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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叶和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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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周的课,班上会交际的人早已打成一片,并相互组成一队。然而对他们而言,最期盼的事永远都是放假。周五下午,学生都已经按捺不住,一直期待下课铃声响起。因为今年中秋是礼拜一,所以他们将有一个难得的三天假期。住校生也终于可以回趟家。
五点钟放的学,正好迎来晚高峰。无论是公交车还是非机动车道上都很拥堵。路桐决定步行回去。他家并不远,就在南山路——真正做到闹中取静的区域,坐落在幽静湖畔,附近多是艺术馆,书室画廊,设计所之类的小筑,又毗邻繁华的商业区。
为走近路,他拐进了一条弄堂,很快就避开喧闹的车水马龙,也终于听见身后跟上的脚步声。路桐转过身。那三个人并没有要躲起来的意思,直接走到他面前,将他围住。
“路桐,好久不见。你的大款父亲把你弄进华中了?不费工夫就能上重点高中,很得意吧?”
为首的齐俊发出一阵怪笑,“看看,有的人命就是好,生来就是少爷。什么都不做就能吃好的住好的,还能念好学校,摇身一变成了优等生。哪像咱们,一天苦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也就那么几张钞票,连商场的门都进不去。”
“什么事?”路桐根本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问了句。
齐俊拍拍路桐的肩头,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已经有点不高兴,笑道:“没什么事,就想问你借点零花钱。反正你一定也花不完,权当拿出来多交几个朋友。等月底我手头宽裕了,肯定会还你的。”
齐俊用力扯过他的书包带,把他肩膀都一并扭了过去,说:“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你瞧你日子过得多好,一个包都快抵我们两个月的工资了。”
路桐始终目光低垂,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又像开学时的坐姿那样怔在原地,似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其他的事。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的畏惧或是反抗。因为他没有任何表情。
“跟你说话呢?应一声啊。”齐俊翻过手背,用力拍了下他的胸口。
“你拦我那么多回,有拿到过一次钱吗?”他轻声缓慢的语调,加上淡漠的眼神,成了齐俊眼中莫大的挑衅。他是很轻易恼羞成怒的脾气,揪住路桐的领口,凶狠地问:“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掉你的牙。”
他把路桐用力往后面的墙壁上一推,对身边的人招手道:“给脸不要脸是吧?直接给我搜。看他那副鸟样能拽到什么时候。”
两个帮手一左一右抓住路桐的手,在他的外套上四处翻找。齐俊刚要伸手摸进他的裤子口袋,被他扑上前朝手臂上咬去,但齐俊出手一向快,对准他的脸猛然一劈,掐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按回墙上,说:“我弟弟上次骑车回去,让人半路上从自行车上给踹下来了,是你干的吧?再敢嚣张一个试试,我把你扒光了扔这儿。”
话还没说完,齐俊被右侧突然横出的拳头打歪到一旁,又立刻被踢翻在地。一般打架都是两方人先做口舌之争,毕竟一旦真动起手谁也捡不到便宜。但眼前人不说一句话,直接撩起拳头就砸。另外两个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原本就是被拉来撑场面的。即使他们打架实力不差,也很快被江城的眼神震住。
两人退到后面把齐俊扶起,低声劝说:“俊哥,要不我们走吧。这人像是个疯子。”
“你们给我看好他。”他根本不怕,揩了把脸上的淤青,冷笑了声,又猛地扑上去和江城厮打。然而两分钟后,胜负已经很明显。他的双手都被江城钳制住,像路桐刚才那样被扣在了墙上,像是被镣铐锁住的困兽咆哮挣扎了几番,都没有挣出半分放松的余地。他的脸涨得通红,用肮脏的字眼不停地辱骂。江城不为所动,只是低声说了句:“让他走。”
他侧过脸直视二人,迫使他们慢慢让出一条路。江城松开手,往路桐身边走去。齐俊从背后偷袭,把江城扑倒在地,凶狠地抡了几拳。刚才的败落令他颜面尽失,他像是发了疯,不顾后果般在江城身上施加攻击。连两个同伴都看得害怕起来。他们原本就不想闹出大事,甚至连打架都在意料之外。
江城因倒地时撞到了额头,短暂的强烈眩晕后又被齐俊从背面锁死,一时无法脱身,只能承受猛烈的殴打。
齐俊又捏起拳要对他的头上砸去。路桐冲过去硬生生把他从江城身上撞飞一米远,阻挡了那一记重击。两个人重摔在一侧的地面上,两秒后又开始厮打。虽然路桐很快就处于下风,但是他却并没有半分退让。
早就有住户在阳台上看见勒索后报了警。两个撑场面的人看见警察赶到弄堂口,立刻拔腿就跑了。齐俊见了也要跑,却被路桐死死扯住右臂,无法挣脱。他破口大骂:“松开,你想死吗!”
但任凭齐俊连踢带打,甚至发出衣衫撕裂的声响,路桐就是不放手,僵在地上冷眼看着他。几秒后,警察把他们三人围住,一并带上了警车。
派出所中,警察问三人的名字后,又问斗殴的原因。他在电脑看了档案,对齐俊嘲笑说:“嗬,还是个有前科的。因为聚众斗殴、勒索被拘留了好几回啊。是又想念看守所的食堂了,还是要进去探望老朋友?”
警方弄清楚江城二人属于受害者,让他们先坐下,又打电话通知了学校。很快教导主任方慧敏就带着何静言赶到了警局。
“是你们的学生吗?”
“是,我是他们的班主任。”
“哦,情况大概是这样。路桐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围堵勒索。正好江城路过,把他给救了。”何静言松口气,她接到警察局的通知,在来的路上满心的疑惑,焦急和怒意顷刻瓦解,被另一种愉快的心情取代。方慧敏沉着脸看向蹲在地上的齐俊,冷声说:“齐俊,又是你。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做人了?”
“怎么,他也是你的学生?”
“当然不是。”方慧敏说:“住同一条街上的。他从小就没规矩,一天到晚不知道跟什么流氓鬼混,也不是第一次敲诈恐吓我的学生了。”
齐俊伸手指着她,高声叫嚷:“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敲诈恐吓你的学生了!”
“干什么,又要打人?”警察吼了他一声,把调出的案底往桌上用力一拍,骂道:“这不是记录吗?你敢做还不敢认呐。”
“我没抢过她的学生。”他瞪起发红的眼睛反驳。
“齐俊。”方慧敏冷冷开口说:“你好好想想你弟弟。他辛苦念了九年的书,好不容易考上华中,有了今天的成绩。你想他因为你受人疏远耻笑吗?你想他受你的连累吗?”
他不再说话,咬紧牙又蹲了回去。
女警写完笔录,让江城他们签过字,对镇定自若的主任们说:“带他们回去吧,最好找个医生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齐俊蹲在一株富贵竹边上,把灰暗含怒的脸压得很低。他高大的身材几乎将那株植物全都挡在了身后。
四个人出了派出所。路桐说:“我家就在边上,先回去了,再见。”
何静言不满地说:“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别为了近就走偏僻的小路,往大路上走。下回一定要注意,能不能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她又问江城:“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很近。”
“哦,今天多亏有你了。回去时小心点。到了家检查一下,要是身上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何静言对他笑着说,和方慧敏往停车位走去。
“何老师,你的学生真是优秀。都敢正面对抗混混,见义勇为。”
“一个班的同学,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不帮忙的。他成绩也特别好呢,我们班的拔尖,中考差几分就能进重点班了。”她们拉开车门,扬长而去了。
太阳已经下山,但九月的傍晚天空依然很亮。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并排在梧桐树下行走,步伐一致很慢。似乎寂静更能令他们安心。偶尔踩碎几声枯枝落叶,也很快就被呼啸过去的车响淹没。
路桐走到一处停下来,看向近处围墙中撑开的茂绿华盖,说:“那边的桐花树,就是我家。”
“嗯,我回去了。”他继续往前走。微风卷起江城鞋边的落叶。那些枯萎的叶片像铅笔屑般缠住他的裤脚。路桐停在原地,看见他走了几步后又回头。
“我脸上有没有明显的伤口?”
路桐看不清,向前走了几步,抬头仔细地看清江城的脸。他的眼睛应该很大,但因为始终半合眼皮,呈现出细长的轮廓,围住一团深邃的夜色。
“流海后面有淤青,但挡住了大半,不明显。”
江城一怔,伸手拨弄了几下,“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看见绿化带的小叶黄杨丛下钻出的野猫。它露出圆脸和蓝色眼睛,缩在落叶堆上。当路桐在回过眼,江城已经走在下一段人行道上了,那堆静止的,凌乱的落叶就像是他留下的痕迹。
路桐走进家里,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他的外婆坐在椅子上,见他进门后说:“回来了,路桐。今天挺晚的,快吃吧,菜都冷掉了。我去给你热热汤,其他的我们将就吃吧。”
她端起海碗往厨房走,几分钟后走回。路桐盛了饭,看见桌上的菜都已经动过,尤其那条鱼被剥得很碎,几乎没法下筷,就知道郑文鼎已经吃过了。
方安娣拿了筷子,也没顾自己吃,把剩鱼翻了个身,发现也没几处能吃的地方,不好意思地收了手,尴尬地笑道:“多吃点虾,我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知道你喜欢吃白灼的。”
她说完就亲手开始剥虾,路桐说:“外婆,您快吃吧,我自己能剥的。”
“你别动,省得手上腥气,快多吃几个。”
路桐不再推让,埋头默默吃起饭,只夹了几筷子番薯梗和胡萝卜,嚼着她堆在碗里的虾仁。方安娣问:“到高中上了两个礼拜的课,跟得上吗?”
他嗯了声。她慈和一笑,说:“那就好,你爸爸给你找的是好学校,书是要好好念的。文文也上了个很好的初中,就是学费贵得很,也是两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他还那么小,就要住学校,衣服都不会自己洗呢。这次回来,人又瘦了些。学校食堂的伙食是不是都很差?”
“我们的还好,跟初中的时候差不多。”
她把虾仁又往他碗里夹了些,收回手后僵在半空中,说:“马上就是中秋了,你舅舅他们明天下午也要回来的。一家人难得团聚一回。”
“哦,我知道了。”路桐拨了几口饭,吃完后就和方安娣一起收拾碗筷。他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后,路巍山出钱给他雇了个保姆。她带了路桐一年。住在县城的方安娣说是放心不下,亲自过来照顾他。然后到了年底,舅舅郑之严一家也都搬了进来。郑之严很快就给郑文鼎办了转学手续。他对路桐言辞恳切道:“你妈就我一个哥哥,我也就你一个外甥,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孤孤单单,没个大人照看你。传出去太不像话。”
路巍山给郑婉墨买的两层小别墅说大也不大:自带个小院子,那棵桐花树就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二楼有三个房间,他们把行李搬进从前郑婉墨住的主卧房,然后开始铺床。另一个原本是书房的小房间也摆了张床进去,成了郑文鼎的卧室。郑婉墨的画具都搬到了路桐房中。方安娣则住在一楼的客房,另一间原来住着保姆。两个月后,保姆也走了。林淑娟说:“你看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负担不起每个月的佣金。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保姆也很爽快,说不做就不做了,收拾好东西,破天荒抱了一下路桐。她把他抱到膝盖上,忍住眼泪说:“我早就干厌倦了,看不惯你舅妈那人,什么事都扣扣索索。我跟她住不到一个屋檐下的,就是舍不得你这个小东西。等我搬了新地方,有空就来看你。你可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去。”
但是她也再没回来过。路桐走上二楼,在楼梯口就听见郑文鼎的嘶喊。他正在玩一款风靡学生界的游戏,边玩边跟同学语音,吼叫声隔着门板在楼道里震荡。“我们人多,都把他围住了。你怕什么,快去偷家啊!”
路桐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柜子里的一袋猫粮,又走了下去。
他走到拐角处。那猫迅速从树丛中窜出来,斜靠在他裤脚边蹭了几下,发出喵呜的软声。路桐蹲下,顺着皮毛抚摸它的后背。他把猫粮撒在地上,看着它一点点吃下。“对不起,今天没有鱼了。”
路桐对它泛起笑,多倒了些猫粮出来,说:“天冷了,明天给你买全家的肉包子吃,好不好?”他轻轻捏了捏猫松弛柔软的后颈,说:“你会吃关东煮吗?天冷的时候吃那个最舒服,要是你能陪我一起吃就好了。”
那只巴曼猫又喵呜一声,听上去比之前更欢快,似乎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