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罗曼史》米兹

68、(六十九）

　　帐篷式的夜宵店。
　　滋滋冒出的热气温暖着这大雪纷飞的冬日。
　　几瓶白酒，两碟泡菜，烤盘上放着烤肉正冒着缕缕香气。
　　赵俊赫打开瓶盖，把两个杯子都倒上了满满的白酒。
　　他把一杯白酒放到了童乐乐面前。
　　童乐乐怔怔地望着清澈透明的酒。
　　俊赫也看着自己面前的这杯酒，心里是百种滋味混合般的复杂。
　　“酒精会造成孕妇流产…”
　　曾在童乐乐的孕妇手册上瞥到过这么一句话，所以刚才忽然就冒出了那样邪恶的想法，他想拼命地按住，却怎么也按不住自己的邪恶。
　　他的脑中只是在拼命地盘旋着……
　　流产了…是不是孩子就会没了？如果，孩子没了，那俊熙和童乐乐之间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了吧…
　　那，以后，童乐乐是不是可以永逺在他身边了呢！
　　就这样吧…
　　只有可以永逺和她在一起，即使做个邪恶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握住了酒杯，紧紧的，瞳孔闪过一丝邪恶的占有欲，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小口酒。
　　抬头，眼中邪恶的占有欲已经消失，他又成了那个忧郁的美少年。
　　他开始慢慢叙述。
　　“你应该也知道我爸和我妈是在不被祝福的情况下才在一起的吧…不，不能只是说不被祝福，应该说是万人唾弃的情况下在一起的，因为我妈是个第三者，让别人都觉得无耻的第三者。”
　　他的唇角浮现嘲弄的笑意。
　　“俊赫……”
　　童乐乐抬着红肿的眼睛难过地看着他。
　　“可是，他们好就自己好好地在一起好了，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呢？生下我之后为什么又要自己先走？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丢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多难过…”
　　他又握着她的手“我知道，其实奶奶对我很好，俊熙他…也对我很好。但是，孩子如果没有拥有父母两个完整的爱都不会真正幸福的，难道你也想你的孩子将来像我一样无数次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吗？”
　　她低下头，拼命地摇头，不，不要，她不要让将来的孩子变得像俊赫那样不幸福。
　　“还有…”他放下手不禁咽了一口水，哑声道，“你不是爱俊熙吗？如果爱俊熙，就不要让孩子成为他和尹善雅之间的负担吧…”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没有了宝宝，是不是真的都可以幸福了？
　　她会幸福，宝宝会幸福，俊熙和尹善雅也会毫无负担地幸福，全部的人都可以幸福……
　　是不是……？
　　好吧，
　　就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就把这七个月当作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没有和俊熙相遇过，也没有那荒唐的一夜，肚子里也从来没有过宝宝，她也从来没有来过韩国，那一切都只是梦……
　　宝宝，对不起…妈妈真的没有权利爱你…
　　她轻轻抚摸着圆润的肚子。
　　然后。
　　她握住了酒杯。
　　外面的雪花胡乱飘扬。
　　赵俊赫紧紧咬住了嘴唇，他的脸庞霎时比外面的雪还要苍白。
　　上帝啊，请原谅自私而又邪恶的他吧…

　　酒吧里。
　　黄发男生起身，他狠狠地擦了擦嘴角。
　　他的身上已经冒起了阵阵火气。
　　“大叔，我看你是活太腻了吧！”
　　然后，他也狠狠地还给了他一拳。

　　童乐乐拿起了酒杯，她仰头，睫毛颤抖，杯中的酒被她一饮而尽。

　　俊熙愤怒地起身，刚要站起来还手，却又被他一拳打在了地上。

　　她擦擦泪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台下黄毛男生的同伙们也蜂拥而上，他们都团团围住了赵俊熙。朴星河想挤进人群中去拉住俊熙却怎么也挤不进去了。
　　尹善雅急得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年轻气盛的家伙，毫不留情地将拳头打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的脸也被打花了，嘴里汩汩地流着血。
　　如果不是警察来得及时，他是不是会被打死呢？

　　她好难过，难过死了，她只有一杯接着一杯饮。

　　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醉了，他更是精疲力竭了，可是，他的心还是很痛，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终于。
　　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她躺在了地上，血顺着腿流下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看到俊赫那张慌乱而自责的脸。
　　宝宝，俊熙，奶奶，对不起……
　　雪依旧在静静飘落，空气里渲染着淡淡的血腥。

　　尹善雅的私人公寓。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赵俊熙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尹善雅坐在他身边，轻轻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伤口。
　　她颤抖着摸着他脸上的伤口，眼泪又不禁涌上来“就这么喜欢她吗？喜欢她喜欢到要这么折磨自己…”
　　“今天…是我们相爱的纪念日，你难道也不记得了？以前，你不是说过，以后我们要永逺记得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节日，难道这么快都忘记了吗？为了那个只认识七个多月的小女生，你把我们六年的点点滴滴都忘记光了吗？”
　　“难道我们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的心里已是一片绝望的凄凉。
　　是的，她投降了，也认命了。
　　俊熙对童乐乐的感情她看到了，她知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再抓回俊熙的心了。即使以后再跟俊熙复合，那也只是跟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在一起，所以她不想再勉强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自己注定会失去俊熙，所以，她谁也不怪，那或许都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她会这样失去俊熙…

　　站在窗前，她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妈……”

　　吴美研拿着电话，尹善雅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妈，公司的工作我已经完成了。美国的公司那边也在催我回去了。刚刚我已经订好了票，我会搭乘明天的早班机回美国。”
　　“还有，”她转过头来，看着沉睡中的俊熙“成全他们吧！俊熙很爱她，她看起来也很爱俊熙，也劝劝俊熙不要想着把深爱的人让给别人，两个人相爱，互相在一起才是幸福，也告诉他，不要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错误选择而后悔一辈子……”
　　吴美研合上电话。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还是停不了地下，她的脑中闪现着关于童乐乐的点点滴滴。
　　那次她打了她一个耳光，她非但没因此怨恨她，反而那天忽然跑进她的房间抱着她安慰她，而她却因为觉得别扭将她推开了，而她也不气不恼，只是一个劲地说，阿姨，真心希望你能快乐。
　　虽然她在家里对她是爱理不理，但看得出她也是很想和自己亲近，因为自己实在太冷漠了，所以她也无法靠近。
　　在公司里，她神采飞扬地讲述对产品独特的理解与设计……
　　还有，自从她来之后，好像家里的气氛变得也不一样了，常常会感到温暖的热闹…
　　………………
　　她的心底滑过一丝酸涩。
　　也做错了吗？
　　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怂恿婆婆去让俊熙把童乐乐让给俊赫…
　　也对啊，虽然自己被爱伤透，但自己有什么权利阻止儿子去拥有爱呢！就像俊熙曾经说的，她应该庆幸，庆幸他没有变得像她一样失去爱人的能力。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铃——”
　　忽然一声尖锐的铃声划破夜的寂静。
　　吴美研接起电话“喂。”
　　霎时，她满脸凝重“什么？！”
　　雪无声无息地飘荡，电话‘咣’的一声掉在地上。
　　难道…来不及了吗？

　　首尔医院。
　　医院里人来来往往，有着脚步错乱的慌乱。
　　手术室门外。
　　白大褂医生很抱歉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因为酒精摄入过量，孩子，已经胎死腹中了…因为送来及时，还好大人已经保住了性命。对不起…”
　　白大褂医生说完走了。
　　众人呆立在那里。
　　“曾孙…我…我的曾孙…”奶奶紧紧地按住胸口，人一下子变得好苍老“没…没了吗？”
　　忽然，她就昏厥过去了。
　　“奶奶！”“妈妈！”
　　赵俊赫和赵俊熙手忙脚乱地扶住奶奶，吴美研在身边急得大叫。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天花板。
　　都是白色的，显得好没生气。
　　童乐乐苍白着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她的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昨天还是那么圆润的肚子，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昨天她还能感受到宝宝在里面轻轻踢她，感受到他调皮的玩闹，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都没有了……
　　门被轻轻推开，赵俊熙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手指冰冷，颤抖着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就那么不喜欢宝宝吗？不喜欢到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让他消失？”
　　“俊熙…”她坐起来，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她拼命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根本不想这样的……
　　他抽出自己的手，眼泪在转头看向窗外的那一刻掉落。
　　窗外雪已经停了，但窗户外面的世界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宝宝都已经七个月大了，再过两个月他就可以蹦蹦跳跳地出来，美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即使宝宝是在你的肚子里生活，你又怎么可以剥夺他这样的权利？”
　　他的声音如窗外的雪般苍白。
　　“俊熙…”她哭得心如绞痛。
　　“即使…讨厌我，不想再看到我了，那也应该想想奶奶吧…奶奶她这么喜欢你，喜欢宝宝，你就不能为她再忍受两个月吗？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地毁掉这一切！”
　　“俊熙，俊熙…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拉着他的手，哭得不知所措“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这样的，再怎么辛苦我也应该忍住的。对不起…俊熙，我错了…”
　　是的，她错了。
　　她怎么可以不想到奶奶，每天为宝宝费尽心思的奶奶，每天对她尽心照顾的奶奶，为什么她都没想到…她是个自私鬼，她简直坏透了！
　　没有了宝宝，谁都不会幸福，根本没有人会幸福…
　　俊熙忍住心中巨大的悲痛，甩开她的手，冷漠地看着她“好吧，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如你所愿，协议提前结束。不过，放心，留学的学校我还会按协议替你办好，出院后，你就从家里搬走吧！以后…我们也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完，他决然地站起来，转身，眼泪却在还满是伤痕的脸颊开始流淌。
　　“俊熙，俊熙…”她慌乱地抓住他，眼泪狼狈地在淌在脸上“求求你，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咬着嘴唇，咸咸的眼泪流进破了的嘴角，他的心阵阵剧痛。
　　但是他还是狠狠心，甩开了她的手，大步地离开。
　　反正都这样了…就让她完完全全地到俊赫身边去吧…
　　她赤脚跑到地上，手上挂着的点滴管子却拉住了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她留不住俊熙，她只能无助看着俊熙的背影那样决然地离开。
　　冷冽的风吹动着窗帘，她哭得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走廊里。
　　赵俊赫靠在墙壁上。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斜长。
　　他低着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
　　妈…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俊熙刚刚也说跟他没关系了。我应该高兴对不对？以后她可能就可以永远呆在我身边了…可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沉重，就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赵俊熙走到他面前，无比痛心地望着他，听说喝酒的时候，是和俊赫在一起的，如果童乐乐是因为太难过而做出了傻事，那他呢，他不知道阻止吗？或许，俊赫根本是故意的吗？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下呢？不是一直都把她往你身边推了吗？难道连这么点时间都不愿意等了吗？”
　　赵俊赫抬头，惊诧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俊熙深深地看他一眼，眼泪顺着睫毛颤动，心里巨大的痛苦已经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他转身，脚步如此沉重地向前走。
　　赵俊赫的心慌乱地颤动。
　　前边的病房里，奶奶好像已经醒了，又哭又闹的“我是个老糊涂啊，我怎么会想出让俊熙把小不点让给俊赫这个蠢方法，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老天爷他这是在惩罚我啊！可是，他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小曾孙，要惩罚就惩罚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吧…”
　　苍白的医院里荡着无尽的悲哀，这究竟是谁的错？
　　赵俊赫跌落在地上，他的脸惊异得惨白。
　　他自责地抱住自己的头。
　　妈…我错了。自私的我，邪恶的我，真的错了…
　　喜欢她，不应该只想自私地把她占为己有对不对？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应该为她的幸福而高兴对不对？
　　妈…您能原谅自私的儿子吗？
　　如果您真的能原谅我，那…就让他们都重新变得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