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镇河妖》一勺弱水

1、第 1 章

　　1
　　初时，我年纪尚幼，游遍江河湖海，觅了一处修行。
　　自此我护这一方水土消灾避难，百姓替我塑身搭庙，日日以花果供养，口呼之：
　　河神。
　　2
　　醒来之时正是春日，淮河边上的柳长得正旺，融融暖阳下柳絮飘飞百里，些许落在草地，给将将冒出尖儿的小草覆了层白绒。
　　不知今是哪个日子，河边群人熙熙攘攘人潮如织，穿着亦是十分光鲜。约莫午时，日头稍烈些，有几个着装奇异面覆铜具的男子手持龙头杖登船，待船行至河心，他便舞杖又唱又跳，十数口皮鼓愈击愈急，震得我脑壳子隐隐作痛。
　　我问一旁游经的小黑蛇：“这群人作甚，嘿嘿哈哈的魔怔了？”
　　小黑蛇歪了歪脑袋，道：“你莫不是傻了？今日是河神诞呀。请傩神唱傩戏，拜河神驱河妖，祈风调雨顺八方太平。”
　　“河神诞？不是八月初八么？”
　　小蛇怪异地望了我一眼，“我不和你说，我妈不让我同傻子讲话。”说罢飞快游走了。
　　“……”
　　舞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结束，我吐出一溜气泡，惊得鱼虾四下逃窜。我浑身动弹不得，便分出一缕神识浮于淮河之上。
　　淮河边有座庙宇，黛石青瓦红锦绕梁，门楣的楠木匾额上“河神庙”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庙里香火鼎盛，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垂髫小儿，男男女女各自提着贡品出入，当真是热闹非凡。
　　大殿中，人面蛇身四目八臂的河神石像于上位端然而坐，享受诸多供奉，信众则跪拜祝祷，或求钱求财，或求子求福。
　　我心说这河神也忒丑了，转念一想我那会儿三头六尾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河岸，绿柳依依，见二小童追逐嬉闹，笑靥纯真。俱是垂髫年纪，粉妆玉面，娇俏可爱，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叫旁人艳羡。
　　男童与女童耳语，似乎说着什么，于是牵手离去。不知不觉走远了，来到一座破败的庙前。
　　残垣断壁，青苔烂瓦，门额的牌匾似叫人砸毁的一般，半块破木只隐约认出“申庙”这一又半个字。
　　也不知从前供奉哪位神明，如今竟这般凄凉。
　　男童携女童入，只看男童有模有样的往那半座依稀看出条尾巴的神像跟前一跪，口中喃喃。后向女童招手，说此处无人，我等愿望河神娘娘当更听得真切些罢。
　　女童当下不悦道，才不是，我娘说了，这是河妖，许久许久以前可淹了好多人。
　　你胡说！男童瞪圆了猫儿似的眼睛。
　　许是娇养惯了，受不得这般对待，女童闻言哇地一声哭了。
　　男童急道：不是河妖，是河神娘娘，河神娘娘……女童哭得愈发凄惨，他瘪瘪嘴也嚎啕起来。
　　我心道，河妖出自你口，河神亦是你说，好话歹话都让你说尽了。
　　后来胸口闷痛，实在乏得厉害，便只能又沉沉睡去。
　　3
　　一场春雨当头浇下，唤醒万物，润泽苍生。
　　听说已是永元六十三年。
　　原来我这一觉竟睡了十年之久。十年一觉，恍然记起，梦中有人唤我，蛟儿，蛟儿。记不清那人模样，只觉得那人笑起来定是十分温柔。
　　十年之数，于我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一时小憩，于寿命只有数十载的凡人来说大抵算得上一段十分重要的经历了。
　　淫雨霏霏，河边游人打着油伞，伞面描着花儿，赤橙青紫煞是好看。不知何时，淮水上竟修了条桥，桥身青石为筑，辅以乔木做栅，顶上搭了棚，便风雨不侵。行至桥心，向不远处看去，便是那不晓得已存在于河中多久光阴的巨石宝塔了。
　　七重宝塔停在河中，谁也不知它几时存在又从哪里来，只是百姓口口相传，言是宝塔天降，镇着那兴风作乱、吃人害命的凶恶河妖。
　　桥上人三三两两执手相望，其声呜呜。有送别丈夫的妻子，有拜别恩师的学子，亦有为战友送行的儿郎。其人手中拈着或长或短的柳枝，含泪赠与，也不知是何意。
　　是了，听闻前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柳，音同留，表示挽留。临别赠柳正表示了恋恋不舍、不忍相离的心意。
　　望着最近桥头眼见快被折秃噜的柳树，我心中无限感慨。
　　又见二人并肩登桥，少年丰神俊朗，姑娘面若桃花，叫人忍不住赞一声：好一双璧人。
　　那少年身着白衣，白绸束发，端的是仪态翩然。这人从前也爱这么穿，白衣墨发，超然于世。我心说可不超然于世，九天真仙，不染纤尘，现落魄至此，还搁这装，没见衣摆的泥点子么。
　　少年不知我腹诽，与少女缓缓并行。他背负书篋，身姿笔挺，却低垂着头一语不发。身侧少女同样抿着唇不说话，只是频频望向身边的人，美目流露的情意溢于言表。
　　及至日上中天，二人已在桥上走了八回。少年终于驻足，适逢变声的嗓音略微沙哑：“待我他日高中，必衣锦还乡予你八抬大轿。”
　　4
　　因着门第之见，穷困书生与富家小姐被棒打鸳鸯，书生奋发图强进京赶考誓衣锦还乡来迎娶心上人。接下来大抵是员外老爷等不及书生金榜题名便要把女儿嫁与他人，待他日状元郎鲜衣怒马志得而归时却见心上人早已嫁为人妇云云。
　　多么庸俗而又催人泪下的话本。
　　事实亦无大别。
　　女子及笄当嫁，姑娘犟了两年，终是拧不过父亲，被迫指了一门婚事。
　　婚前姑娘独自来到桥上，凝神望着河面，泪光盈眸，面容哀戚。怔愣片刻，她身子一倒就要往河里扎。
　　恍然又醒悟过来，堪堪扶住了栏杆。
　　寻死不过一念，此刻站稳了方知后怕。姑娘再不能忍受，呜呜低泣。纵使过往万般美好，亦无法做一箪黍稷食之。
　　无过几日，黄家嫁女。迎亲队伍浩浩，敲着罗打着鼓，爆竹整整烧了三日，红纸衣铺了河堤十里，宛若盛世桃花。
　　炮声才歇，很快便又到河神诞。
　　白日群魔乱舞一般祭拜完河神，夜间有许多人放河灯许愿。形状各异的小纸船载着一截白蜡飘飘摇摇在水里打着圈儿，星星点点，这淮水便好似天边那银河玉带一般。
　　游人不乏夫妻，有一对相互依偎。丈夫伟岸俊朗，妻子温柔和顺，如同模范。男人替妻子拢紧披风，低声询问是否一起放河灯，女子扶了扶脑后发髻，笑意盈盈。
　　你瞧，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矢志不渝，也抵不过体贴相伴。多么可笑。
　　我分出神识悄然缠绕上岸边女子的脚踝，只待轻轻一勾——
　　“胡闹！”
　　虚空劈下无形风刃斩断神识，给我吓得够呛。紧跟着一个大耳刮子落下，河神大人怒目横眉对我喝道：“你还嫌作孽不够多么？”
　　我缩着脖子嗫嚅：“……大哥。”
　　5
　　醒醒睡睡又过了数个年岁，零散的梦境难以拼凑，依稀有人素衣伶仃，浅笑温然。
　　当年的少女已然儿女饶膝，许是保养得当，面容依旧，只是眼角染了风霜，更多了一份沉稳气质。
　　早些年她时常会到河边徘徊，后来有了儿女便鲜少再来，大约已是认清现实，又或者过得不错，便将无用的怀念埋藏心底。
　　十数年，小蛇已经长成大蛇，鳞片乌黑油亮，蟒头健硕。从前还绕在我身旁听我絮絮叨叨，时日一长甚是不耐，嚷着要加紧修炼早日化形好去人间寻一段姻缘。
　　我说，你莫不是大戏听多了当自个儿仙女下凡呢，寻个劳什子姻缘，好看的小公蛇多得是，选一条你中意的也中意你的，下个几窝蛋，日子可不滋润？再者凡人多薄情寡性，你没瞧见那谁家小谁和谁谁谁……
　　它还不乐意听，学着凡间小姐扭捏的模样扭着水桶般粗的大尾巴游走了。
　　清醒的时候愈发多了，身上的重负也逐渐习惯，只是无聊得紧。小黑蛇走了，河神大哥又来看我，同往常一样闲话家常。
　　“……恁般不懂事，打骂你两句就离家出走，害得家人好生担忧。”河神大哥说道。
　　我竟无以答复。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我排行中下，不如大哥勤恳发奋不够幺妹伶俐可爱，还有憨厚乖巧的九哥十八弟。被疏忽的孩子最是叛逆，便总想着自立门户成就一番事业，有朝一日待我化做真龙必叫人刮目相看。后来跌狠了，才知原来父亲临终前也是念着我的。
　　大哥又说：“你且在此处反思，切莫再作恶伤人，我积攒了些功德，再有千八百年就够赎你出去了。”
　　“……唔。”这个‘赎’字委实用得巧妙，叫人心头膈应又挑不出错处。我瞧着大哥光洁的额角，不禁问道：“大哥积攒功德，不为化龙吗？”
　　龙无角曰蛟，蛟者化龙则生角，是以角为区别。
　　大哥沉吟片刻，反问：“做蛟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真龙上可九天揽月下可潜水入渊，多么威风气派。便是嫦娥真仙见面亦得避让三分。
　　遥想当年，我开云布雨消灾解难亦是积攒许多功德。化龙那日，是个不能再平凡的清早，那人素衣如常，总是充满悲悯的眸子坚毅决绝，看神谕天降。宝塔无情，鲜红的“镇”字何等寂寥，将我半龙之躯镇在河底。
　　从此淮水边多了一出戏，名曰：宝塔镇河妖。
　　6
　　我等啊等，等啊等，许久也没等到话本中衣锦还乡的白衣书生。
　　这日，有一垂暮老者行至岸边，衣衫褴褛，双目浑浊——再也不是那个眼中藏着璀璨星河的少年。
　　思绪翻涌间，老者枯槁的面容升起哀愁，两行浊泪在面上蜿蜒，手中拈着一条柳枝，难掩悲切。许是回忆起少时青梅竹马的姑娘，山盟海誓的承诺，亦或是想起平生两袖清风忠君爱国却被奸人所害官场三度沉浮始终不得志，及至暮年方得还乡。
　　悼念苦恨几十载，如走马观花，苦乐喜悲，像梦幻泡影极不真切。老人长叹一声，纵身投入波涛滚滚的淮水之中。
　　朽木般的躯壳缓缓下沉，魂体朦白如雾在河心飘荡，懵懂婴孩般跌跌撞撞。我抬手将那魂魄挽来，他在我身旁兜转，任是放手也未离去。
　　“他……怎会变得这般模样？”
　　九天真仙，慈悲渡世，便入了凡世也当一生荣华平安喜乐，怎就落得孤苦无依抱憾而终？
　　大哥叹声：“他做了错事，一身功德尽损，如今被贬下凡，注定百世孤苦不得善终。”
　　魂体无有温度，触手是河水的冰凉。我心道，这人素来谨慎，事无巨细从不错分毫——竟也会犯错？又是何种过错以至百世受难？
　　百世，万年。
　　一如我在此处。
　　7
　　许多年前，我在淮水边修行，遇到一个人。白衣绝尘，却意外染着几分烟火。
　　那人心肠极柔软，见不得不平事，看不得落难人。
　　他天生神位，却比之旁的得道飞升的神仙更加悲天悯人。旁人道，凡人自有其缘法，一生所受皆为因果。他却说，为我所见，便是他们的缘法。
　　他一点也不像神仙，更像西方教普度众生的佛陀。
　　那时我本事低微，时常叫山精水怪揍得极惨，他看不下去便将我带在身边提点修行，我却总爱盘着他腕子不肯下来。广袖笼着我，十分温暖。
　　他嫌我怠惰，便挠着我下巴认真地说，蛟儿，你是蛟，是河神，你要守护信仰你的百姓，将来要化作真龙，抬手能翻云覆雨，举足即到五岳三山，何等威风。
　　我说，那我便驮着你游五岳三山。
　　他笑得开心极了。
　　我却私心不愿化龙，只盼日日这般伴他左右。每每撞见我躲懒，他哭笑不得地念叨，蛟儿，蛟儿，你将来可是要化龙的啊。
　　时日渐远，他不再催我修炼，不再念着盼我成龙，大抵是厌烦了。他不许我跟着，令我守在淮水不得离开，说，我不愿化龙也罢，此处当个安稳河神，便也无忧。
　　我当即慌了神。我苦苦哀求，说我错了，应承日后定当好好修炼，求他不要赶我离开。
　　他拂袖离去。
　　再后来，许久未见过他。
　　直至一日，他又到淮水边，依旧白衣翩然。我欣喜地对他说，近年来我广积功德，勤于修炼，不日便能乘云化龙。
　　他却十分淡然，道：下月初八，我将与百花仙子结成道侣，届时你可来观礼？
　　下月初八，八月初八，河神诞。
　　忽如晴天霹雳，我心神巨震。现如今已记不太清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大约是些剖白心意表露爱慕的话语。
　　听完他笑了笑，口中吐出的字句万箭穿心：百花仙子乃众花仙之首，神位尊贵，你？不过是一条未化龙的小蛟，如何与我比肩而立。
　　一月之期转瞬而至，八月初八，是百姓为我祭祀的日子，亦是他成亲的大喜之日。
　　不过寅时河面已是人声鼎沸，浅滩搭起甲板，拉上花花绿绿的彩绸，是为了巳时的祭祀做准备。
　　晨光破晓，随着人潮攒动，河面兴起一阵狂风。风浪愈演愈烈，暴雨顷刻而至，河水急剧上涨，转瞬冲垮了刚搭台子。百姓四散奔逃，哭喊惊叫被风雨掩盖，终是躲不过滔天大水，逐渐的，黄水中晕开血色。
　　凡间精怪轻易无法上天，只有化作真龙方可遨游九天。我的修为尚且不足，却是等不及了，只能是强行化龙。信众的鲜血化作水柱于我周身萦绕，蛟鳞片片剥落又长新鳞，蛟骨寸寸断裂又愈合，那是剥皮断骨的疼痛。
　　最后龙首也形成了，只差生出一副龙角。
　　忽而，天边金芒大盛，一人逆着光，由天而降。我望不清他的面容，盖因艳红铺天的袍子过于刺眼，触目惊心。蓦地，那人手展神谕，仿佛不经意地一抛，轻盈的卷轴便化为宝塔落下，其上“镇”之一字，同样猩红刺目。
　　从此，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河妖”。
　　8
　　我也是后来得知，那日我淹了良田千顷，数万百姓夭亡，方圆百里几近绝户，大水整整百日才退，余下满地白骨，每每夜间可听万鬼同哭。
　　后来，新河神上任，普渡亡魂，这才使一片死地有了些生机。
　　看来当日将我镇住是极正确的，可是，你又何如落得这般田地？我逗弄着一无所知的蒙白魂体。
　　我放出一道灵力如小蛇般灵巧地在他周边盘转，他孩童似的追逐茫然着，待我收了灵力，他收不住势一头扎进我怀里，抱着再也不肯松手了。
　　嬉闹之际，远远有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走来。是鬼差拘魂来了。
　　鬼差十分有礼，言辞诚恳请我将魂魄交出。他似是有些惊惧，紧抱着我，我亦拥着他。
　　这是个隔世经年的拥抱。我心想。从小蛟到妖龙，乃是第一次与他相拥。
　　大哥斥我不得胡闹，速速将人交给鬼差。
　　我说，借我一刻钟可好？
　　鬼差愕然。
　　不，不必一刻钟，一息，一息就好。
　　身上忽的腾升一股幽蓝火焰将我二人裹起，隔绝了一切。这是我的魂火，焚烧魂魄作一盏明灯，替你焚尽罪业，照亮你的轮回路。
　　从此你我不见，便愿你不再孤苦，平生无忧，世世美满。
　　眼前的光渐渐暗了，恍然间，只听有人唤我：
　　“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