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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阵眩晕——紧接着,是难耐的饥饿感。

      吸血鬼贴近神甫,利齿立刻刺破死者尚且温热的皮肤。血液款款流淌入齿间,一阵甘甜,原本鹰爪一般的手指逐渐恢复往日的光泽。

      端详之中,手指落进金闪的阳光。

      嘶……

      剧痛像一道闪电钻进他的皮肉。

      诅咒令他终日徘徊于教堂的屋宇之间,困在撕裂的时光里无法拔足。他都忘记了活着是如此沉重而真实,感知神经才刚觉醒。无法接受如此程度的痛苦。

      心脏狂跳起来。它和痛觉一同压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躯体。

      迫使他双膝跪地、狼狈地倒在十字架挂坠之上。

      死去的人类躺在他面前,手帕滑落下来,露出空洞的双眼。失去灵魂的身体不过一团温暖而古怪的肉块。吸血鬼感受着这种温度,身体仍在适应一切,呼吸、触感、地心引力,百年来被诅咒所过滤掉的很多东西,这些原本就属于生命,却成为眼下增加的负担。

      他感受到来自时间的桎梏,身体比获得自由之前、锁在镣铐里时要沉重得多。从一种诅咒之中挣脱出来,落入最寻常不过的另一种诅咒之中。

      自由。他沉着地想。死灵挂在嘴边的自由。

      终归是留在死亡那一边的。

      人群将一枚金箔铁盘踢到广场中央。

      果戈里受到驱使,他捡起它对着光看。珍珠白的衣袖轻微摇曳,像一盏随时会被尘风扑灭的烛火。

      在随后去往那不勒斯的路上,他的吸血鬼同伴会在这圣盘之中装满紫葡萄。会将洁净的清水灌入盘钵之中、清洗它们,讲解这里也曾盛满水和油脂,被人类的火种一把烧燎,以展示罪孽皆消。神的仆从总平淡地讲话,他的沉默仅仅是一场静默,注视里不会有丝毫动摇。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神的思考是经由百年时光的洗礼的。

      但此刻他倒在地上,手脚擦破了皮,伤痕累累的样子和圣盘所经受的差不了多少。

      死魂飞过去,将一件坠着星边的白斗篷轻轻从虚空中勾勒而出,盖在吸血鬼虚弱的身体上面。

      您后悔了吗。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似是担忧,却藏不住所有死者的羡慕——对生命的渴求。

      我猜……不、是肯定很疼吧?他也听出自己的渴求,近乎失礼,又补充问了几句,在自己真诚又恳切的询问里松了口气。他又让一顶大巫师帽轻飘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头顶。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唠唠叨叨得像吸血鬼的母亲。或许也像他的父亲。不过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紫红色双眼注视进他的魂魄的时候,他总只剩下属于情人的心绪。

      果戈里比看起来细心得多。

      陀思妥耶夫斯基试图表示感谢。喉咙里的气息微弱得像春日下出薄雪,顷刻就消失在温软的空气里。身体沉重极了,压得他暂且抬不起头来。不过随着发顶也落入黑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立刻就消失了。死魂将配套的白色斗篷披在他的肩头,并仔细把扣带系好。陀思妥耶夫斯基躲在宽大的斗篷里,对着那些古怪的花边儿发愣。

      这是炼金术师的斗篷,尼古莱……他扬起脸,眯着酸胀的眼睛,试图打量死魂一眼,果戈里将手指虚盖在他双眼之上,轻柔得像一种请求。

      他曾终日与神为伍,挚诚地匍匐于斑驳的琉璃窗下,这显然也减轻不了血的罪过。忏悔在肠胃翻滚出痛苦的饥饿,光明在皮肤里鞭打着他的筋骨。当记忆隔膜打碎成灰,他想起神的敌人——神唾弃之物正是他自己。

      他将每日都重新以人血为食。陀思妥耶夫斯基闭上眼睛。

      我和您走。

      ◇◆◇◆◇◆◇

      之后的四个月,吸血鬼和死魂理所当然受到教会的通缉。

      果戈里重新开始持续的旅行。过去是被迫的,现今虽然也是被迫的。果戈里每日哼唱不同的歌谣,时而高昂,时而婉转。

      我在深谷的深处,

      见到诱人的鬼火;

      就不用再担心,

      在路途上的迷惑……

      他的吸血鬼伙伴靠在他肩膀,在歌声里阅读一张又一张报纸,偶尔打起盹,再在被偷吻时惊醒,而后假作深眠。

      果戈里带着他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捷克、塞尔维亚、巴勒莫,卑尔根,巴黎。他们在巴黎驻了脚,中途被使徒打扰。稍来到荷兰回避风头,再回到香榭丽舍大道的时候,连绵的细雨天气也放晴了。

      死魂从来没有过的、如此持久的喜悦。

      他的总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这一次的喜悦,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绵长。

      长久到犹如阿尔卑斯山脉连绵不断的雪,死去的心已经老老实实停留在他轻薄的胸膛,经过一座又一座城池,再也没有不安分过。在荷兰的时候他带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花海的精灵们见面,自以为都是熟人,挺不好意思的,他就夸张地跳起脚来才好意思继续宣布,这就是我如今和未来的家人——我的天使。我自由的源泉!

      没有他的话,就连死,也只是自由的奴隶。

      风车转动起来,嗡嗡作着响。

      北方的风少有地拂过这片花海,花精其实只有三天的记忆。她们瞧着这陌生的死魂讲话,就和瞧所有将她们亲吻、报以热爱的人类一样,她们永远会大度而温和地迅速熟络,让人根本搞不清楚她们的健忘。

      您的,您的。她们善意地簇拥这位得意的鬼魂在花海中打滚,双手合十,娇艳的裙瓣让风铃声揉作一团。

      您可真是位幸福的魂灵。

      我是幸福啊。

      果戈里像悬浮于黑夜的向日葵,周身闪耀温柔的光芒。

      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压住一声很低的轻咳。曾经灼烧过躯体的阳光,短短数日催损起他的健康。他缩在宽大帽檐里,整个身子显得小了一圈。惩罚来得很迟,身体逐渐变得不好。

      沉默的时候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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