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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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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夏日。
“云儿,你快点啊。”我压着声音一边猫着身子一边催促道。
“小姐,你慢着点,小心别摔着……”云儿还不忘在身后唠叨,我无奈地回过头,靠近她耳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摔不摔的,再不回去换衣服,被爹爹看到了就完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低沉的声音怒嗔道:“你还知道害怕?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旁的云儿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我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是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站直了身子,脸上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娇声喊道:“爹,你回来啦!洛儿正想你呢。”
我扯着父亲的衣袖,暗暗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下盘算着怎么躲过这一劫。
“洛儿,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瞧你穿着男装成什么样子,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你……哎……”
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爹爹又接着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这样胡乱的在外面跑,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我怎么向你死去的娘交代……”
我听到爹爹提起娘亲,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爹……”
“都是爹把你宠坏了。”说完,又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管家柳伯拿了一杯茶递给我,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心下了然,接过茶杯奉到父亲面前,“爹,是女儿错了。洛儿再也不惹爹伤心了。”
父亲还是接过了茶杯,我心下松了一口气,险险地逃过一劫,暗暗念阿米托佛。看到父亲的脸色有所缓和,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我这就去给娘亲上香,向她道歉去。”说完我转身要走,却被父亲喊住。
“慢着,明天开始禁足半年,没有我允许,不许再擅自离府!”
我暗叫不好,苦着脸要反驳,却被柳伯的眼色制止,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开。
跪在地上的云儿已经是吓得没了主意,直到这时才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上去安抚,她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哭着说道:“小姐,刚才可吓死云儿了,万一老爷怪罪下来,云儿就死定了。”
这云儿一向循规蹈矩,此次若不是我的软磨硬泡,她死都不会跟我走。看这情形,想有下次也难了。但一想到要被禁足,我就窝的慌。想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我的世界真的很无奈……
禁足在府里已经一个月有余了,每天除了偶尔陪父亲下下围棋,便是窝在父亲的书房找书来读,天气好时便会去忘荷亭弹琴赏荷花。日子过的倒也自得其乐。但很快这种平静的快乐便被打乱,并且一去不复返。
“小姐,荷花今早又开了许多呢!”云儿一边替我梳着头发,一边说着。
“小姐今天要去弹琴么?”云儿见我不答,继续自顾自地问道。
我想了想,今日又无其他事可做,弹琴也好。
“就去忘荷亭吧,带上我的琴。”
云儿将我的头发绾在了脑后,挑了两支钗,比来比去,皱着眉问我:“小姐,今天要戴哪支?”
“就这支吧。”我随手挑出一根简单却很精致的珠钗递给她,这是母亲所赠之物,钗上有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只因母亲的闺名里有个兰字。
梳妆完毕,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子,淡扫峨眉,唇红齿白。一袭白色罗裳,更衬出其淡雅脱俗,宛如空谷幽兰般静静的等待绽放。
清风徐徐,带来淡淡荷香,沁人心脾。
双手抚上琴弦,袅袅铮音随着指尖的划动飘荡而出,接连弹了两曲,云儿递来一杯茶,我接下润了润微干的嗓子,低头又弹了起来。
琴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时而流转舒缓,时而生动明快,尾音绕梁,渺渺不绝。我仿佛又见到了那位美丽的妇人,丰姿冶丽,芳馨满体,柔声的对怀中的女孩讲解着弹琴的要点云云。一颦一笑,顾盼生姿,倾国倾城。
一曲作罢,云儿拍手叫道:“小姐,你的琴艺果真越来越好了,这首曲子弹的和夫人简直如出一人之手。”
我微微笑着,这首曲子叫《声声思》,是母亲当年自己所编。幼时母亲曾教过我一些,但因为此曲晦涩难弹,我也只是勉强学了一半,谁知,母亲竟再没有机会教我剩下的一半。这么多年来,父亲都不允许我弹这首曲子,可我实在舍不得,总是私下偷着学。那时,我还不懂为何父亲如此排斥我弹这首曲子,如今,我想我明白了,父亲是怕想起故人吧。
“云儿,你就会取笑我,我这雕虫小技怎么和娘亲比呢!”
正在我和云儿打趣的时候,隐约有琴声传来,我和云儿不禁一愣,这曲子不是别个,正是《声声思》。
这首曲子从未外流,此刻弹琴之人又会是谁?我心生好奇,起身循着声音的来源而去。
出了花园,琴声越发清晰起来,只有一墙之隔,弹琴之人便在另一侧。我拉开角门欲出去看个究竟,云儿从后拉住了我,喊道:“小姐,你忘了,老爷不允许你出门的。”我摇摇头,对着云儿说道:“难道你不好奇?我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说完,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跑了出去。
隔壁是一个荒废不久的宅子,曾经的主人是柳府的一个管事,因为年事已高,便请辞归乡了,剩下这宅子一直空着。不知搬进来的是什么人,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冒冒失失的便走了进去。大门只是虚掩着的,我尽量放轻脚步,慢慢地向前走着。宅子并不大,转弯便是主房,而此时抚琴之人便端坐在屋檐下,只见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羽扇纶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仪表堂堂,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书生气息,温文尔雅。
我只觉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这男子长的太好看了点。同一首曲子,近了再细听却又和自己弹的不太相同,多了点阳刚之气,而少了些女子的阴柔美。未加思量,话已脱口而出:“你怎会此曲?”话说的唐突至极,但当自己意识到时也已晚了。
琴声戛然而止,男子抬起头来望着我,乌亮的眸子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引力,生生的要把人给吸进去一样。从未和男子这样对视,我尴尬的低下头,对面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站起身,微微的一躬,说道:“在下无意冒犯姑娘,此曲乃刚刚听得,一时兴起便胡乱的弹了起来,请小姐莫怪。”声音温和谦恭,淡淡地说来。
哦?我不禁暗暗感叹他琴艺之精湛。
“此曲音律奇特,晦涩难弹,而公子竟然只是听过一遍便能弹到如此境界,实在令我佩服。敢问公子师从何人?可否有机会引荐一下。”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弟子,想必他的师傅也必定是位高人。如此奇人,我怎可错过。
“小姐过奖了。在下的琴艺全由家母所授,但家母已驾鹤西去多年,小姐若不嫌弃,在下愿意与小姐切磋琴艺。”说完他侧过身让出古筝,“小姐,请!”
想不到如此传奇人物竟无缘见到,我微微有些失望。但料想对方的琴艺也不在我之下,和他讨教一番也不错。
我微微福了一下,“如此,小女子献丑了。”
我坐在琴前,缓缓地奏出了《声声思》,悠扬婉转的琴声飘然而出,回荡在庭院里。对面男子坐在石凳上,手执纸扇,明眸微闭,神态悠然自得,嘴角微微地上扬。当最后一尾音弹罢,竟是激动的站起来,连连拍手称妙哉妙哉。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我身旁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弹将起来,竟是另一首我也最爱的曲子。看他沉醉的神情,我也深深的被感染,抬手与他同奏起来,一刚一柔,却是再和谐不过的和鸣。高山流水,知音难寻,两个同样是爱音乐之人相视而笑,任谁人料到会是从此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的开始。
他叫凌轩生,父母都过世后,他便变卖了家中的财产,开始云游八方,以授人琴艺为生,此次云游至此,小住几日便启程继续他的旅行。那日之后,我便求爹爹留下轩生在府上小住,跟他讨教琴艺。爹爹虽有顾及,但挨不过我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答应了。
少女情怀,情窦初开,爱情的种子便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开始萌根发芽。每天都期待黑夜快些过去,黎明快些到来,每天都迫不及待的想快点见到忘荷亭里那个倾长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双乌黑的眸子。终于,在那个夏日,轩生执起我的手放在胸口,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洛儿,若你是那鱼儿,我便是湖水,谁都离不开谁,生生世世永不分开。”一字一字地撞进我的耳膜,砸进我的心里。我的笑靥如花,而你的温柔如蜜。
老天的眷顾,让我遇到了你,从此执手千年,不离不弃,我要的也不过如此。但上天还是开了一个玩笑,我们都没想到父亲竟然拒绝了你的提亲,门不当户不对竟成为了你我幸福路上的障碍,我心知父亲不是势利之人,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以后的生活能够得以保障而衣食无忧,可是父亲却不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懂我疼我爱我,唯我天下无双的人而已。我忘不了你那受伤的表情,忘不了你眼底无法掩饰的失落。你是那样云淡风轻,喜欢逍遥自在的人,官场科举对你来说犹如牢笼一般,但你依然应承了父亲前去考取功名。
临行前,你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洛儿,等我高中归来,必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做我凌轩生的妻子。”我拿下发上的珠钗,交到你手中,洛儿答应你,一定等你回来,一定。那年我15岁,而你18岁。
你走了,带着我的珠钗,也带着我的心,留给我的只有背影还有一句永不曾兑现的承诺……而这一走,就是三年的杳无音讯。
“洛儿,”柳员外来到后院,便看到立在亭子里发呆的女儿,心里不禁一阵心痛。管家柳伯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忆被突然打断,我回身,敛去了眼中的阴霾,脸上已换上了笑容,喊了声“爹爹。”
柳员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半响终于开口道:“洛儿,如今三年期限已过,你可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当然记得,三年为限,如若轩生仍未回来,婚姻大事便由父亲做主。这是我当年与父亲的约定,而今,三年已过了很久了,我以为我不会等到这天,我以为轩生很快就会回来接我,我以为……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以……为……
“是,女儿记得。”我低着头,等着命运的审判。
“今天王媒婆又来了,男方齐凡是商业上的奇才,23岁便接手打理生意,短短五年间便使家族稳稳地坐上了漕运龙头的宝座,如今家族更是显赫一方的首富。”爹爹见我没有说话,又接着讲了下去,“传闻他生性沉稳,也是一表人才,今年二十八仍未娶妻。男方已经托王媒婆来了很多次,依我看,这门亲事可以考虑,你觉得呢?”
我抬头望着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鬓角已经隐隐泛起银白,额上也留下了岁月的刻痕,心里的千言万语此时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我已没有了选择,这是我的命,而我,唯有认命。
“女儿一切听从爹爹的安排。”
柳员外眼底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他甚至还想如果女儿实在不愿,他也不忍勉强,他未曾想到此次洛儿答应的如此爽快。罢了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起身向前厅走去,那里还有等着回信的媒婆。
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滑下了脸庞。
“小姐。”云儿忍不住轻声唤我,眼中满是关切的神色。
“云儿,我已经不可以再任性了。”
向湖中撒了一把鱼食,很快就有一群鱼儿游了过来争相觅食,那场景好不热闹,但热闹的是它们,我依然孤单。
鱼儿,湖水,永不分离,言犹在耳,可是轩生,你究竟在哪里?
轩生,你的鱼儿终于还是缺水死掉了,为何你还迟迟不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