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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杏花烟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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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国祺祥十六年四月
四月的天气在国都还是有些微微寒意的,可是江南却已经是一派初春的美景了,西子湖畔的美景因为女子的欢声笑语,游离着不隶属着这个时节的繁荣,所有的爱恨情愁在这个地方,格外的淡然,这个地方从来都不缺乏热闹,远离国都的地方一切都是显得那么的柔美与隽秀。
清晨,我醒的很早,刚醒来的时候一般都不太清醒的样子,太医说这个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只要平日里多吃一些糖就好。没有很留恋身旁的那个人儿,纵然她是江南第一的花魁也是一样,替身终究只是替身而已,不及正主的万分之一。
整个身子微微的浸入水中,已经忘记了那个花魁的模样,只是记得昨夜的惊鸿一瞥里,这个女子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像极了梦里那个影子的眸子,一眼万年,那个影子好像从来没有真实的存在过,可是我却不愿意在那个梦魇里醒来。
一直都不愿意提及父亲,一直都不愿意去叙述父亲,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个人是截然不同的,可是事实证明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血统,也就有了相似的偏执。父亲所有的妻妾都直指那个在相府里处变不惊,荣辱从容管家的影子。很早就知道父亲与管家的关系非同寻常,也知道母亲的早亡也因为这个管家。对于父亲心中那个不可以演说的男子,从小我一直都是厌恶的,甚至是憎恶的。
宇文家的孩子,也许是东陵国内唯一可以说来比较自由的,父亲丝毫不在意母亲的故去,我放荡的做着我的大少爷,父亲从来不苛责,以前认为是父亲对于母亲故去的补偿心理,后来才知道,除了管家谁在父亲眼里都不重要。我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去生活,这个是暗香、浮云、琴馨、空灵这四个妹子无法做到的,因为女子对于宇文家的作用是更大的,联姻是何等重要的手段,父亲宠爱流叙姨娘的原因是只有她可以为宇文家带来女儿,虽然空灵不是她生的,但是空灵的母亲生下来就亡故了,空灵也是流叙姨娘带大的。
对于父亲的憎恶一直都伴随着我,年龄的增加之后,愈发的想要从父亲的羽翼下挣脱,希望可以与父亲不一样,可是最后发现,自己与父亲没有太多的差别。
父亲无法在情感上得到管家的认同是他一辈子最无法言说的痛楚,这个也许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我却清楚的看到父亲那炙热的眸子里除了管家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而管家的眼里什么也无法照出。
父亲的强势是我在很小的时候无力抗拒的,被迫去给现在的国君那个时候的太子东陵灏做伴读,被迫让妹妹暗香嫁给太子殿下做太子妃,纵然我也知道暗香一直喜欢的是侍卫未卿。
但是父亲是无法抗拒的,暗香在出嫁的那一夜里没有哭泣,只是神色哀伤,那个神情极度的酷似流叙姨娘在生玥时候的样子,好像是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却又怀着无可言说的心情那么的执着着,震撼却无可奈何的伤怀。
暗香出嫁的那天,相府是格外的热闹的,父亲不顾暗香的意志,在明知道他没有做一个完整的皇后的福分,却硬生生的要她去后宫那个并不适合她的地方。纵然我是他的长子宇文樱,也依旧无法更改父亲的主意,暗香就这么的远离的相府,也是在那天我遇到了那个人。
暗香的花轿已经在我的视野里远去,我没有泪水却满满憎恨,那个男子如天神一般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庄严而肃穆的神情,看的出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容颜,近乎二十年,我找遍了东陵国的每一寸土地,可是那个可人儿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很多人都说那只是我的错觉,也许从来没有那样子另类的男子存在和出现。
思琛一直都说那个只是我个人的幻觉,但是当年那个冰凉的体温,暖暖的指尖的温度,让我在多年后都不曾忘记那个感觉,也坚信那并非只是我个人记忆里的南柯一梦。但是那一日突如其来的男子,为何却凭空消失,没有理由连宇文家的影子都查不出来的人,除非他真的不曾真实存在过,可是如果不曾真实存在过,这么多年我苦苦追逐的到底又究竟是什么呢?
“樱公子,要不要在给你加上一些热水?”帘子外面是昨夜那个花魁的声音,这个音色着实少了昨夜之前的冷静,这样子有人间气息的声音,与记忆里那个男子的声音想去的太过遥远了。
“不了,就起来了。”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这个地方已经找遍,我无法用我的语言精确的描述那个男子的样子,毕竟那已经过去了近乎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里我找遍的东陵国的每一寸出去皇宫以外的地方,除非他本来就是深宫中之人,可是暗香出阁的日子里,深宫之中的人又为何能出宫来呢?这些问题困惑了我近二十年,可是我仍然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男子的存在过的事实。
我将自己打理的很清爽后从帘子的后面走了出来,国君会如何跟我没有太多的关系,父亲一生都好像要直指皇权的样子,可是却从来没有认真且全心全意的去紧逼,我更觉得父亲是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诚然这个游戏的名称叫国君是否合格?只是父亲忘记了,国君合格与否从来都与宇文家没有关系,只是好像历代的宇文家人把培养一个完美的国君作为自己一生要去努力的事情。
至于我的父亲是怎样打算的就没有人知道了,这个也不是我关心的事情,父亲并不逼迫我去成家立业,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慢慢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没有人愿意也必须在另一个人的威严下生活,除非必要,所谓的强权如果没有真诚奉献的理由,这个是父亲与我之间最大的分歧,他渴望也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打造东陵国的国君,可是东陵灏那个小子从来就不是父亲想像的那么简单,毕竟那个眼神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
那个花魁的名字已经忘却了,但是我从来不会在意这样子的事情,一夜风流从来都是不需要去细细追究原委的,也从来就没有什么原委可以也必要去追述的样子。花魁站在那儿,眼神充满的欢喜,到底是什么都见过的女子,在瞬间已经觉察到了么?很好省的我麻烦了:“樱公子要走了吧。”终究还是有些不舍,是什么让这个女子才一个晚上就转变了性情,只是那一夜之间的不真实的颠鸾倒凤么?我不想去驳斥什么,只是我心里清楚她并不是我要的也非我的归宿。
我没有作答,任何的虚情假意不需要在此刻给这个女子留下,爱也好,恨也罢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奴家多言了。”终究是什么都见识过的女子,终究知道一夜风流挽回不了什么,终究选择低语,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结束。
一夜不说明什么,但是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我说:“想从良么?”也许在昨夜之前我这么问是正人君子,过了今夜这么问就有些虚情假意,但是总是比什么都不说来的好吧,因为确实想补偿一些什么,第一次有一些愧疚,只因早上想起了父亲。
女子的眼神里放出了一丝光彩,但是很快就暗淡了,暗淡的理由也很清楚,因为我的眼神里没有爱的痕迹吧。“樱公子,此话何意?”她出身也是大户人家,只因父亲渎职而被迫成为官JI,做了八年的清官,妈妈终究容不得她这般,才有了昨夜她黯然神伤的眸子里那一丝丝的落寞,也许昨夜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但是今昨夜之后她就不知道了,终究她逃不开了。
“没有什么,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离开这,但是我不会养你。”这样子的话对于弱质女子而言其实是没有意义的,灏很早就说过:东陵国境内的女子是可悲的,因为他们除了去做人家的女儿、妻子、母亲别的都和她们无关。
“樱公子……”她叹了口气说,“如果昨夜之前奴家会全心全意的感激您,可是昨夜之后,这般就不知何为了。公子何曾明白,和一个人睡跟与一百个人睡是没有区别的,贞节在失去的时候就没有任何补偿的意义和必要了。公子此时为奴家赎身,实在不知道是为了救奴家,还是为了让奴家过的更加凄惨?”她也清楚女子在东陵国内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存活的空间,除了秦淮河,除了西子湖畔,除了柳巷花街。
“不为什么?只是此刻有这个想法,要不要在你。”这样子的调子一如多年的我,灏好像说女子也可以向历代的皇甫夫人那样子为官,可是灏又是否知道历代的皇甫夫人为了维持她们的家族要牺牲的不仅仅是成为女子的全部可能,还有为了牺牲而牺牲的全部理由。
所有人面对生的时候都不会选择死,无论是何等的境遇,她也是如此,她明知道从这里出去后未必就比在这里来的好,可是有一个命运的出口,人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冲出去,不计代价:“奴家愿意。”那个声音是我最初见到这个女子时候的音色,纯正至极。
也许对于我而言多养一个女子并非难事,可是也许不养她才是真的对她好吧。之于原因此时的我好像丝毫也不会知道的样子的。
我昨夜会选她,只因她有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还有这掘强的眼神。我喜欢掘强的孩子!
“公子,芸儿谢谢您。虽然很多人会冠冕堂皇的认为,让我等弱质女流从良是对我们最大的恩赐。却不知,我们从来都无法安自己的心意活着,我们必须依附着男子才能生活下去,所以让我们从良却不养我们,是让我们死。公子,你实在的很,所以同样是死,我愿意挣扎一下。”是什么让她很快转变,但是一切都好。
“读过些书吧?”我问。
“是的。”读书如果不能做官,如果不能让自己的政治主张被当政者采纳,读书是悲情的!
“我给你三百两银子,去做些小生意度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五年后参加秋试,而且一定要进入殿试。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会让你比现在还惨!”五年,应该够了吧。我想也许灏连五年都等不及,他太想改革朝堂的沉闷了。
女子的眼神里透出了种种的不安与猜忌,但是终究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芸儿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我微微的笑了起来,喜欢这个倔强的眸子里透出的那淡淡的色泽,很动人,一如初见时让我心醉,我吻上了那个眼珠子,只是为了靠近我梦中的那个男子的影子的,从来都不只是梦魇,他一定存在,这个是我再一次的确定,我真的无法去忘却那个已经极度模糊却从来没有退去的影子。
女子的眼睛里有泪水的痕迹,不清楚她为什么哭泣,‘芸儿’么?这个名字也许太过于普通,芸芸众生之中遇见,谁都无法去拯救谁,只是再此刻我想这么做了。很少有人知道男子去拥抱一个女子很多时候无关爱情的,有关的只是那一刹那的心情,心动是必然的,但是持续是困难的。这个叫芸儿的女子不很天真的神情有些吸引我,我喜欢聪明人,这个并不仅仅因为我的自负,更多因为与聪明人相处生活可以很简单。一直以来都很愿意与灏一起生活,那是一个很聪明的简单人,所以他最后会选择玥那个简单人,也是必然的。后宫的女子不懂得为何我的六弟玥会专宠后宫十载,只因为玥单纯。
我不很愿意去正面评价现任国君东陵灏,那对我而言是困难的,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样子,他的敏感与纤细是很多女子所无法企及的,作为一个国君他一直都兢兢业业、恩威并施。可是他却好像一直乐意让父亲的猫和老鼠的游戏继续,看得出他并不处于下风,可是却也并不占优就是了。他愿意与父亲去角逐一个所谓意义上的结果,跟可以说他愿意去成全父亲做一个帝师的梦想。只是他从来不这么承认而已。
芸儿没有很多言语,她没有在我的怀里欣喜若狂,也没有楚楚可怜,而是很困惑却微微有些安心的看着我,这个女子不很容易看的明白,这样子才好。‘江南第一花魁’不该浪得虚名才是。
屋子外面有人敲门,声音是芸儿的贴身侍女:“小姐,有人让小的给樱公子稍封书信。”
给我的书信么?是暗香想我了吧,让我进宫去看看她吧,这个丫头一直都不很坚定的样子,她一直都无法忘怀,记得灏有一次无心中说:“暗香,她很辛苦的吧。”以前不清楚灏为何可以容忍暗香心许他人,现在倒是很清楚了,灏只是看上了我们家那个最不被人看好的玥,无关其他。
“拿进来吧。”我没有询问过芸儿的意思,这个也是芸儿懂得的,无需多问。
房门被打开了,打开门瞬间的那阵清风,吹的窗子边那个风铃放肆的样子。这个屋子的主人看的出很用心的装扮过着,生活总在细节上让人很温暖。
侍女没有多言,呈上书信就退去了,芸儿与我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个时候更是可以的走到门边去吩咐侍女那些吃的来。
信中只有两个字“速归”还有一片红色的枫树叶,这个叶子是当年我们一同去西山采的,我记得当时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寄来这片叶子,哥哥一定带你离开。没有想到终究还是来了,暗香?你终究选择出逃么?这样子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收起信微微的笑了一笑,很认真的打量起这个女子来。父亲在年少的时候很冠冕堂皇的教育我说:“娶妻之前也许彼此都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时间长了看看也就有感情了。”以前认为他在说母亲,后来发现父亲只是在宽慰我而已,我们家里有十几位姨娘,她们几乎都是美艳绝伦的女子,但是父亲几乎都只是碰一下子之后就让她们冰在那个了。现在想想我又何尝不如此呢?
鹅蛋脸,看上去很精致的样子,吹弹可破的肌肤看的出主人是何等爱惜自己的容颜,有些不安的神情没有直视,但是看的出来那双眼睛没有回避的意思。她不如流叙姨娘美艳,我对于母亲的印象全部都来自流叙姨娘,生母反而是很模糊的样子。母亲这个词汇我能想到的只是流叙姨娘,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终究还是要选择逆天生子,她难道不知道父亲除了她,几乎是不宠溺别的女子的。聪明人也注定是痛苦的,她同样也知道管家与父亲之间的暧昧情殇,她无力无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最后她还是选择要一个儿子,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宇文家的宗祠里,要的是生生世世与父亲羁绊在一起,这个怕是父亲所不知道的吧。
“要好好的用功了,如果五年后的秋试,你没有到底殿试的话,我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生不如死,只因为你最初选择了求生。”美丽的女子如果不善于用你的智慧,那么聪明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流叙姨娘一直怨恨自己看的太清楚而无法自欺,终究郁结而选择不计后果,父亲终究在流叙姨娘离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滴眼泪,这个也许可以宽慰流叙姨娘一生的爱恋,可是父亲的心从来没有认真的停留过,只是流叙姨娘不愿意去承认。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幸福只因为自己酷似那个自己无法去超越的管家胡明渠。
“芸儿一定有一个地方像极了您心中的那个人儿,也一定不完全的想像,所以你对于芸儿才如此痛恨却留恋着。”很尖锐的眼神,我喜欢的刹那已经足够了。
我们对言,暗香是我现在生活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