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心非石》渚鱼

18、禁术

　　人间正值大雪，天地皆白，远山近水苍然一色，此时湖水尚未结冰，水面漂了一叶轻舟，徐徐水汽从舟上升起。

　　两人相对而坐，炉上壶水正沸，锦觅一手擎起茶壶，将茶过了过，注入一旁的小杯中。

　　“仙子煮茶的手法，颇具古韵。”润玉接过递来的清茶，低头细细品味。

　　“我的一位朋友说过，茶乃云雾之华，最宜养性存身，这煮茶的手法便是他教我的。”锦觅饮了几口，道了来意，“我来寻仙上，是有一事相询。”

　　润玉停杯，“但说无妨。”

　　“听闻仙上千年前曾参与天魔之战，不知是任火神麾下，还是夜神麾下？”

　　润玉摩挲着茶杯，目露思索，“是夜神。”

　　“听闻此战夜神重伤，坠入忘川，仙上当日可在现场？可曾…亲眼目睹？”

　　锦觅有些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神君，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日梦珠中说夜神坠入忘川，尸骨无存，这也是她为何下意识觉得夜神身死的依据，因为那梦珠，是蓝色的所见梦。

　　润玉避开她的目光，“我当日确在现场，夜神……的确是坠入了忘川之中。”

　　即便早已知道答案，听得此言，锦觅依旧心痛了一瞬，希冀道：“以当时的境况，可有一线生机？”

　　“忘川乃往生之所，凡生灵落入河中皆会被其所伤，仙体尚可抵挡一二，若重伤而入，生机渺茫。”

　　“你可知夜神为何重伤？”

　　“那日魔军决忘川之口，河水倒灌，直入人间，夜神便引星辰之力，止住了洪水，诛灭魔军，力竭重伤。”

　　锦觅得到答案，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润玉望着她离去，没有相送，他目光洒在天地间，不知落于何处。

　　身后走出一人，薄纱覆面，坐在了锦觅方才的位置上。

　　良久。

　　“娘亲，我不该见她的。”

　　“她是你的心上人？”

　　“是。”

　　从这一天起，锦觅时常来人间拜访，润玉没有再避开她，一来二去，便有多半时间都在人间。

　　他们谈天说地，说一些六界趣闻，他们弹琴论谱，以乐会友，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他的痕迹。相同的作息，相同的习惯，不经意间流露的默契，既熟悉，又陌生，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久别故人归，对面不相识。

　　这天，锦觅带来一卷典籍，记载了关于神魂方面的推论，向他讨教，经卷有些残缺，润玉翻看了两眼，若他记忆无错，此卷应是还有两部，一部分落在洛湘府，一部分存于省经阁。

　　未免折腾，锦觅便邀他一同去洛湘府查阅，润玉沉吟片刻，应了下来。他们去时，水神不在府内，拜见过风神，两人便去了藏书阁。

　　润玉打量着熟悉的府邸，随着锦觅走进阁中，进门他看到一幅画：一棵树，两个人，一半出自他手，一半出自锦觅，上面的题字是他熟悉的魏碑，落款为一千年前。

　　见他盯着那副画，锦觅不好意思道：“见笑了，此画是我与友人所做，我画技拙陋，倒是污了友人一副好画。”

　　“非也。”

　　润玉摇头，“我观此画，锦觅仙子虽手法稚嫩，却别有一番意趣，画技易学，此间心境和巧思才最是难得。”

　　“过奖过奖。”锦觅客气道，接着有些怀念，这安慰人的手法，同小鱼仙倌倒有些相像。

　　两人在洛湘府找到经卷，便又一起去了省经阁，润玉轻车熟路拿到剩下的经卷，铺了纸墨，与锦觅细细讲解起来。

　　讲到一半，魇兽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兴奋地跑了过来，润玉自然的伸手摸了摸，魇兽亦是顺从地蹭了蹭他手心，欢快的原地转圈。

　　见状，锦觅惊奇道：“除了我，小乖乖从不叫旁人碰它，没想到它这么喜欢你。”

　　润玉指间一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待了片刻，润玉接到天界的传信，约定好下次讲解的时间，便起身离开，魇兽跟着走了几步，又蔫头耷脑的停住了，呜咽一声窝回锦觅身边。

　　“连你也认错了，是么？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锦觅摸了摸魇兽，眼神逐渐坚定，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册卷轴。

　　……

　　天界翼渺洲

　　“看来我此前所提之事，诸位已有了决断。”

　　润玉慢条斯理地提起身前的酒杯，遥遥相敬，虽坐在客位，却并不见拘束。

　　鸟族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此次请神君前来，是想最后确认一件事，神君所谋若成，我鸟族，能得到什么？”

　　“公正。”

　　润玉酒杯微晃，轻抿一口，“事成之后，鸟族高居翼渺洲，休养生息，不必再经受无端的战乱与饥馑，亦不会再沦为上位者权利的牺牲品，此事之后，我保鸟族万年太平。”

　　“我鸟族如日中天，阁下却要我们放弃如今的权势，何以觉得我鸟族会答应。”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权势尽出于上，非自身之力，又能维系几时。”

　　润玉淡淡一笑，“诸位是聪明人，今上如何，想必有目共睹，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之日想来不远，良禽择木而栖，急流勇退，方能保全。”

　　“今上即便凉薄，我鸟族并非无力抵抗，况且一切全凭阁下猜测，又怎会当真走到那一步。”

　　“夜神功绩卓著，又是陛下亲子，尚落得如此下场，诸位自比夜神如何？鸟族已经死的够多了，诸位难道还要继续用性命，去填帝后的野心么？”

　　润玉嗤笑一声，众人不语，却是默认了此前的提议。

　　“如此，便预祝功成之日，你我皆能达成所愿。”

　　润玉举杯，众人亦是回应。

　　忽而，心口处传来一阵惊痛，润玉面色未变，却在出翼渺洲后立时赶去了花界。

　　逆鳞……是锦觅。

　　润玉到时，锦觅已倒在一边，人事不知，四周布了阵法，看残留的痕迹，应是禁术。

　　润玉施法探她元灵，却见神府一片混乱，忙提了灵力顺着经脉一路修复，好在锦觅灵力不深，反噬虽看着凶险，却并未伤及根本。

　　如此折腾了半日，锦觅体内灵力方才平复，润玉皱眉收回手，含了怒却无处发泄，半晌后无奈一叹，将锦觅安置好，又盯了半日，见伤势没有反复，转身出了屋门。

　　院中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润玉掏了书卷，坐在院中慢慢翻看。

　　锦觅出来便见得这副景象，仙人轻衫博带，手持书卷，与千年前那个白衣身影渐渐重合。

　　小鱼仙倌……

　　锦觅恍惚，却见润玉起身上前，指间凝了灵力，在她眉间探了探，神情一松，似是放下心来，引着她坐于桌前。

　　锦觅落座，看着有些憔悴，润玉忆起之前，不禁后怕，此类术法向来凶险，于自身损耗极大，稍有不慎，轻则天道反噬，重则灰飞烟灭，不由道：“你之前所施是何禁术？从何处得来的？”

　　锦觅也知其中利害，一五一十道：“是从省经阁得来的古籍，上有招魂之术，我有一挚友，他们都说他早已身陨，可我却不信，但万一若是真的，我便救他回来。”

　　润玉自是知道他口中的挚友是谁，一时神情复杂：“你为何要救他？”

　　“我也不知道，可我只要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这里就很疼。”锦觅指着心口。

　　润玉一惊，又伸手探她心脉，却见陨丹隐隐有了裂纹，竟是不知何时消融了。

　　他猛然看向锦觅，心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