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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乡之夜 ...


  •   天又要下雨。

      他仰头望天,虽然干净的连半颗星星也不见,但就是无法用纯粹之类的词来形容这里的夜空,或许是它底下的空气过于污秽的缘故,连11点的苍穹都浓浊的溢满沉甸甸压下来的肮脏。
      来柯德镇已有两周,他从没见过这里星星的形状。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阿狗。
      阿狗本来是个无名老头,也不知是何时来了这个小镇,之后便一直成为这个肮脏的小地方污浊角落的一部分。他有一张黝黑的脸,皮包骨头的身材,总是衣不遮体的呆在巷口的墙边,倚着墙一坐就是一天一夜。虽然当时所有人都把他当乞丐,但从没有谁真正给过他一分半毛,只是任他坐在那,然后在路过时对他投以鄙夷的眼光。在这个大家各自都是为了温饱每天奔波的地方,似乎阿狗便是众人产生优越感的源头,所有人都不吝于表达对他的蔑视。
      他刚不久的一天,不知是谁图个好玩,用石头朝他光秃秃的额头砸了过去,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下跳起来,双手护头,一边发出古怪的叫声一边一瘸一拐的往别处疾走,这怪异的景象让众人从中获取了极大的满足。事后人们在回味这件有趣的事情时,都说那声音就像是狗不怀好意时发出的低吼,自此不但老头有了阿狗这个名字,连用石头打他也成了无聊的小孩们一段时间内最热衷的游戏。
      当然这种活动他也参与过几次,可他对于阿狗的最深的印象并不是这个。
      关于那件事,正是他会在一个不愉快的夜晚想起他这样一个令人不愉快的老头的原因。

      那大约是他七岁的时候,他最小的妹妹刚出生不久,做医生的父亲和往常一样出去巡诊了,而还在做月子下不了床的母亲,突然念叨着想吃小镇最西边那家老头馅饼店的馅饼。在他的脑海中,那段时间母亲的脸色总是纸板一样的平白,每天都是很勉强的才能吃一点稀粥,突然有胃口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于是他毫无怨言的接过钱摸着黑的出了门。
      那是个同今晚相似的深夜。小镇平时每晚天上就只有零丁的几点星,那晚更是受了什么怕似的全无了踪影。以北紧紧捏着手中的硬币,心中不知为何隐隐的不安。周围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准备睡觉了,个个门户紧闭,更不用说那些小商贩们。以北心里想着镇西的店断也不会这么久还不打烊,正要反身回去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阿狗常在的巷子口。
      阿狗似乎是此刻整个小镇街道上的唯一活物,和往常一样像一块烂补丁一样靠在墙边,今天,嘴里却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以北想起有人提过这个阿狗是乌鸦嘴,说坏事总能中,怕是不单独接近的好,尤其是在这么个氛围之下。他决定若无其事的快步走回去。
      “天又要下雨咯……”
      阿狗突然很大声的发出沙哑的声音,把刚走了一步的以北惊的一跳。但他并没兴趣理睬这么个疯子的不知所云,定了定神便继续往前走。
      “嘿嘿嘿……”
      阿狗笑的就像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的吸血鬼,嗓子像是被烟薰坏过,声音异常干涸,原本静谧的街道顿时被这种诡异而不详的声音填满。刚才便一路相随的不安似乎被这声音催化而无限膨胀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用逃命般的姿态跑了起来。
      但是远远的,在身后,那坏掉的声音仿佛也跟着自己一路追了过来,
      “没星星啦,天又要下雨,又要下雨,哈哈!”

      那种兴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似乎一路跟着他回了家。
      似乎是地狱的延续一般,推开门的一霎那,妈妈正用力的掐着他最小的,也是当时唯一仅剩的妹妹的脖子——那团小小的生物被层层包裹在大红色的厚布里,在脏兮兮的小屋子里动荡摇晃的烛光中,看起来是那么安静柔软,任人宰割。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母亲干枯发白的嘴唇嘶嘶的动着,似乎只能靠气息传达她想表达的话。完全不见一丝血色的苍白脸庞,空洞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
      他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仅仅僵硬的立在门口,直盯着床上那团幼小躯体。鲜艳的红色刺的他眼睛硬生生的疼。脑海里不断循环往复的,只有阿狗那像是预见了一切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嘿嘿嘿……”

      第二天,究竟有没有下雨,他已全然不知晓。

      因为,他的记忆,到那天为止。

      关于这件事,虽然潜意识里是他的梦魇,但已有数年没再想起。尤其是成人以后各式各样的琐事充斥着他的生活,他也不得不抛下一切不顾一切的活下去,不过这样反而让他更为快乐——或者说,各式各样的事情见多了,反而无坚不摧了。在异乡的这样的一个夜晚,莫名其妙的回忆起这段经历,不知为何又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冷汗直冒的感觉,这似乎是那个童年带给他的最惯常的体验。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今天是他们这个组合在一起干的最后一票,他不想发生什么闪失。
      悠悠然,空气中飘来一阵香水的味道。他对香水自然缺乏研究,但这类刺鼻的下等香水的气味他还是能分辨的出,况且,
      “你抹太多了。”
      “真是的,”一只涂有亮粉色指甲油且关节粗大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这个味道你不觉的不错么?”
      “不觉得,另外,还有你这条没品味的裙子,我打的是零工,你该知道对我而言什么是第一优先,到时候逃起来有困难的话难说我会不会弃你不顾,虽然最后一票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好聚好散。”
      “哎,”她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稍稍用力的圈住他,懒洋洋道,“毕竟不是实打实的女人,所以待遇还是不一样啊……”说话至此,她突然不自然的顿了一下,用很严肃的语气问道,“以北……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他不耐烦的把她的手拉开,“贝蒂小~姐,认识三年了倒没从见过你在意这个问题,即使是真的女人在这里,只要碍事我也一样会放任不管。”
      “以北啊,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之一了~”她说着反而笑了起来,“我啊,搞不好来世能做个真正的女人,所以,抛下我不管的话我也不会在意的哦~”
      他看了一眼她那过份粗犷的身材和长相,也许的确是再投个胎会比较好。
      “你不这么说我也不会对你有罪恶感,小姐你大可放心。但我要提醒你,你那见了男人就主动贴上去的个性,如果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不改掉,作为女孩子可是很难办的。”
      以北说完也不多看贝蒂一眼,无意义的挥了挥手,拖着步子很散漫的走回萍莉酒吧。
      虽然服务性行业在这个小镇算是主业,但作为这里最大型的娱乐场所,由于其是由废弃仓库改造而来,萍莉酒吧的外表低调的有些过份。唯一的通气口是仓库顶端的一扇天窗,但也早已破败不堪。入口处更是严严实实的一扇大铁门,庞大铁块本身沉重的分量和不知来历的众多可疑锈迹,都在很友好的劝诫着良民勿入。甫一推开酒吧入口处的铁门,被封印了的喧嚣就铺天盖地的直冲过来。偌大的仓库唯一的灯光源仅来自中央那只总是摇摇欲坠的电灯泡——或者说本来这里也曾灯火通明,只是由于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好事份子在互相联络感情时顺手毁掉这里的光明,于是连老板都懒得再往上面白扔钱了。但据众多熟客反映,如今的酒吧风格更加受到他们的亲睐,也不失为无心插柳了。
      以上都是听别人说来的。
      这种把肮脏用黑暗遮盖的方式以北也很是比较中意的——除了找起人来的时候。
      而劣势有时候会变成优势,比如七葵那一头亮桃红的长发,作为他们的同伴太过引人瞩目,但无论在什么环境中,寻找起来总是简单的令人感动。此刻的她正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独自喝着酒,即使那里是不被光眷顾的地方,她的发色还是独特的晃眼。就如同是沼泽中唯一纯洁的存在。不过即使不去注意她夺人眼球的发色,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精巧别致的面容也足够抢眼。也正是因此,从他们到达这个小镇至今,萍莉酒吧的所有骚动都是因她而起,不过那些游荡份子们经历多了,被喂过些子弹后,末了也就都老实了。也许,她的身上的确焕发着某种光芒也说不定。
      “就位吧,时间快到了。”
      她点点头,从身边的大包里拿出一件相当厚重的深咖色长毛领夹棉大衣,披在纯黑的吊带衫外面,然后便起身匆匆离开。

      12点一到,他们此行的最后任务便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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