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蓝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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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因为双目失明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所以我现在住在临近海边的一个疗养院里面。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后看看风景，看看电视，偶尔来一个比较闲的人陪我聊聊天。我现在的愿望是养一只猫，可医护小姐不同意，说我会对毛过敏。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当时我刚刚从床上爬起，就听到医护小姐敲了敲门，然后我的耳边传来了轮椅转动的声音。我把脸望向门的方向，虽然我看不见，可是我知道有人来了。
“你好。”一个礼貌好听的男声传来，我便知道这个人是我未来的舍友了。因为我的旁边有一张没有人的床，在这费用昂贵的疗养院，我的父母不可能再花费重金让我住单人间了。
我也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答道：“你好。”而后便无话。医护小姐走到我身边轻声对我说：“这位新来的先生以后将和你一起住，可以吗？”我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反正再来多少个舍友我还是过着一个人的生活罢了。
二
经过几周的相处我摸清楚他得了大概是会逐渐瘫痪的病。我很好奇这种病可不可以治好，可他总是笑而不答。这个舍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疾病的抱怨，而且很幽默风趣，人也很体贴。其实我自己已经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自己怎么拿比较方便，可他总是在起床后推着轮椅进洗手间，把我牙刷杯里的水装满，牙膏也帮我挤好，吃饭的时候也会把菜往我这边推。他会和我讲他去过的地方，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风景。而且他和我讲话的时候不像别人一样，用一种同情或是炫耀的语气和我讲他的所见所闻。他只是很平静，很快乐地和我分享他的快乐和经历而已。
我第一次感觉到身边多这样一个人也挺好。
三
一日他问我想不想看他画画，我笑着答：“你知道我看不见。”可他很是自豪地说：“我可以画在板上呀！”也是，画在板上我就可以摸摸看了，可是这样子要花多少的时间呢。“别麻烦啦。”我不好意思地推辞。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有一股灼热地眼神正在注视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不麻烦。”然后补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为了你都不麻烦。”我愣了愣，然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我感觉耳根快要烧起来了。
四
我把手放在板子上细细地摸索，摸索他画出来的线条，摸索板上的轮廓。
“这是… …”“蓝鲸。”他也把手放上了板，我的手指在不经意间和他触碰在了一起。“这是蓝鲸，你说你陆地上的动物还有鸟儿、普通的鱼类都已经摸过了。我便画了这个深海中的生物，它是海底里最温柔的生物。”
“谢谢。”我抬起头来，迎着冬日的暖阳和他温暖的视线，笑得很高兴。
哪怕眼前一片黑暗，可我觉得我的生命中仿佛慢慢有了光。
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提笔作画的力气了。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护小姐说我的抑郁症在慢慢好转，让我考虑出院。我拒绝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舍不得他吧… …
六
他的病在慢慢加重，可他却依旧没有一句抱怨。他的手渐渐的没有了力气，现在换成了我在照顾他。我扶着他的手帮他喝药时他还打趣道：“人生在世，死之前还能骗到个这么俊儿的小公子，寡人真是死而无憾了啊！”我笑着骂了他一句，可鼻尖酸酸的。听医护小姐说，他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七
他还是笑着和我讲故事，还是每天都和我在一起。看见的人都直夸我们关系好，他还很得意地炫耀说我早是他的人了。我也没有反驳，算了，他说是就是吧，反正他能开开心心地就好。
一直到一个晚上，他硬是要拉我的手，我也就把手送过去了。他好像是拼尽全力地颤颤巍巍把手举起，在我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写完后好像力气被抽光一样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管我，躺下去睡了。
只剩下我抱着手回到被窝，把头蒙在被窝里面，重复着写着他写过字的地方，泪流满面。
“我爱你。”
八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每日都坐在床上，我也整日地陪在他的身边。我和他说我想亲眼看看他的模样。他被我握在手中的手动了动，他轻笑道：“那你不如趁现在没人在我脸上摸几把？”我抖着手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了他的脸。眼睛... ...鼻梁... ...嘴唇... ...我摸着摸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下来了，我抽着鼻子触碰他的头发，触碰他的身体，泣不成声。
我的手被一双无力的手挡住，紧接着我的唇上被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我发狠似的一下子抱住他，舌头探入他的唇齿间，他喘着气，可我只想把他融入我的怀里面。
一夜无眠。
九
他的病情仍在恶化，现在的他连说一句话都困难。换成了我终日同他说话，我把这十几年人生里能说的全部告诉了他，就怕少说了些什么。我把手放在了他的脸庞，他听我说话的时候，嘴角是一直勾起的。
我瞪大了眼睛想看看他，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生怕他因为我看不见，就在什么时候偷偷地走了。
十
他的身体是在我的怀中一点一点冷下去的。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还是没有一句怨言。他最后一句话我看不见，我放在他唇边的手只感受到了他的唇动了动，可我看不见他的口型。可他还是笑着的，我想他走的时候应该不会特别痛苦。我的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脸上。
十一
他把眼角膜留下了。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崩溃地尖叫。他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的东西留给我？这样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要怎么样才可以看得见路？
可医护小姐哭着抓住我的手，说他交代了要让你去亲眼看看他。
医护小姐哭得很难受，她大声地说：“他要你用他的眼睛替他看下半辈子的风景，好好活着，以后再去找他。”
我也同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点了点头。
十二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唯一念头只有去看他。我顶着还不习惯的光线跌跌撞撞地去殡仪馆。他的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里，还是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笑容。我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我趴在冰棺上用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用他的眼睛流泪，我很悲伤，这么好看，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
十三
我带着他的画离开了疗养院，去了世界上很多地方。他去过的、他没去过的，我都一个人慢慢地走。其实也不算一个人吧，他也在默默地注视着我呢。
十四
我来到一个深海隧道，抬头看头顶一片蔚蓝的海洋。一头庞大的生物从上方掠过，我浑身一震，奔跑着看它——蓝鲸。它那么大，那么美。我停下了脚步，从包中掏出了他给我画的画，板上的蓝鲸挥舞着巨大的尾巴，好似飞翔。我头顶上的蓝鲸正在深海里遨游，在我头顶上来来回回地徘徊。我好像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温柔的人。
板上的反面还有一排字，我已经可以用眼睛看见了，可我还是用手细细地摸索，就像他从前握着我的手一样：
“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生物学家赋予这个过程一个名字——鲸落。一座鲸鱼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这是它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
文 by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蓝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