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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衣橱 江城的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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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小区院子里,两个年过六十的大妈坐在石桌边上聊天。“抹布从不碰一下,反而话说个没完。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周五,我炖了一锅卤肉,高高兴兴等他们下班。她倒好,指手画脚的,说菜里不能放太多油盐糖,香料也要少吃。噢,那我下次给她一块生肉吃!晚上还跟我儿子扇阴风,告我讲话低俗,带坏了孙女。”
潘福珍忿忿道:“所以说,千万不要娶太强势的女人。成天兴风作浪,说不定就挑唆男人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把家弄败了,人也作没了。”
“唉,好像是你孙子回来了。”
她回头一看,起身道:“哟,那我得回去了。下次她要再撒泼,你就一句话不说,收拾东西住到我家来。失踪个十天半个月的,看看到时候谁给他们做饭打扫带孩子。”
潘福珍小声指导完后,快步走到江城身边,弯起眉眼笑道:“怎么回来这么晚?饿坏了吧,快回家。肉和饭都在锅里焖着,我再炒两个蔬菜很快的。”
“放学晚了点,您还没吃吗?”
“没有,我不饿,等你回来。”
潘福珍动作确实快,三两下就擀好了两盘菜,把仍是滚烫的炖牛排骨从炉灶上端下来。她给江城盛了一大碗白饭,连同菜都搁到他面前,说:“多吃一点,牛肉都炖烂了。我加了几个朝天椒,辣是辣了点,但吃起来更香。”
她一直往江城碗里夹菜,也顾不上自己吃,笑容挂在唇边,但渐渐就僵住了,只是仍凝视他沉默的吃相,半枯竭的眸中倒映出半盏灯光。“吃一碗就够了?还有不少饭呢,我再给你盛半碗吧?”
“吃饱了。”他拿起碗筷正要捧到外面的水池,潘福珍说笑似的提了一句“马上就到中秋了。按规矩一到年节,你爸可以给家里打次电话的,你……”
“奶奶你接吧。”他一只手撩起书包,把碗筷放在池台子上,往六楼的小阁楼走去——那是他的房间。通向六楼的楼梯往左是阁楼,右手边就是天台的门。吃饭的地方勉强也能算作客厅。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卧房,门就在饭桌后面,现在由潘福珍住着。厨房和卫生间都在走廊上,但至少不用跟别人家合用。
江城上了阁楼,拿出换洗的衣服先下楼冲了个澡。卫生间的地砖缝中渗透出长年累月的黑垢,墙上也布满了斑驳的脏污水渍,最重要的是实在太过狭小。十六岁的江城缩在里面,确实显得狭窄束缚。虽然没有镜子,但他能清晰地感到背后肌肉的几处胀痛。转身时手肘又很容易地撞在墙上,麻痹的电流传遍整个手臂。他把冷水开到最大,冲到心情彻底冷静后,才套上长袖。
“你穿长袖了,冷了吗?”潘福珍从屋里走出来,看样子正要出门。
“嗯。”他应了声,把换下的衣物放到水池上,涂了几层肥皂后用力搓起来。
“放那儿就是了,我回来会洗的。你赶紧上去休息会儿,玩玩电脑什么的,都累两个礼拜了。”
“很快就洗好了。你要出去吗?”
“老张还有你李姑姑在楼下茶室里打牌,让我也过去玩会儿。”
“哦,那你快去吧,早点回家。”江城低下头,又拿过刷子用力刷了几下,终于消去了衣服侧面的血渍。他身上虽然有几处伤,全都是淤青红肿,并没有出血的伤口。
江城洗完衣服,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打开电脑,翻开课本上记的班级群号。假期的第一个夜晚,大家都活跃在网络上。他申请加群后很快就验证通过了。群里早炸开了锅,虽然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但七八个人依旧聊得火热。
江城在成员列表中下翻,找到路桐的备注名后,申请加好友。路桐正坐在书房中出神,什么事也没有做,就是看着墙边一堆美术用具。他听见提醒,转到屏幕前,点下同意后自动进入聊天界面。
江城发来一句话,“右手臂上有没有伤口?”
路桐有些惊讶,弯过手臂背侧才发现有一片不小的创伤,血都凝固了。他飞快地打字:“有,你怎么知道的?”
“别忘处理一下。”他再解释:“我的衣服左边有血迹。刚才在车上,你坐在我左边。”
“哦,谢谢你。你今天怎么会遇见的?你家也住附近吗?”
江城的手一颤,静默片刻,回复道:“我去那条路上买东西。”他想起出校门时尾随在路桐背后的幽暗身影,打出一行字,“以后你回家走大路,好吗?”
路桐神思凝滞,正要回复。聊天软件自带的新闻页面弹了出来,挡住两人的界面。
“悲剧!昨夜一名高校女生在镜湖畔独自夜游时惨遭猥亵。至今仍未找出任何有关凶手的线索,有关部门正在加紧调查。请各位市民尤其女性提高安全意识,切勿夜间单独前往偏僻无人处。”
路桐关掉了新闻,发过去一个“嗯”。江城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准备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看小说。他把书带回了家,争取能尽快归还。路桐刚拿出睡衣,停驻了几秒,放下东西又走了出去,步行至最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敷贴。
附近的美术室时常有深夜赶工的学生或设计师。灯开得雪亮,犹如最纯净的白昼。小木屋搭在白桦树间。远看去就像是一串白色的太阳落在树影横斜后。似乎行人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静谧的暖意。仿佛是夜幕下油画与雕塑的灵魂,在人间复活后拥有的第一道温度。
江城盯着那则新闻看了很久,关掉后看见路桐最后一个字的回复是二十多分钟前发来的。他眼中的光点倏然黯淡,切换了聊天界面。班群又达一个新高潮——同学围绕那条新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江城关掉了屏幕,削笔铺纸,埋首绘画。
画面呈现出灰暗而黏腻的色调。一道影子在身后追赶,不管抓起什么都往他身上打去,直到他全身遍布淤青红肿。影子再把他整个笼罩住,渗出的水珠滑过他的伤痕。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跌在了苔藓地上,再也无法站起,任凭那些黏滑的怪物遮住他的眼睛。他又听见了犹如雨声的影子的啜泣。
江城后半夜从噩梦中醒来,才发觉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稍一动,后背上的伤就牵扯着痛,难怪会落入那样的梦魇。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透过窗户望去,正好看见那只红邮筒。它像是个等末班车的行人,身上笼罩一层黯淡的路灯光,狼狈地停驻在雨幕中。
他困到了极点,并没有躺到床上,而是往那面很大的衣橱走去。他讨厌阴雨天,一旦听见雨声就辗转难眠。衣橱靠门的两扇是放衣物的,最里面的那扇并无隔断,底下铺有一床被褥。江城躺上去,关好橱门,眼前就是一片彻底的寂静与黑暗。他摸索了两下,从被子下找出手电筒,按亮后对着橱壁三面照去。那道浅白色的光线像个提灯的引路人,所到之处就是一幅绝无仅有的景致。或是鎏金幻彩的晚霞,或是铜镜般的水面,或是远山鼓声下飞起的白色鸽群。他用亲手绘制的彩铅油画,拼接出无人知晓的世界。他在独自一人的世界中,逐渐安心沉睡。
次日醒来,江城收到多个好友通知。全都是来自班上的同学,但他只记得同寝的章思宇。其中林安冉以询问作业的开场白,主动与他聊了会儿天。江城随意回答了两句,一边打开何韵用邮件传给他的视频。何韵是江城从小到大的美术老师。江家中途出了事,她家访一趟了解原委后就免去了江城的学费,只是说:“反正我学生多,教四个还是五个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要是你不在,我都觉得少点什么了。”
“这位画师很擅长画影子,你看看他对暗部的处理。”何韵发来的邮件中写道:“刚收到几幅新画,都是刚来的师弟师妹画的。我真的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现在的心情,为什么现在四五年级的小学生画技都那么好,竟然不比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差。你放中秋假了吧。要是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吧。他们太嚣张了,等你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江城回复说明天早上就过去,切换回聊天界面。林安冉仍在说话,只是兴致不如一开始那么高了。“你在忙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确实不想继续聊下去,一向厌倦强行建立交情的干涩对白,打了几行字:“要写作业了,明天有事出门。”江城说的是实话。他必须今天把作业都完成,才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林安冉也没再另起新的话题,回复道:“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也要写了。等做完了,要是有不会的题,我们正好可以讨论一下。”
他回了一句嗯,就打开试卷专心解题。华中的假期作业向来是每科目一张单面试卷,英语一份双面报纸。江城成绩虽不是顶尖,但效率却格外高,没到晚饭前就全部完成。他一旦做一件事,就不会再格外生出其它的念头。中途潘福珍轻敲了一次门,给他送来一盘新鲜樱桃。她每回看见江城全神贯注的模样,心里都格外高兴,仿佛正沐浴在世界上最好的日光中。因为江城的存在,她一点也不羡慕其它女人在聊天时炫耀的房屋轿车或是孝顺子女。即使她失去了很多,但同时也感到自己已拥有命运赐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她把步子放得很轻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如同博物馆中保管贵重古董的看守员,把门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写完所有的作业,看了下时间还是四点多,没到晚饭的时间,准备找部电影看。屏幕右下角有许多条未读消息。他点开看去,大多是林安冉在问题目的解法。他不想一一打字解释,统一回复道:“后天回学校,直接给你看。”
章思宇也在两点钟发来一条,“江城,你玩不玩LOL?咱班正组团,一起玩呀。隔壁五班太嚣张了,凑运气赢了两把就敢公开嘲讽咱们。”
江城说:“我不会玩,你们找别人吧。”他并不是故意不合群的人,而是真的没有玩游戏的兴趣。江城不喜欢竞技游戏中两人互殴的感受。
章思宇过了很久才回话,显然正沉浸在当中。他豪迈地说:“怕什么,大哥带你飞。谁一开始就会玩的,你随便坑个几把就会了。现在班里刚凑齐九个人,加你一个正好两支队伍,四缺一不好看。”
“我真的不会玩,对游戏也没兴趣。”江城跟章思宇同寝室相处了两周,也了解他的为人,跟他实话实说。章思宇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很快就回复:“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玩了,随时找我们。”他又调侃道:“你跟路桐是一家子吗?说话都一模一样的。”
章思宇顺手截了张聊天记录的图,路桐婉拒的话确实和他一字不差。章思宇发完后就说:“不聊了,我要开了。”
路桐拒绝邀请时,隔壁的叫喊声正透过墙板传来。他在那一刻格外反感那款风靡全球的游戏。他正庆幸当初路巍山买的是一栋小别墅,而不是公寓,否则现在怕是早就收到邻居的投诉。郑之严夫妇是在午饭前到的。林淑娟一把抱住郑文鼎,笑道:“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的,军训了吧?寄宿学校过得苦不苦?要是厚衣服不够了,就打电话给家里说,让奶奶给你送去。”
郑文鼎立刻挣脱开,抱怨说:“妈,咱俩都一把年纪了,还玩幼儿园接送那一套。幸好不是在学校门口,不然脸都丢光了。”
“你以为我想抱你呀,一身臭味儿,肯定有好两天没洗澡了吧。”她从行李中拿出两瓶沐浴露,说:“这可是从泰国来的,很贵的。听说现在国内的沐浴露香皂都是看着好,其实很伤皮肤。你先用用看这个,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她看见下楼的路桐,笑道:“路桐,好久没看见你了。我也给你买了一瓶,拿去用吧。”
“妈,您又参加什么三姑六婆会议了吧。什么伤皮肤,都是以讹传讹。”郑文鼎把瓶子抛到半空中又接住,说:“行了,看在您大老远给我带回家的份上,我以后就天天用。路桐的我也给他一起放浴室里去了。你们赶紧先吃饭吧,奶奶从一大早开始忙,给你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郑之严道:“妈,辛苦您了。一个人在家照顾两个孩子。”
“我有什么辛苦的,谁家老人不想愿意带孩子的。我还不乐意你们把文文送去什么寄宿学校受苦。要是他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我更高兴呢。”
“那不都是为了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吗?”林淑娟坐下后说:“路桐爸爸不也想尽办法给他弄进华中去了。也不知道文文以后能不能靠自己考上。不过妈说的有道理。他才去住了几天校,就瘦成这副样子。”她转了视线,笑道:“倒是路桐天天回家,有您照顾,看着比以前高了些,也更好看了,在高中有没有谈女朋友?”
“哪有的事。他就晚上回来睡,又不在家吃饭。”
郑文鼎插了句话:“没准,现在女生最喜欢小白脸了。路桐在学校里一定很吃香吧。”
郑之严沉声呵斥:“有没有规矩,怎么跟你哥说话的。你成天在学校关心女生喜欢什么,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成绩。我们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念私立初中,不是让你去混日子的。以后的路你只能靠你自己走。”
林淑娟给他夹了个虾,抱怨说:“干什么呢,吃饭的时候扯一些不相干的话题。一家人开玩笑呢。路桐本来就像婉墨,生的白净,文文是夸他呢。”
“是啊,我又不像表哥命那么好,不用辛苦就能读重点高中呀。”
“妈,您喜欢吃的茄子,摆太远都夹不到了。”她站起来把一盘菜挪到方安娣面前,高声笑道:“对了,我给咱们家两位小帅哥都买了一双鞋。吃完饭你们换上试一试。”
方安娣笑了声,附和道:“好,两个孩子升学,是该买双新鞋。”她给路桐夹了一筷子鱼,再把碗中的茄子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