露出欣喜笑容的时候，我的手就不知为何又有力气爬上板子碰碰他的手了。
　　这个少年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的样子真是让我喜欢透了。

　　五

　　一日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同医护女士说，等我死后把眼角膜留给他。医护女士劝我还是留好自己的身体，可我还是硬要她保证帮我办好这件事。
　　至少尽我所能让我爱的人能看清这个美丽的世界。

　　六

　　冬天快要过去了，我不明白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可是...总觉得死之前，不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清楚，有些不甘心。我频频看向他，想给他一点暗示，可他除了脸红了红，却还是安静地坐在那听我讲话。
　　他眉间的忧愁似乎散去了许多，他即使眼睛看不见，还是一如既往地用认真的表情望向我。
　　我也一直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看。也许再不多看几眼就来不及了吧。

　　七

　　一日晚上，我把他的手抓过去，努力地操控我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面写下三个字：
　　“我爱你。”
　　我躺了下去，我知道他哭了，我也哭了。

　　八

　　我终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之前的轮椅只是图个方便，现在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没有办法再偷偷站起来给他挤牙膏、倒水了。

　　九

　　我卧床不起，而他也每天坐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有时候我同他说话说着说着会突然睡着。他一听不见我的声音就会吓得站起来，摸索着来摊我的鼻息。到后来我就硬撑着不睡着，我的语速变得很慢很慢。但他会很耐心地等。
　　你爱不爱我... ...这句话我没脸从我的口中说出来。
　　我只是一个垂死的病人。他能这样陪着我，已经很好了。

　　十

　　他突然和我说想看看我的样子。我内心欣喜若狂，表面却只是轻笑道：“要不你现在上手摸一下？”我的语气很轻很轻，就像对待一只柔软的小动物，怕把他吓跑了。
　　结果这只柔软的小动物摸索着找到了我的脸，摸着摸着就哭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我吻住了他。
　　他猛地抱紧我，搂的很紧很紧。我动动身子想表达太紧了。可回应却是一个接一个更深的吻。

　　十一

　　我的病情在持续恶化。我开始难过为什么我不能再多活一会。但我在他面前还是不提自己的病况，没有一句痛苦和抱怨。我开始呼吸困难，慢慢说不出话。有时候我在朦胧间看到他在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关系，很快就能看见了... ...

　　十二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把脸凑近了我的鼻子。我感到呼吸非常困难，但我努力把自己的气息放平稳一点。我半眯着眼睛，听到他有些慌乱撞翻椅子的声音，也听到了医护女士匆匆赶来的声音。
　　医护女士啊...就靠你了。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想要勾起笑容，我不知道自己努力牵动的肌肉有没有执行成功。我被他抱在怀中，我突然感觉人生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
　　而我也的确是要走了。我的呼吸紊乱不平，耳朵也开始有些失聪。我张了张嘴，他把手指放在我的唇上。
　　我笑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真真正正地勾起了嘴角，颤动嘴唇，“我爱你。”
　　也许他看不见我的嘴型，但这又如何呢。
　　我闭上了眼睛，沉入冰冷的海底，可丝毫不觉得寒冷。
　　愿你能用我的眼睛看遍这世间万水千山。

　　文 by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