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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仰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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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俯天地唯一一个你
我上叶下昭,活阎王是也。
那时,长街十里淌殷红浸白骨,嘶吼哀鸣疾徐入耳泡孤城,叶氏满门忠烈以碧血洗刀刃,我临危受命护飘摇山河,却被扣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名,称我为不忠,夜,她道我重披战袍,以碎骸交织和热血滚烫换安稳乃忠,我信她。
儿时,我常收剑入囊独游江湖,父亲以肺腑之言嗔怒我顽劣,母亲掩下长嗟喟叹诚劝我回心转意,我不依,回以犟嘴,兄长恼我泛着低声怒气之意,我不依,回以拳打脚踢,被称不孝,夜,她道我日镀金边时幡动旌旗,重振叶家军碾碎荼毒他们之人乃孝,我信她。
战时,我于天地翕合前龛敌杀他千军万马,以刀光剑影笞打重重血泊,莅临舀一柸焦土盖亡灵,肆虐呼啸之风裹挟凶戾煞气衍息的张扬,染红一望无垠的沙场,却被扣杀人如麻,称我为不仁,夜,她道我所骨黄土是侵我宋之恶魔乃仁,我信她。
少时,乜旁人皆道我为混世魔王,竟日打架斗殴无所不能,后被扣上胡作非为,辜负朋友,称我为不义,她呀,最喜踮脚丈量两人高度之差,我呀,最喜抻袖去牵那双温热柔夷,夜,她道我飞刀拔弩欲掀敌头颅,以剑戟冷锋湍溢整座漠北城,驱禽鸟擒鹰隼乃义,我信她。
她说,阿昭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而是昭明磊落之人,我信她。
且容我一遍又一遍唤她。
――表妹
……
银蟾乌啼,趁着皎结月影湍溢整座东京城,十指相扣的两人一路枕风淋尘,以趵趵的脚步声从郡王府蜿蜒流淌至镇国公府。
“阿昭,现在就要说?”
乞巧节之后,叶昭亲自说过要娶她,柳惜音心里可谓是如何如何欢喜,但是才没过几天叶昭便要将与柳惜音共余生一事告诉范二娘,起初她是有些惶然一震,可每次柳惜音眼底透露出踯躅时,叶昭便会像此时一般握紧她的手。
“相信我”
柳惜音看到眼前人身形款款,眉目间搁着星月浩淼,锁住万千坚毅之色。
“阿昭,惜音相信你”
柳惜音摒下分明忧虑,任由叶昭牵着她一步步跨过那道横亘的门槛,剥落遍地脚印,她知道,她的阿昭是光明磊落之人,会重诺千金,再也不会食言,阿昭我相信你。
从门口到堂内这段距离不长也不短,终有尽头。
“昭儿和惜音来了”
早在叶昭带柳惜音过来之前,她便先一步同范二娘说要带柳惜音过来探望老国公他老人家,所以范二娘已经准备好晚膳,就等两人前来动筷。
“阿嫂安好”
两人齐齐行礼,然后叶昭领着柳惜音走到老国公面前,惯常扬起一个温暖弧度:“爷爷,你看谁来了?”
老爷子混浊的目光乍现几分矍铄,笑眯眯的打量柳惜音,捋顺胡子:“昭儿娶的孙媳妇真是漂亮,这个孙媳妇好呀,和昭儿刚好相配”
“爷爷好眼力,我也觉得漂亮”
镇国公偶尔脑子会有些犯浑,把叶昭当成男孩,可一旁的范二娘脸上的笑容先冷凝再堪堪消失,而叶昭却像抹了蜜似,唇边晃动的笑更深,也没注意与她站在一起的柳惜音已经红霞攀耳根。
“咳......,昭儿和惜音难得回来一趟,先去吃饭,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范二娘佯咳几声,发号施令的同时也一记冷眼瞪了一下叶昭,可她丝毫不在意,只是身上的衣角都快被柳惜音揪出一个洞,熟料叶昭反握主柳惜音的手,然后潇潇洒洒牵着她一同去用膳。
一路上范二娘不知下了多少次通碟,但叶昭仍然与柳惜音贴的很近,扣住的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转圜余地。
可是接下来这顿饭吃的几乎有些安静,直到尾声时,无声无息中有人脸色突然绽放第一抹笑靥,叶昭将目光蔓延到范二娘面前,敛声。
“阿嫂,昭儿想娶表妹为妻”
啪嗒。
这砸筷子的声音有些缓缓迟滞,范二娘在叶昭一闪而过的言语中蓦然震惊,停顿片刻开始泛起怒意,可叶昭仍是一副风平浪静,不动如山的样子,惹得她最后气到直接哂了一句。
“昭儿,跟我去祠堂”
话莆刚落,接踵而来便是一抹温软握住叶昭的手,她舒展眉头,与柳惜音对视。
“放心,还有相信我”
此时叶昭的声音很轻,却有种沉重的力量,一点点压下柳惜音心头的不安,然后她松开叶昭的手,目送她一路逶迤而行,越远越小的身影在被刮起的灰尘掩住最后的斑迹,她说:“阿昭,惜音相信你”
……
祠堂庄严肃穆,灯火醺然,烛焰骤晃出祖辈心头焚烧的百年业,牌位上遒劲凌厉的笔锋见证叶家满门忠烈。
“昭儿,你敢对着叶家列祖列宗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话莆刚落,耳畔占据一声铺天盖地的撞击声,叶昭跪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眉眼撑起莹莹亮的星辉,然后一字一顿挫念出来:“叶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叶昭将以凤冠霞帔覆表妹柳惜音,迎她入门,冠长久年月叶氏之姓,还望父亲兄长莫要责怪”
“胡闹,昭儿你可知你是女子”
如惊雷闪现,范二娘魔怔似的攥紧拳头,难以置信地冲着叶昭怒道,可叶昭仍是一副天塌下来都还是簌簌落叶沉湖水,一点波浪都没有,她继续镇定自若地敞开话匣。
“阿嫂,昭儿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被说不忠,昭儿自小顶撞父母与兄长被说不孝,昭儿胡作非为被说不义,昭儿杀人如麻被说不仁,可表妹她说叶昭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而是昭明磊落之人,我相信她,我扪心自问这八年来,昭儿心系天下,以碧血洗刀刃为父兄报仇,为漠北所有人撑起一片天地,为大宋驱赶辽军,护住飘摇山河,换来百姓安稳的日子,昭儿自认无愧于心,既然昭儿是昭明磊落之人便应当顶天立地,重诺千金,曾经在我秉功业垂之时已负她一次,这次昭儿绝不食言,娶她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心安归处,表妹是我最珍视之人,我要护她一生,娶她为妻,哪怕遭全天下人反对,亦不动摇,希望阿嫂能同意”
范二娘听着叶昭毅然决然的话,像五雷轰顶一样劈断她心里紧绷的弦,她仓皇的膛目了一眼叶昭,却看到叶昭眸中灼灼到很沉重,根本不容人反抗,她避开后轻巧地劝道。
“昭儿,你可知叶柳两家只剩你和惜音两人,如若你俩执意要在一起,便是要断了两家的后,而且你这么做便是耽误了惜音,要怎么跟惜音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叶昭沉默下来,揆首忖度后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那年城破之时,舅母临死前亲自把表妹交到我手上要我好好待她,所以昭儿不能再食言,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表妹一辈子”
她停顿下来,以春风化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昭儿那天问表妹,她说柳惜音非叶昭不可,叶昭是她的希望,是她的命,既然表妹已将我认为良配,此生非我不嫁,那昭儿唯有履行儿时之诺,守她护她一生,以后她在哪,哪便是昭儿的家,昭儿相信舅父舅母一定会谅解,不会责怪我们所做的决定”
命之一字,无人能说清。
范二娘垂下双眸,掩住长嗟喟叹,这些年叶昭在外东征西战,四处奔波,像飘摇不定的浮萍,每每从漠北寄来书信,她心里可谓又惊又喜,就害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可她更心疼一个女子扛起比男子还要沉的重担,所以她心里比任何人都希望叶昭能有个安稳的家。
本以为她嫁人应是一件好事,熟料没过多久叶昭便告知自己,说她与郡王都是不得已才成亲,已经约定好表面高挂夫妻之名,在三年后便正式和离,一拍两散。
范二娘一直以来想找叶昭谈谈,奈何叶昭是鹰是雁,属于远阔的天空,属于外面的世界,她根本不愿折断双翼被困后院,她说当初是不愿拖累家人,也不愿以叶家军做孤注一掷,才会主动揭破女儿身保全他人。
而今天她的昭儿跪在她面前直言柳惜音在哪,哪里便是她的家,便是她的归宿,此时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高兴她的昭儿终于把自己的心定下来,可是女子与女子在一起就会被道悖逆礼法,她怎么舍得叶柳两家仅剩的血脉被人如此指着脊梁骨辱骂?
“昭儿,你当真非要娶惜音?”
范二娘蹲下来,与叶昭对视,将最后一丝希望与目光一同蔓延过去。
叶昭坚定的颔首:“柳惜音非叶昭不可,叶昭也非柳惜音不可”
劝到至此已无力再劝,范二娘抬手抚摸叶昭的脸颊,慨然叹道:“昭儿可知这是条荆棘丛生的路,随时都会风起云涌,翻天覆地”
叶昭双眸突然落下星辉,涌起的水光慢慢蓄上来,却任由打转一滴未出:“阿嫂,等到大宋山河稳定下来,昭儿想要给表妹一个家,也让自己安稳下来,我会解甲归田,陪她去名山秀水,那时天地茫茫,一隅之地数不胜数,那些端着人伦礼教的,还能跟着我们一辈子?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表妹一生,不会让她承受不该有的委屈,所以请阿嫂同意我们,也请相信昭儿,好吗?”
就在此时,范二娘手指刚触及到叶昭眼角旁时,有一滴泪泫然落下,划过她指尖的微凉温度却莫名让她揪心,她沁出一抹笑说:“好”
而隐在层层谈话中有人正趴在水榭旁的栏杆,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怔怔出神,叶昭已经进去半个多时辰还未出来,她心都提到嗓子眼到现在还倏起倏落,定不下来。
“表妹”
直到身后拂来一阵风,她蓦然回首,那被高高扬起的帘子恰巧将叶昭的面容跌入她的眼里,有双水润润的眸子匿着一汪星子,似将天地山河一并拥缠进去,柳惜音掀起一抹笑靥,如春水夏花般温柔,起身走到阶梯旁等着她。
叶昭一步步匍匐靠过来,从曲折平坦的小径绕到凹凸的石子路,最后抬起脚踏上一层层的阶梯,停在柳惜音面前,抚上柳惜音的鬓发。
下一刻凛冬的暖阳攒着光芒,搂上柳惜音的腰,露出幸福的欢颜,回以星月斗转,晕眩涟漪,然后停下来,与柳惜音对视,在润润生华中择个悄然无声的寂静,阖眸将光渐渐淡下来,再慢慢靠过去,过鼻的山峦拂风吻过额间,沿面颊轻刮而下,终趋于口舌撰成波光袅袅的暖,她说:“阿嫂同意了”捎至耳畔。
在不远处流淌过来的缱绻目光突然堪堪向上仰天慨然叹息,范二娘于此刻歇下所有忧虑。
若是不放在心上,又怎会露出如此幸福的欢颜?果然情字已动便难以转圜。
……
千里之外的草原刮起瑟瑟的寒风和燃起熊熊的烈火,随着接二连三传来的捷报和掖藏的阴谋一路迤逦到东京城。
悍然起兵的西夏终于悄无声息地逼迫今上重启被囚禁牢中的柳天拓,命其将功补罪,再派胡青秋老虎等人为副将重披战袍,正式拉开宋夏之战。
此次叶家军整装上阵,而真正的主帅之位却以前天下兵马大将军的身份为他们送行,此时校场已摞起一坛接一坛的酒,然后倒满碗里与君共饮,再以锵訇之声直逼云霄。
“祝叶家军早日凯旋而归,荡平西夏,扬我国威”
“杀......”
“杀......”
“.........”
众将士举碗饮酒入喉,化作利剑出鞘,甩出破长空的嘹亮欻声,响彻天际。
“臭小子,你要是敢在我抗战的时间里娶了惜音,我回来就抽死你”
就在此时,柳天拓突然走到叶昭身边,温厚的掌笞在叶昭肩上,沉笑嗔道。
早在柳天拓接到假圣旨回京时,那天夜里叶昭和柳天拓在书房秉烛夜谈,无人知晓聊了什么,才能撼得动柳天拓这牛脾气,同意她与柳惜音在一起。
“舅舅,放心,我一定会等你回来喝我们的喜酒”
叶昭表面扬起天崩地裂都还嘻嘻哈哈的弧度,实则内心泛着恨意,她恨这个错综复杂的庙堂,有人在暗处纵横捭阖,有人张口江山社稷,闭口黎民百姓,却在形势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危难来临之时,以女子身份剥夺了自己上战场的权利。
“舅舅,此去切记珍重又珍重”
柳天拓拍了一下叶昭的肩膀后,然后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向三军发号施令:“出发”
兀自站在原地的人悄然攥拳,绽起青筋,目送叶家军踏上荆棘丛生的征途,直到有人掰开她合拢的手指,然后紧紧握住她。
“阿昭,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应该不会有人像柳惜音一样了解叶昭此时的心情,她知道她的阿昭想随军出征却被那些人逼到只能在原地嗔怪自己。
“表妹,抱我一下吧”
叶昭此时的心里堪万丈深渊,辟径越阡,可是有人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仿佛眼前泛起一道光,虽不是金晖遍野,却让她睁眼便是春天,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在包围着她。
她忽然想起漠北抗战时那些没了家园的士兵都会说:“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此刻她便又记起来。
如果我变成丑八怪,你还娶我?
娶。
不是因你生来貌美才娶你,而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所以才娶你。
表妹,我再也不会食言了。
……
胶着日久的前方战事终于燃起最后一道狼烟,被成千上万条鬼狼蜂拥而至,聚集城墙下,打开了宋第一道城门,嘉兴关破。
边关战败,柳天拓,秋老虎和胡青等人葬身火海,十万宋军成了空空孤魂无以为寄,轰天动地的消息传到东京城,当今圣上气得当场吐了血,接踵而来的噩梦穿过了时间的洪流再次降临宋边关。
而最难过的人此时正嗔万籁俱寂,屋檐下淅沥的哭泣声萦绕在柳惜音耳边,连亘不断。
她驻守边关的舅舅,以及城内的舅母,堂兄堂姐堂弟堂妹,还有陪着自己一起嬉戏长大的闺中好友们,再次像屠城那天化作灰烬。
阿昭说过,好女孩不能哭。
阿昭说过,好女孩要坚强。
阿昭说过...
可她眸中的水光还是悄悄晃动便会潮起潮涨,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袭来,一滴滴顺着面颊,划过下巴,滴在被子上,泅散开来,晕出水渍。
直到门开阖时的响动接连传来又消,驱走一隅黑暗,她知道阿昭来了。
叶昭穿过了灵台空虚带来的暗哑哀鸣,穿过了无情硝烟带来的心如刀割,停在柳惜音面前,蹲下来后仰头,与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人对视。
“莫哭”
第一声,缓缓开口,叶昭抬手拭去柳惜音眼角旁的泪水,指尖所触及的微凉温度直刺心扉,却远不及数万儿郎一夕化为枯骨来的生疼。
“莫哭”
第二声,摒弃滞顿,剥离战场上的鲜血碎骸,叶昭以一股轻柔的力道慢慢擦掉柳惜音的泪痕,施加安慰。
“莫哭”
第三声,疾如东风,她将掩不住颤的声,打了个卷的音,以及内心掖不住的恸怛,跟着柳惜音一样沁出湿意。
三声以后叶昭忝居眸中婆娑碍眼的氤氲,还来不及抬手拭去,已魔怔似的将柳惜音拥入怀中,以熨帖的热度一点点给彼此安慰。
阿昭,还好有你在。
表妹,还好有你在。
一程山水葬亲人。
――还好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