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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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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久许久以前,他在淮水河畔偶遇一条小蛟。
那时她方及男子臂长,约摸不足二百年修为,后一问才知原来已有五百余岁。
他道这蛟儿许是懒惰了些,罢,相逢即是缘,便与她提点提点。
谁成想,此蛟非懒,实却是笨。天资委实驽钝!
如此十数年。
一日,他离了淮水一趟,不过几日的功夫,再见时他的蠢蛟儿竟被穿心刺尾架在火上险些叫人烤着吃了!
费尽心思救了回来,却终是损了神魂,他心梗不已:此后他的蛟儿要更蠢了。
不敢再叫她离身,便只得日日带在身边教养。
2
他的蛟儿贪懒,成日盘着他腕子,有时叫她修炼,说多还不乐意了,吭哧吭哧啃他指头。实在无法,便气鼓鼓的躲到一旁修炼,还不许他瞧见。
小东西,脾性大着呢。
他看她一次次蜕下蛟皮由小小蛟儿长成大蛟,看她从只能兴起淮水波澜至翻手云雨,看她护佑一方被世人奉为河神岁岁朝拜。大抵终有一日,他会看着他的蛟儿会化作神龙腾云而去罢。
3
已记不清那是第几个百年,只记得那日阳光格外温暖,他的蛟儿竟化出了人性,是个模样娇俏的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大约初次化人形并不适应,未走两步又便回蛟身。他的蛟儿甩着大尾巴瓮声瓮气地说,仙上,我心悦于你。声音听着是有些娇羞,可那巨大而威风的蛟首怎样也瞧不出腼腆来。
他不禁失笑,又有几分愕然。
心悦?她跟谁学的?八成是时常寻她玩的百花仙子。她可知心悦二字何写?简直胡闹,简直胡闹……
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心绪已然有些混乱。
4
那日的化形仿佛意外,此后再未见过人形蛟儿,亦无坦露心迹的只言半语。他的蛟儿如常般该玩该闹,修为停滞不前。
他催促着蛟儿快快修炼,义正辞严地告诉她,将来她可是要化作真龙的。而私心却在唾骂自己,假装正人君子,敢说不是为了再看她变一回模样?
意料之中,他的敦促未起半点效果,蛟儿修为仍是无分毫进展。他终于苦笑认命,不成龙便不成龙罢,这样也好,带在身边就不用成日担心哪天她把自己蠢死了。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而百余年。
5
他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他的父亲,南天大帝,秘密猎杀真龙,其用不得而知。
那日他甚是不巧,正撞见南天大帝抽取龙筋。被抽了筋的青龙如一条破布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帝君并不避讳他,手中抚弄龙筋,随意道:你来作甚?
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百种思绪,不过刹那,他跪地道,下界有一处河妖十分棘手,特来请一道神谕以镇河妖。
南天大帝不疑有他,赐下神谕,又作不经意状,道:听闻你那处养了一条蛟儿?
他抿了抿唇,道,约摸再历练些时日便可化龙了。语毕,心如刀绞。
南天大帝笑着挥手遣退,却不知终是漏算一筹。
6
后来,他得知东海龙君失踪,心下了然,多半是凶多吉少。
东海,是蛟儿的家。
再后来,他带蛟儿下凡来到淮水边,他的蛟儿尚不知将来要面对什么,仍没心没肺的乐着。
他问蛟儿,不化龙了可好?
显然这话合了她心意,蛟尾摆动得十分激烈。
他心下好笑,分明是蛟,怎的像条大狗似的。他微微扬起嘴角,随即又板着脸,严肃地说,不愿化龙也罢,你便在此处当个安稳河神,只消替一方百姓布雨,平日里接受香火供奉,随你怎么玩耍。
蛟儿如遭雷击,尾巴也不晃了,硕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砸在土里便是一个小坑。她哭着认错,不该贪玩要好好修炼,求他原谅求他不要赶她走。
他压抑下拥抱她的冲动,迫使自己故作冷漠地离去。
7
他的蛟儿那么笨,又贪玩,他不在身边必定不会好好修炼,如此修为不涨,千年也未必化龙。
他如是这般想。
他时常化作游人到淮水边,只盼蛟儿嬉玩不思进取,却总能见她端坐庙里接受百姓供奉,取香火为己用进行修炼,修为更是不同往日。
他只觉心中痛不可遏,他的蛟儿,以这种方式长大了。
然而他无法告知真相让她停止修炼。他的蛟儿虽懒,性子却极要强,最是重感情。她若是得知父亲死在南天大帝手中,便是拼了命也要讨回来。
连他都无法对上南天大帝,诓轮他的傻蛟儿。他只能逼她……
他见了蛟儿,因着修为见涨,此时已不再是少女模样,身量已长,眉间纯真如故,爱慕之情却是再也藏不住。
她极欢喜,向他诉说这些年如何行善积德如何勤加修炼,说她不日便能化作真龙驮着他游历三山五岳。
他细细听她说着,不由也幻想起种种,他忍不住“嗯”了声,见她喜悦,他连忙冷下脸,吐出口不对心的字句:下月初八,我将与百花仙子结成道侣,届时你可来观礼?
下月初八,正是她的河神诞。
蛟儿怔愣原地,嘴巴张了又合,磕磕巴巴说着话,诸如我的心为你跳动你是我生命的意义你给予我生的希望等等。
语序颠倒言辞错乱,大约自己都不知说些什么。
他心下直发苦,一面觉得这话怪恶心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听说更多。
他的蛟儿哭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却不得不接着说:百花仙子乃众花仙之首,神位尊贵,你?不过是一条未化龙的小蛟,如何与我比肩而立。
话如刀子剜在蛟儿心上,同样将他击得心无完璧。
8
与他所料不差,河神诞那日,蛟儿强行化龙。洪水泼天,良田房屋损毁,百姓逃无可逃。此番景象,他尽收眼底。
他的蛟儿总说他慈悲,悯爱众生,像西方的菩萨。其实她错了,他助人只是喜欢看蝼蚁一般的众生崇拜天神的目光。
你瞧啊,我们长相多么相似,可你只是凡人,是虫蚁,而我高高在上,抬手便要你生死;你看啊,我逼着蛟儿化龙,我明知会是何种后果,明知注定生灵涂炭,这一切是我亲手造成;是吧,我同南天大帝一样自私残忍……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蛟儿褪鳞换骨,鲜血从鳞片缝隙中渗出,几乎要将她整个身躯染红,与他今日刻意着的红袍相映,像极了一对拜堂成亲的新人。
他露出狰狞的笑,却更像是哭。待蛟儿褪完鳞片,只差生出一副龙角,他将手中重逾千斤的神谕抛出,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神谕化作宝塔,迎面镇了下去。
为己私欲,杀生无数,这宝塔镇的正是这半龙半蛟的河妖——
9
固然是蛟儿化龙引的洪水,却是他一手造成,天道十分公正地将责任大头划给他,并降下惩处——轮回百世,尝尽炎凉,世世孤苦,不得善终。
颈间手腕的黑气浓厚,这是天道给他缚上的罪枷,轻盈却无法挣脱。他饮下孟婆汤,奈何桥的对面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见。
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他已然麻木,饮下孟婆汤,又是一世孤苦,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一日,朵朵幽蓝的火焰将他灼醒,温凉的蓝火气势汹汹烧尽他身上所有罪孽,又悄悄滋养他的魂魄。他眼前的女子是旧时的容貌,眉眼含笑,一如往常。
“蛟儿——”
魂火熄灭,身旁无有鬼差,亦再无她。
眼前又是那奈何桥,桥的对面,仿佛燃着一盏灯火,照亮轮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