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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眼是你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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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什么都慢,日升日落都很慢,火车还停靠很多支线。
仅仅是一个乡站,客运列车和货运列车都会停上几分钟。80年代的中国,火车能到的地方比现在少得多,火车速度也比现在慢很多,但是比起其他交通工具它算是快的。一个额头突出、一头中长的黑发、面带宽容微笑的女人缓缓走进火车站,打听托运棉花的事。
上午的车站乘客稀少,这里的人们上午都不怎么出门的。火车站的办事人员也由于这个原因,在车站柜台里面走进走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经常爱和来这里打听办事的女人开玩笑,尤其那些相貌不错但却显得普通的女人,她们自己也往往乐在其中。
“哦,棉花啊?”办事人员说,好像总有人要来寄棉花似的,“那么,你要寄多少?”
五十斤。她要寄五十斤。这是产棉花的地儿,听说棉花好着呢。答应带给老魏家和老陈家40斤,剩下的10斤自己家用。听老魏家他妻子说,长一米八的轻一点的棉被需要4斤棉花,她女儿不喜欢重重的被子,这样三床棉被用个十斤就差不多了,来这之前她已经盘算好了。
“老天啊,棉花那东西占地方,又不安全的”。
“应该不会的,火车不是有很多节车厢嘛?”她说。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一排牙齿全部挤在嘴的前面,就像要得到他的解释,再和他争辩一番似的。
“我是说你可以试试水运,我看你那地址是通船的。”他觉得要是自己会选择水运,以为那个有种南方口音的人是笨蛋似的。这些年改革开放才开始,到北方的南方人不少,听得到了,也能根据口音推断出哪里人。都说乡音难改,知音难遇。
“哦,不用。我要用火车运,我要去的地方离火车站更近些。”她听出些好意,语气便缓和了些。
“来,这张纸上写上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地址,身份证号。”又看了这女人一眼,他可能想起自己该干正事了。她那南方轻轻的口音,和一头黑色的长发,明亮的眸子,或许不到四十岁,或许正好三十五岁,可是谁在意呢?又有谁会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呢?
“给,我已经写好了。”又把刚才递给她的圆珠笔递了回去。
“怎么只有一个人的信息?”
“哦,收件人和寄件人,都是我。你这样写就可以了。”
“你想要同货运车一起去吗?我们是不允许这样的!”
“不是,听说星期六下午3点26分有一趟客货混合列车。真的吗?上午我可以带着棉花来这里,这样没问题吗?”
“这个,你的棉花会不会多了些?可能不好吧。”他说着,却不这样想着。她都打听好了,还要来问!看来这趟混合列车只载车站内部人员及其家属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啊。
“我可以,多付些费用的。”
“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先把棉花寄走,然后你坐时间晚一点的那趟客运火车,货运火车往往到的时间不确定,或许晚点。而且,就算早到了,我们车站工作人员也会先将你的东西寄存在火车站,等你到那边,直接去就可以了。”
“不行的。这样我总会担心棉花。我还要照顾我女儿,她还很小。”
“还有你女儿?她多大了?”
“小学刚刚毕业。”
“哦,这样的话~~。”
“那样的话,多补的费用会是多少?我是一定要这样回去的。棉花,我女儿,我们一趟车。”
“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必须要买卧铺票。”
“一张卧铺票我女儿坐,我硬座就行。”
“你和你女儿一个人一张卧铺票,价格是原价的三倍,这样才能出票。原价这里。”他用手不经心指着柜台上单子。
“行吧。只是,我们到时候真能和棉花一起上车?”
“你把棉花交给我,上车后,不要说托运了东西。记住了,不要对任何人说。”
“总共多少钱?”她小心翼翼把手开始伸进裤兜。
“加上运费,150元。”
“嗯。有点贵了。”她说,给你。
“记住时间。上午就把棉花先弄到车站。要早点来安排的。”他面无表情地笑着对她说。好像是他认识的熟人。
其实他好像认识所有能让他赚到钱的人,他喜欢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他们最终会对他唯命是从,相信他并感谢他。
李诗在火车站办好事情后,觉得时间还不是很紧张,她想要从火车站走路回去。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决定回老家总是忙于奔波,还不曾停下来好好听听这座小镇的车流的声音,看看这里狭小却整齐又样式统一好看的店铺。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条街上的任何一家店铺。这个时候她也只想透过橱窗看看那些穿在模特身上怎么看怎么好看却换穿在人身上不怎么好看的衣服,或许是短裙配的夹克,或许就是一条简单却在裙摆上有些迷人色彩的连衣裙。每一件衣服,都包含着从布料到图案设计到华丽成衣的故事。只是穿在冰冷的模特身上,像是讽刺。所谓美好,所谓依恋不舍,所谓永远,只是事物一面的光芒,像是阳光总有阴暗面。
看着那迎风冰冷表情的模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她突然不想看这条街道,她突然觉得之前的选择是个错误,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了。格格不入的世界景象,只让她觉得渺小,无力和活着。
“茉丫头,在干嘛呢?”她回到家了。茉丫头是她唯一的女儿。
“哦,妈,回来了?时间确定了吗?”她听见声音,便停下捧在手中的《红楼梦》。她的红楼梦才看到第八回。
“星期六下午的车,但我们上午就得去把棉花弄到火车站去。”
“哦,那要提前把东西都收拾好。我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弄好了。就只有那边的包裹,加上我的书包。”这姑娘指着墙角那一包鼓鼓的东西,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形状很起怪,或许是她没有把衣服叠整齐,书本也是乱七八糟放了进去,或许是一双她不怎么爱却又舍不得丢掉的时装鞋,也或许是谁送给她的形状不规则的纪念品。她母亲显然也没有多少兴趣想知道。毕竟这孩子平时乖巧懂事,总是会自己安排自己的事情,还做得让人放心,比如学习,家人从来不需要任何担心和关心。
“嗯。但是上午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家等我回来,吃完午饭再去火车站。”她不打算向她女儿解释,她因为在车站向办事员撒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慌,但还是不愿意被拆穿。其实,她们这次回南方正是因为她女儿,不是小学毕业,而是初中毕业,得回到南方读高中,根据国家的政策,中国的中学生必须得在户籍所在地才有资格参加高考,高考很重要,重要的就像人生只有这一件事重要一样,只是父母们这样觉得,年轻的学生们像单纯的蝴蝶只知道飞舞,还不懂什么叫人生的意义,还不明白什么叫自在,还没听说人生要有意义,只知道在父母目光中飞舞,才是自由。她得回到南方的学校去念高中。棉花是真的,老家人代运的。
午饭后。她趁着下午场的蔬菜便宜些,便去了趟菜市场,买些蔬菜和猪肉。虽然在北方没有什么亲人,但是朋友还是有几个。她得向他们告别,用一顿晚饭的时间,并且有事情也想要拜托他们。
菜市场不大,种类却很多,菜摊主很多和买菜的人很少。走进去,感觉那么多人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却没有了平时因为感觉不搭想要置身事外的感觉,她一点没有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开始说起和小心胆怯的样子,这一次她已经在来的路上就盘算好,提前在心中画下菜谱,和老板交流,少说话,多用手——用手指指菜。只等一一把那些菜买过来提在手中,想想就踏实。但是,少说话的话就意味着,不和摊主讲价钱。她其实也不会和别人做买卖,她不愿意讲价,碰见的价格是多少就多少,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
走到菜市场出口,才想起忘记买酒了,她又掉了头向菜市场里面走去。房东太太和她先生都喜欢喝酒。她还请了一个关系很远都算不上亲戚的表哥,也喜欢在晚上的时候喝酒。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很复杂,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往往会处的不怎么好,倒是在远离家乡的他乡遇到的陌生人,关系简单些。再说这种难得一次的聚会,酒可少不了。这像是人世间的一种定律,用喝酒来表达两人的感情多真多深刻。定律因为是人为,但是人为之,人亦反之。
“今晚晚饭就在院子里面吃,茉丫头,把院子收拾一下,把桌子和凳子都在外面摆好,然后去请房东太太他们,6点半咱们准时吃饭。”她在厨房一边忙碌,一边对在房间里的女儿说着话。
“好的。”她再次合上看的《红楼梦》,这一次她看到第十五回了。
房东一家其实就住在她家对面的楼上,中间隔着一条河流,不过有桥,不算远,若真走到他家去,不过15分钟的样子。李竹莹只是走到过他家楼下,那一次是陪她妈妈去交房租,她不想上楼梯去看看,只说在楼下等等就好了。她印象很深的是楼下有一棵很老很大的黄角树。房东太太是个热络的人,对她们一家很好,也喜欢和她妈妈聊天,可能是因为两人年龄差不多,经历过的事情有些相似,或许认识相同的有趣的人,或许对某类事情有相同的惊人一致的观点,那次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她走到三楼,敲了妈妈说的是六号门牌的门。他在妈妈的督促声下,有些不情愿的去开了门。他轻轻地打开了门,却突然一下子“砰”的关上了门。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茉丫头,从未见过的茉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