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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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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门外有人嚷嚷着:“你们说我坏话呢是不是?”跟着,门帘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走了进来,那腰间翠玉足有拳头般大,腰带上的金线晃得人眼晕,如此招摇,不是江玉鹄是谁。
他一瞧见叶叒上了药膏的臂膀便哇哇大叫了起来:“哟,怎么伤了?伤得这么厉害怎么还没唤大夫?”继而又忿忿然,“大理寺那帮东西干什么吃的!自己死了不要紧,怎能伤了我的人?我得找他们理论理论!”
叶叒失血无力,只得向张险峰求救。一个眼神递过去,张险峰立刻会意,疾疾地拦下江玉鹄,低声告诫道:“大人……您再这么闹下去,叒姑娘只怕是要生气了。”
江玉鹄扬眉:“生气?生我的气?我给她出气呢,她倒生我的气?”转眼见叶叒在旁难得的沉默,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半天高的气焰立时便消了下去,赔笑着转回屋来,刚想说些什么,一扭头又望见地上染血的布条,脚下一虚,身子晃得险些跌倒,急急退出屋来在门外以手支额,挡在眼前,“哎哟……我、我不行,我打小儿就晕血……那个……小叒儿你再怎么也是个女子,让个男的在臂上摸来摸去的成何体统,叶叔知道了该骂我了……我再给你寻个人来包扎啊……”
正说着,只听人来报:“四小姐来了。”
江玉鹄如遇救星:“你瞧!正说呢,人就来了……快快请进来,就说这里有人要她救命!”
叶叒却是吓了好大一跳,立刻蹦跶起来:“大人不必了,属下已经包扎好了!”
“好什么好!我前两天才读过医书,书上说你这样的叫回光返照,还不给我坐回去!”正说着,自廊厅的屋檐下悄然落下一个粉色的身影,少女抬头的瞬间,似有霞光落入了院子,所有人的眼前均是一亮。
江家四子,大姐娇憨,二姐聪慧,三哥纨绔,就数小四心思纯净,于武道上天赋异禀。幼年抓阄,她于满地物什视而不见,踉跄着爬到江勐身前小手高举要捏他腰畔佩剑。于是她四岁那年江勐便胁迫当世剑仙于画入府授剑,于画不允,江勐便出府兵三千余人,几乎将江湖翻了人仰马翻,终于找到其幼子于渺,强掳回府为质,这才逼得剑仙就范。
这一授便是十二年。
到了如今,江家四小姐的剑术几高,满府上下怕只有她师父于画一人知道。因为太尉府中门客近千,其中虽不乏个中好手,但已无一人能在她手下过得十招了。
江鹿兮轻功卓绝,只是罕少出门,纵使偶尔到青梅肆中玩耍,也嫌车马太慢,总是飞檐走壁,从不肯好好走路。来人这里刚刚报得,那厢里人就到了。
江玉鹄亲切地拽过她的手:“小鹿儿来的刚好,你看你叒姐姐伤得这样重,快快帮她包扎一下,不然等她身子里的血流光了,命可就没了。”
“四小姐莫听他胡扯,我已止了血,哪会……”叶叒正要说,江鹿兮却瞪着一又俏眼,一脸惶急地将她按回了座上。
“姐姐放心,便是用光了这桃都所有的布,我也要把你的伤口好好的包起来。”
之后,四小姐虽没有用光桃都所有的布,却几乎用光了医房里的。当叶叒万般无奈举着那被裹得层层叠叠的臂膀跑去叶又房中求助的时候,把叶又吓愣了很久。
“又哥,求你帮我拆了。”
叶又端详半晌,啧啧问道:“……四小姐包的?”
“你怎么知道?”
“上回四小姐给只伤了腿的兔子包扎,愣是把它包成了个球……不说笑,真是个球,长史大人踢了一脚,那兔子滚出三丈还没停住呢,那叫个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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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晏太尉府的院子里有一个听潮水榭,府中水亭既然取名“听潮”,可见那园子的规模。碧潭之上,鳞次节比的巨石峰峦堆叠成巍峨之势,有瀑布自巅顶翻腾滚落,水声轰然,漫过层层青竹,氤氲成玉器碎裂的清冽阵阵。
江家的二小姐雀衣喜欢在此饮酒对弈,但满府上下数千众的门客,已然没谁
还愿意坐在她的棋桌对面了。江雀衣擅纵横之术,在永晏是出了名的,以至于头几年被爹娘催婚催得急了,便立下了“唯有在黑白之道上胜过自己的,不论出身品貌,但为夫婿”的规矩,此后彻底绝了太尉府中求亲的媒婆。纵然太尉府诱惑之大,也无一人想来闹笑话。
如今也唯有叶知槐还愿意与她在棋桌上对付几子了。
叶知槐姗姗来迟,一见棋盘上已然落了九子,便抱怨了起来:“向来都是让十二子的,怎么今天才饶九子?那有什么可下的?”
江雀衣听着潮水声遥,支着下巴望着楼下一池夏荷碧波粼粼,有些出神,喃喃着:“就九子。”
叶知槐略一思量,顿时恍然:“今儿是六月十五,怪不得二小姐心情不佳了。也罢,小老儿便当这一回顶包儿的,替满府的谋士们消个灾吧。”施施然坐下,大义凌然得捻起一枚黑子道,“小姐请,今日您只管大杀八方,杀的小老儿丢盔弃甲,我已然决意豁出这张老脸皮不要,也得让您舒坦了才是。”
一番讨好之语却未换来江雀衣的半点留情,当下一言不发落子开局,二人你来我往间,江雀衣步步紧逼,围剿歼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摧枯拉朽般的逼得叶知槐弃子投降。
老头儿抹着额汗,眼明手快的收去了棋局,这几近全歼的场面若是传扬出去,他这“无双谋士”的名号还要不要了?以后还如何在这太尉府里倚老卖老,混口饭吃?
赢了棋,江雀衣却殊无欢喜,仍是愣愣得望着自家的园子。叶知槐唤来婢女上了壶御贡的羽尖香茗,用的是夜瓷白的杯子,浅浅斟了一杯推到她身前,道:“我那小友才谋远胜与我,必然过的很好。”
江雀衣才似刚刚有了反应,如一尊佛像忽然间活了过来,唇便漾出浅浅笑意:“今天是他的生辰,不知他今年要如何过呢。”
叶知槐含笑:“往年他在府中的时候,都是二姑娘操办的,凭他自己那粗鄙的性子,如何会记得生辰这样的事情?”
江雀衣俏脸一立:“他哪里粗鄙了,这话就算是叶叔您说,我也听不得。”
叶知槐只得讨饶:“是是是,是你叶叔自己粗鄙,是以看谁都是一个样。”
江雀衣妩媚的一笑:“他那不是粗鄙,是英伟爽厉,这天底下,再没一人能比他更称得上英雄二字了。”
叶知槐哑然失笑:“你这样一个七窍玲珑的人,真不知怎会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那你觉得我该喜欢什么样的人?”
“总得温雅如玉,才智过人吧。”
江雀衣嗤之以鼻,嫌弃道:“叶叔您看人真是不准。”
“你叶叔看女孩儿不咋的,看男人却是一猜一准。”
江雀衣忽而兴致大减,难过道:“您早年间就说过,他心中没有儿女情长这档子事……我最近常常在想,那几年是不是我痴缠得紧了,他为了躲我才离家远行,遁匿无踪的。”
“决然不是。”
江雀衣眼睛一亮:“真的?”
“傻孩子,若你在他心中的位置真的重到要离家避世,叶叔说不定还会劝你去争上一争,但这人的心中执念无关情爱,你终其一生也挤不进他心里去,不如痛过就放,无意于执着不忘。”
“他心中所执究竟为何?”
叶知槐若有所思,出神半晌,只喃喃低语了一句:“总之,事不关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