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量活 ...
-
晚上，睡觉前，刘惠推了推躺在身旁的郭德钢“德钢，你说，磊磊要是知道了，当时是我出了那个主意，逼他放弃相声，回去上学读书，他会不会恨我啊。”
“不好说。”老郭笑了一声。
“我也是，好心做了错事！” 刘惠说“我当时也是心疼孩子啊，他那么小，还那么倔，那天我看到他那么小的个头，站在台上跟那几个挑事儿的观众吵。就突然舍不得让他也像我这样，吃这碗饭了。我想让他像个正常的孩子那样，每天无忧无虑地在学校里读书，快快乐乐地长大”
其实六年前，老郭把张磊赶回家，是有预谋的。
那天，张磊在大栅栏的小剧场演出，唱京韵大鼓“百山图”，不凑巧地碰上两个醉酒的观众，演出演了一半，忽然开始撒酒疯，指着台上的演员，嘴里骂骂咧咧，骂的那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还嚷着要退票。小张磊刚开始还忍着继续唱，可是后来直接在台上跟这两个醉鬼翻了脸，跟人对骂起来。
刘惠听到风声从家赶到剧场，看着小张磊在台上红着眼圈，跟那两个找茬儿的醉汉吵得面红耳赤，心痛的跟针扎一样，弟弟来家的这几年，受的那些苦，她这个做姐姐的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甚至有好几次，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口了：磊磊，这行太苦了，你别干了，成么？可是她自己的弟弟，脾气也是随自己啊，死倔死倔的。
而今天看到的这一幕，让刘惠下了决心，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弟弟再遭这份儿罪了。于是，跟老郭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逼磊磊回家去，死了学相声的这条心。
“谁家的孩子，七八岁就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喊嗓子？扛着死沉死沉的三弦大鼓东奔西跑，还要看观众们的脸色。我真的不想让他活的那么辛苦。”刘惠说。
若说，张磊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吃死了相声这碗饭，多半也是怪刘惠。
大概在张磊四五岁的时候，刘惠还在唱京韵大鼓。
有一次到天津演出，刘惠去小张磊家里探望舅舅和舅妈。没想到小张磊一听到，这个长的倍儿漂亮的姐姐明个儿中午，要去妈妈卖票的剧院演出，就非要跟着一起去。没想到一看到戏曲表演就迷上了。
刘惠看着这个聪明伶俐的自家弟弟，摇头晃脑的十分可爱，就把他带回了家，没想到回家之后，张磊遇上了郭德钢，也不知道老郭给弟弟灌了什么迷魂汤，两人聊了一个晚上之后，磊磊死活就要拜老郭为师了。
“可是没有办法啊，这孩子倔，死活就要干这个！”老郭看着妻子有些伤感的脸，说“你以为把他赶出云德社，他就会乖乖的到学校里面读书？结果这小子居然跑到饭馆里给人刷盘子去了。这是在跟我置气呢!”
“哎，都怪我。”刘惠说
“是错事儿也是好事，你发没发现，孩子这次回来，嗓子变好了，不像刚走的那阵，一唱就呲。应该是倒仓倒的没毛病。也算是熬过一个坎。再者，这几年让他去社会上历练历练好。”老郭说。
“老郭，你说磊磊以后能出头么？”刘惠问“在你看，他在相声这方面，有天赋么，他真的是这块料么？”
“不好说，这孩子有优点，唱功没的说，那是我打小儿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可是这孩子，缺点也是致命啊，一来他脸皮子薄，任谁说他说的重了就要哭出来了，脸皮子这么薄怎么在台上使包袱把观众逗笑？二来这孩子太单纯，高兴了和不高兴了都写在脸上，这放到相声行儿里来看，是挂相啊！”
“你这么说就是告诉我磊磊其实不适合说相声呗，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接他回来。”刘惠问。
“不接他回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在饭馆里刷一辈子碗呐！”老郭揉揉太阳穴“没事儿，还年轻，以后慢慢磨呗。你也别担心了，睡吧。”
晚上，张磊一夜未眠，新的开始，他又紧张又兴奋。师傅说，明天一早儿给他‘量量活’，看看这六年自己有没有什么长进，过去教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一整个晚上，那些戏词和贯口在自己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
一大早，张磊就到了书房等着师傅。若是师傅说，要量活，那一定要赶在师傅之前到书房，沏了茶在书房里规规矩矩地等着，这是祖师爷定下来的规矩。
正当张磊背到‘鹬蚌相争’这一段的时候，老郭走进来，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师傅，请喝茶”张磊端着茶杯恭恭敬敬地敬茶。
“梅花落还能唱么？”郭德钢喝了口茶问。
张磊也没想到老郭上来没让自己唱相声传统的太平歌词，也没让唱从前练的最多的京剧和平戏，而是直接点了相对生僻的梅花落。
说起这梅花落，如今会唱的人也不多了，市面上差不多都快失传了，老郭勉强抢救下来几段。当年除了小辫，他没教过别人。
“能唱，师傅”张磊回答
“杨二舍化缘，词儿还记得么？”老郭问
“还记得，师傅。”张磊说
“记得就好”老郭站起来，清了清嗓“今天跟师傅拆一段？”
“好嘞，师傅”
两人用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唱了起来
Ｇ：王美蓉站墙上呐我是打量墙下修道的男哪
Ｚ: 关小姐好比你是一树的梨呀，又中看来又中把你吃哪
Ｇ:虽然我的梨儿你可长得怎么那么好啊，干瞧着我的梨儿好你又摸不着吃也就白着会子急呀
Ｚ:我就不着急呀，莫非说有人在此看着这树梨，好等着看梨的去吃午饭哪，翻过了粉皮墙我这偷吃了你的这个梨呀，虽然说当不了这个茶和饭哪，咂一咂梨水也能充饥呀
Ｇ:观道童哪好比你是一树的桃，又中我的这个看来又中把你瞧啊
Ｚ:中看中瞧不中你的那个用啊，单瞧着桃儿好摸也摸不着，哎，那也是白着啊
Ｇ:莫不成有人看着这桃树后来等着看桃的去睡觉，跳过你的花墙，我偷了你的这个桃啊，虽然说当不了那茶和饭哪，咂一咂桃水我免得心焦啊
Ｚ:观小姐好比这个琵琶四弦，终朝每日就在墙上悬哪，有朝一日到在了我的手啊，怀抱琵琶我不敢弹哪
张磊的声音又脆又响亮，像流水一般将故事娓娓道来。
“还行！”老郭说
“小辫儿，之前没给你起过艺名，如今你回来，日后登台，也该有个艺名了。之前张文顺先生定下了 ‘云鹤九霄，龙腾四海’八个字的家谱，你是我最早一期的徒弟，该是云字科。便叫张云雷，可好？”郭德钢说。
“谢谢师傅，”张磊看着老郭说“那我以后就叫张云雷了。”
“打开书柜的第二层，里面有一个箱子，里面是给你的礼物。”郭德钢说
张磊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对唱太平歌词用的御子板。很是精致，上面还刻着自己的名字：张云雷。
还有一身青色的相声大褂，在身上一比量，正是他现在的尺码。
张磊心里既兴奋又激动，他以后就再也不是那个在天津洗盘子的张磊了，他是相声演员，张云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量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