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Xerxes

61、流光

　　黄藤酒，蜜酿藕，炙鹿筋，蜜烧兔，酒酿鸡，都是极好的下酒菜。他们对着星光浅斟，低笑，似乎很开心，这笑容也感染了我。以前的许多年，我都像他们一样开心，今后的许多年，我本应也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我拿起象牙箸，夹起一块蜜酿藕，我最喜欢吃的菜哥哥都记得。
　　阿徵，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把莲藕叫什么么？
　　不记得了。
　　多眼儿。
　　唐君尧笑了起来，眼眸漆黑，长睫毛仿佛极轻柔的刷在了我的脸上。那一刻，我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承瑛，那个早已消失的，喜欢笑的承瑛。
　　我举起杯，哥哥，我敬你一杯，我们兄妹，永远相亲相爱。
　　母后临终前说，长乐，我最疼你和泰西，你们兄妹一定要相亲相爱。
　　哥哥微笑，夜幕下他的笑容悲伤而明亮，我们各自饮下杯中酒。
　　他又斟了一杯，对唐君尧说，从今往后，阿徵就交给你了。
　　我刚要说什么，唐君尧已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眸子如深潭，左颊的梨涡浅浅闪过，轻柔喑哑的声音说，今生今世，我心可鉴。定不负殿下所托。
　　哥哥大笑，我今天好开心！来，我们一醉方休。
　　我笑了，说，哥哥，你们都醉了我们怎么回去？
　　哥哥枕着胳膊躺在花丛里，把玩着手上的酒杯，说，回不去就不回了。说完，竟闭上眼睛喃喃的说，莫辜负此情此景，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我心里觉得好笑，一贯骄傲尊贵的哥哥此刻竟像个小孩子一样，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风吹过，花树上的落花洒在他脸上，他也不伸手拂去，就那么静静的闭着眼睛，长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偶尔颤动一下，润泽晶莹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想着什么美好的事。
　　唐君尧自斟自饮，我说，你们还真的打算在这里过夜？
　　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头，漆黑如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我心里一凛，唯一一次被他这样盯着就是那次在马车上，我永生都不会忘记这种暗夜静兽般危险，强势，炽烈的目光。我与他对视，脊背上缓缓沁出凉意，他的目光让我只想远远逃开。他却淡定的微笑，左颊的梨涡浅浅一现，眼眸比群星更加灿烂。凝视着酒杯，他说，阿徵，我好希望你能为我快乐。见我不说话，他又笑了笑，说，你知道么，我很喜欢猫。骄傲，美丽，自由，的确令人产生想要征服的欲望。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它们全心全意依赖我那种可爱而甜蜜的样子。
　　我望着他，他为什么对我说这番话？
　　他收起笑容，冷冷看着我说，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它们弓背，炸毛，对我充满着戒备的时候。
　　我心里一沉，立刻站起来转身向后走去。
　　他也站了起来，而且比我动作更快，一把把我拉回身边，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正视他。
　　我没有挣扎，只是望着他，说，你疯了？
　　他笑了，加大了手劲，淡淡地反问，可不是么？
　　我没说话，哥哥在旁边，他不会怎样的。
　　谁知，他俯下头，灼热的唇轻轻的蹭在我耳际，轻柔沙哑的声音喃喃的说，阿徵，还记得么，我说过，这一生总有一次，我要得到你。
　　我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的圈在怀里，也许是酒的作用，他的身体滚烫，隔着丝袍似乎要把我融化在他体内，他的吻落了下来，我侧过脸，他吻在了我耳珠上，轻咬了一下，又喃喃的说，小猫，你真是诱人，尤其是你这幅乖顺的样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哥哥的声音：阿徵，我好困，先回去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对我们笑着点点头，然后真的这样走了。像是一个太过宠爱妹妹而因此放纵她胡闹的哥哥一般，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我们是不是也想回去。
　　唐君尧微笑，漆黑如玉的眸子俯视着我，沉声说，阿徵，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我的心忽然冷了下来。
　　他们是故意的。

　　我没有叫住哥哥，更没有试图留下他。眼泪和哭闹都没有用。
　　我了解哥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父皇是同一种人，果断坚忍，决绝冷酷。只要他们认为必须作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他们的价值观很简单，就是让事情按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至于过程如何残忍，他们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考虑。哥哥曾说过，我要把你交给我放心的人。现在他找到了。至于我怎么想，他其实从来都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一个他能“放心”的人，仅此而已。

　　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唐君尧没有再给我时间站在那里，直接抱起我，向着花海深处走去。他的每一步都很慢，一点也不急促，甚至有些沉重。风吹过纤长的草叶，此起彼伏，在星光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银色。他的衣角被风吹动，犹如白色的羽翼。夜寒风冷，我靠在他胸口，他的身体很烫，却又紧绷着，我们都沉默。天上的群星无言的注视着我们，远处的山脉在星光下绵长悠远，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隐隐的天籁之声在天际流转。
　　风忽然大了起来，漫天席卷的纯白花瓣吹拂在我们脸上，他垂下凤翎长睫，眼眸幽邃。我迎上他的目光，他躲开了，纤细的嘴角绷紧，优雅而残忍。
　　夜风中忽然传来鸢尾的幽香，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是泰西的气息。面前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鸢尾花，无数浅蓝的花在星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令夜风也变得柔和起来。唐君尧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望着我。他的眼里，有不舍，有不甘，还有不忍。
　　我们站在一道悬崖边，烈风吹起鸢尾的花瓣，破碎而晶莹，漫天席卷。他伸出手，握住了一片花，把它揉碎在手心里。芬芳的汁液从修长白皙的指尖渗出，他张开手，手心一片幽蓝。
　　就在这里吧。他喃喃地说。

　　他总是这样，攻城略地，予取予求。
　　身下的鸢尾被碾碎，汁液沁入我发肤。我完全静止无声，只是想笑，说不出来的可笑，因为我自己，却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是会惹怒他还是伤害他，刺激他还是纵容他。
　　他的身体渐渐冷却下来，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忽又暴虐，咬在我颈侧，我吃痛，叫了出来。他趁机吻住我，沉重的身体又开始发烫，手滑上我的腿，托起来缠在他腰间。灼热的欲望抵在我腿侧，却又停下。我转过脸，目光在星光下与他漆黑双眸相遇，再不移开。
　　泪雾弥漫，我开口，慢慢地说，还记得么？你我相约，一生一世，决不相欺？
　　他望着我，抿紧嘴角，似在隐忍，过了许久，他说，我真得不知道，用什么能将你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告诉我，到底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错，不会后悔？是放弃，是夺取，还是等待？
　　他看着我，夜色下，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刻般深邃哀伤。
　　越过他的肩膀望着遥远的星光，我闭上眼，说，其实你心底早就有答案。
　　有么？他反问。
　　鸢尾的幽香摇曳在周围。片刻之后，他放开我，撑起了上身，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阿徵。
　　嗯？
　　你是第一个在这种时候还能对我毫无反应的女人。
　　是么？
　　你知道么，其实你真的很残忍。
　　我闭上眼没有回答，一滴带着温度的水砸在我脸上。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不到自己到这种时候还会放过你，阿徵，我输了，败给了我爱你的心。
　　我心里一动，睁开眼望着他，说，忘记我，不值得。
　　夜幕下，星光里，风吹起他漆黑的长发，柔亮如最美的丝缎，在鸢尾的映衬下显出暗蓝的光芒。幽深的瞳仁里清晰的映出我的影子，长睫低垂如凤翎，眼中忽然闪过悲伤，随后归于平寂。淡淡的勾了下嘴角，他望着夜空说，阿徵，原谅我，但忘记与否，真的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站起来，披上衣服走了。

　　我拉过衣服披上，闭上眼睛。
　　很累，累得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继续下去，多希望在这里继续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梦里鸢尾遍开之地，是我最后的归宿。恍惚中有人在我身上盖了一张柔软的毯子，淡淡熏衣草的气息弥散，温暖而骄傲。一个温柔骄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对不起，阿徵。
　　仿佛回到小时候，在泰西和哥哥身边的时候，无忧无虑的岁月，长安繁花遍开。

　　恍惚间耳边传来哥哥和君羡的对话：
　　不要再逼她了，只会适得其反。
　　嗯，我知道了。
　　阿徵会改变的，她只是需要时间，我明白她的感觉。
　　好的。
　　她不会怨你们的，放心吧，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使我低估了他爱阿徵的心。
　　她会明白的，她的命运，本就是和他系在一起的。
　　但是……
　　顺其自然吧。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起我，擦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阿徵，他再次说，吻我的额头。

　　当时，我在想，有些事情可以原谅，而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发生。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我明白，有些人我们一定要珍惜，因为有些错，永远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