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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赌场门外,留有卷曲短发的矮个女子惊讶地推了推她大号的圆形细框眼镜。这是“组合”的前参谋长,路易莎·梅·奥尔柯特女士,她对情报的整合与分析能力,可以说是令“组合”前团长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都刮目相看。两个月前,多亏她的预测,两人才能在现在依旧活着站在太阳底下。眼下她惊惶地左顾右盼,确认周围安全后小跑着赶紧跟过来,手指紧张地攥着淡褐色女士皮包,长长的裙摆匆匆飘舞在身后。

      “菲茨杰拉德大人,”她用拉丁语很小声地对这位金发的男人说,“您、您出来得会不会太早了?离下一趟公车到站还有好一会儿呢,在外面等恐怕不是很安全……”

      男人的回复也是用拉丁语,不过,非常自我地答非所问:“奥尔柯特,猜猜我遇见谁了。”

      “……大概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大人吧,”女子说,“我记得过去一同做事的时候,就有传言他非常喜欢来这家赌场赌一两把。”

      “那家伙确实在。不过,我在说一个贵族的小鬼。”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菲茨杰拉德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往前走,边走边继续说:“贵族,带着一个保镖。”

      “怎么会只有一个保镖,您看见他的时间了吗?”

      “看不见,碰巧这是那个手腕残废的可怜虫……”他在对方了然的目光里点点头,“我是从他动作的速度来判断的。时间充裕的人做事总是会慢一些,这是贵族的通病。恐怕就是你昨晚去监视的那一个。”

      “您做事可不慢,我简直遇不上比您更爱迅速惹出麻烦的上司了……”奥尔柯特习惯性抱怨出来,话说出口才忽然想起两个人早已不是什么贵族。两个月里,他们的生活水准几乎和贫民区的人持平,邻居也常常是负债出逃的最下层穷人,她还遇到过妓女。奥尔柯特忐忑地停下话头,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好在,她的上司好像一如既往的粗神经,根本没察觉她在说什么。

      菲茨杰拉德还在回忆着刚才的所见,在棕褐色墨镜背后隐藏着像猎豹嗅到羚羊的神情:“那年纪的人都喜欢刻意制造出可笑的自由感。有趣的可不是这件事。”

      “这、这样……”

      两人经过公交车站,男人没有回头,从兜里伸出手掌在身旁小幅度摆了摆,示意女子继续前行。奥尔柯特赶紧跟上去,她谨慎地往身后打量了一下,并没有人跟踪过来。但是她的上司少有这样谨慎的时候,行进的方向也全然不是两人暂住的日租房。

      “这次要您来赌场的方针就是要与贵族尽可能多地接触……”她小心地询问道,“您是否在刚才的十几分钟内,已经打探到这位贵族的身份?”

      男人拉过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是挺专断的。他们过了街,又在十字路口随机往左手边走去,走到人比较少的一条街上他才开口:“和你的推测一致。而他的仆人,奥尔柯特,和上次闯进我的卧室的歹徒有关。”

      女子瞪大眼睛。这下她证实了她的猜想:他的上司无疑又惹到了麻烦。

      两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赶路,暂时都没有说话。又转过几个路口后,菲茨杰拉德拦下一辆车。他督促着奥尔柯特坐进后座,后者乖乖钻进车里,但这一路酝酿的怒气和谴责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她挡住车门边沿,倾探过身压低声音,语速非常快,用的仍然是本地司机听不懂的拉丁语,气势汹汹的态度和她娇小的形象对比分明,司机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好奇地打量他俩。

      “您就直说了吧——您的脸被人认出来了?”

      “嗯。”

      菲茨杰拉德说。他的态度坦诚得不行,他点头,完全没有一点惭愧或类似的情绪,甚至带了点儿自我欣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无论何时都耀眼。”

      前参谋长细声哀嚎着倒在座椅上。“天呐……”

      她心累极了。脸埋进手掌心里,似乎这样就可以暂时不去看这悲痛的事实。昨天在森府的时候她就发觉不对劲了,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两个人来赌钱搞些生活费的地方遇上仇家?这地方可离那边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啊。

      “又要搬家了,您知道今早付的房租可是周末价格,比平时贵好几个小时呢……”

      菲茨杰拉德挠了挠头。这倒确实是一个问题。他弯下腰,敲了敲车窗,把什么东西塞进奥尔柯特细小的手指头里,女子低头一看,是个存得满满当当的便携式时间储存器。

      “五、五百六十年!”

      她轻声尖叫,又迅速为自己的失态羞红了脸。缩起身子,将双手捏紧的金属盒子颤颤巍巍举高在菲茨杰拉德眼前。“在十几分钟里赢了这么多!?您进去的时候不就只有十年吗!”

      菲茨杰拉德不以为然地为她关上门,自己坐去了出租车的副驾驶位。若不是最后碰上个可疑的家伙,他手里本来可以拿到更多的赌金。不过从这局失败里提取的教训可足以与那几百年等值了。他点燃一根烟,思绪回到刚才的赌局。“时间充裕的人做事总是会慢一些,这是贵族的通病。”他刚才对下属说的话语,无疑歪打正着地总结了他意外有趣的发现。

      “更换调查范围,奥尔柯特。”男人用拉丁语说。他抬起墨镜,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把近百年内全世界的贵族都给我调查一遍。”

      “您怀疑袭击者的背后是……”奥尔柯特忧心忡忡地点点头。“那原定的计划呢?”

      “更改。”菲茨杰拉德果断地说。“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我们就在附近活动,考虑到还有一个麻烦的下属要保护,最近——”他按熄了烟头。

      -

      “你还是不要再铤而走险了。”

      赌桌对面尖脸的男人笑嘻嘻地对太宰治说。他面色不善,眼神在两个人年轻的面庞上来回游移着,不着急下注,将手摊开在空气中,几颗金光闪闪的戒指在指缝间铮铮发亮。他身后西服革履的保镖立刻将注了三分之一酒液的高脚杯送到那手心里。

      “我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在耍什么把戏。”他晃着浓稠的红酒液,缓慢抿了口,而后将高脚杯递给身后的仆人。“不过,好运气在我‘A’这里就截止了。”他扫了一眼旁边输得面色铁青的玩家,而后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没有人能从我这里连续赢上三次。”

      “噢!这么说我们有两次保底的赢面,”太宰治不以为然拍了拍他身旁的仆人:“好消息啊,你听到没,小老鼠?”

      “我都有点不忍心了,少爷。”陀思妥耶夫斯基略略欠身,露出又得体又乖巧的笑意:“要不我们在第三局先输他一把?”

      A的手指重重拍在绿呢台上,他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不过处于多年的贵族修养,他依然努力面带微笑,自以为是威压的笑意,线下拧成苦巴巴的状态。

      “随你们怎么装蒜。”他敲了敲桌面向旁剜了一眼。“开局。”

      赌桌旁不知不觉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自从太宰治在这牌桌上结束了半输半赢的状态,开始连续地赢下去,他的赢面就没有再断过,赌资也越垒越高。眼下,桌台中央的时间储存盒里已经注满了三个世纪的时间,看客们都惊呆了,有些人一辈子没在赌场见过这么高的数额,他们几乎渴求着目睹,这段时间从冰冷的铁盒子流进人类温暖的手臂的瞬间,是谁赢都无所谓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

      “这次赌大吧,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高高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牌阵,便低头对太宰耳语道。A看不过眼,但是也没办法,赌场没有禁止过玩家自己带的人提的意见,尽管基本上没有赌徒会听信别人的话。

      太宰治则努了下嘴,一点都不犹豫就把手腕放进了计时器下方,他将上一局赢来的庞大时间都注入储存盒里,自己剩下五年。若是换作别人,准认为自己疯了,轻信一个可疑的下人的建议,将原本的积蓄都压进赌桌上去。可是他确信,在当下的情景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会骗他,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悬崖勒马,将他推进万劫不复的输面里去,要问为什么的话。他暗自斜过眼睛打量了这人滴水不漏的伪装。

      他确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更大的计划。在那个计划里,太宰治是一个他想要掌控的棋子,而非计划本身。

      “大!”

      几乎是翻牌的同时,有看客就忍不住激动地叫出声。A青白着脸,不发一言继续和他们两个赌下去,第二局是“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预言又成真了,接下来,第三局、第四局……第十三局,第十四局。每一局,牌面都刚好带来太宰治已知的好消息。

      如果说这场赌博在中途的时候还令人震惊,这个时候,估计在场的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震惊是什么感觉了。好几个人都在掐自己的手背,他们看着那串耀眼的长数字慢慢从荧幕上消失,想象着太宰治那包扎在夹板里的断手臂此刻映出的数值,很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脚底下轻飘得如步幻境。A已经不是面色铁青可以形容的了,这位贵族原本就是赌场常客,他与赌场老板的交情之深,让他几乎每个月都能从这里轻松赢上几局捞捞油水。他看着太宰治在赌桌对面起身,与那为他披上外套的仆人亲切地交谈着什么,两个人讽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和着那损失的几个世纪一同深深刺痛了他的面子。

      “好啊,你敢出千!!!”

      这人失去理智地怒吼着,“保安呢!?给我剁了去他们的手!”

      “哇……我就说应该稍微让他赢一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嘟囔着弯下腰,身手矫健躲避掉身旁捕捉的扑袭,两个人一起往守卫稀少的后门跑去,他凑到太宰治身边,见这人笑得还挺畅快。

      “把他逼进死角更好玩啊!”太宰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我还以为你也会这么想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心里落了一下,手立刻被人拽了过去,硬生生拉进掌心。

      他们轻快地奔跑在街巷之间,就像两个刚挣脱牢笼的囚鸟,背后是穷追不舍的众位安保,前面是投射过异样眼光的匆忙躲避的人群。太宰治手掌心里的热汗沾湿了俄罗斯青年冰凉的指尖,在这短暂的乱糟糟的瞬间里,他们都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那比现实沉重得多的几个世纪正流淌在太宰治的手臂之中,阳光闪耀在车窗反光与波光粼粼的许愿池里,他们奔跑着,畅快地笑起来,原本整洁的西装各自凌乱作一团。

      “躲在这里应该可以避过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上酒吧库房的矮门,喘着粗气蹲下来,他实在讨厌纯粹的体力活动,汗水不受控制地从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搞得他有些头晕目眩。“所以我说该让他赢一把,”他蹲在那儿,执着地说到这件事,偏头去看他同样气息凌乱的同伙,“这样再怎么说他也赢过一次,我们可以体面地出门——唔?”

      太宰治压住他的脸庞,紧紧吻住了那双略微颤抖着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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