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夜色 ...
-
再次在皇觉寺见到哥哥时,我正坐在樱树下,粉色的花瓣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和他润泽的嘴唇有着同样美丽的色彩,琥珀色眸子清亮如最珍贵的宝石,我默默迎上了他的目光。
阿徵,和我回去吧?
他第一百次问我。
我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走过来,细细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我笑了,是啊,忘记他不是简单的多么,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我放弃他,我不见他,难道我还不能在心里自己想着他了?
他低下头说,阿徵,见你这个样子,我真难过。
我的心里一痛,我自己如何都无所谓,我最怕的是伤害身边的人。
他的手放在我膝盖上,修长,美丽,我握住它说,别担心,只当作我为母后守孝了。
他忽然抬起头,晶澈的眸子望定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和我回去吧,好不好?
我望着阳光下随风飘落的花瓣,多美好安静的午后,可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心里很堵,堵得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没有办法排遣的忧伤始终在我心底,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这份爱,求不得,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他握紧我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唐君尧站在不远处安静的望着我们,长睫毛下一双眸子深潭般幽邃难测。
承瑛也来了,却没有笑容。
哥哥说,阿徵,你有什么痛苦,说出来我们一起担当。
我笑了,他问我,我有什么痛苦。
我为什么痛苦,还不够明显么?
沉默了一下,我说,很多事情我要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会和你们回去。
承瑛神色一黯,转身走了。
唐君尧开口了,轻柔喑哑的声音,却一字一句重重的割在我心上:
阿徵,不要这么自私,我们都很痛苦。
我抬起头,看到他受伤的眼神,幽深的眸子比上次见时更加黯淡。
正在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你们都回去吧,我会照顾她的。
我回过头,对上君羡冰冷的双眸。
哥哥笑了笑,犹如阳光般温暖灿烂,摸摸我的头发说,我很快会再来看你。
四月的和风里,他的笑容和小时候一样温暖人心,我忽然很歉疚,但是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他想要一个放心的答案,但是我给不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的揽我在怀里,说,阿徵,为了你的快乐,我什么都肯做。
四月的阳光下,我默默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手下慢慢的磨着墨。
泰西,见信如晤。
我常常在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罪的,是不可以被佛祖原谅的。
我的心意,纯粹,真挚,坚忍,无可置疑。我知道罪孽深重,但我仍是忍不住思念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甚至在佛前静坐的时候头脑里也是你的微笑。
一想到要永远离开你,我就痛彻心肺。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长安的春天也该过去了。
一整个春天我都在想你。
其实,我不该这样,我想我是永远不会被佛祖原谅的。
泰西,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忘记你。
不知道这样一来,佛祖会不会加深你的罪。
我不会等你了。
我再也不能回去了,泰西。
现在的你会不留痕迹的消失,而我将要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你也不要再找我了。
现在活着的离徵,只是她留在尘世的一段虚无的记忆的载体。
阿徵。
我把信用火漆封好,盖上我的印章,把它交给君羡。
君羡问我,信是给谁的?
我望着窗外的落花,随口说,给谁都可以。
他没有再问,不然我会立刻疯掉。
写信,不是为了寄出,因为我的心情已无法和他分享。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爱的这么痛苦绝望,并且毫无意义。
几天后的下午,哥哥又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唐君尧。
他看起来心事很重,望着我的时候特别的专注,似乎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地记在心里。
说了一会儿话,哥哥说,我们出去吧,这里是寺庙,不能太打扰清修的僧侣。
我说,你们回去吧,一会儿天晚了。
哥哥笑了笑,说,现在才申时,我们去走走,不碍事。
唐君尧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相见,他也是这般望着我。
哥哥又说,阿徵,你该去散散心了。说完,琥珀色眸子里染上一抹忧伤。
面对他们两个人的担忧,我只能站起来说,好吧,我去牵马。
哥哥开心地笑了,拦住我,不必了,你和我同乘一骑就好。
我点点头,我们三个一起向拴马的地方走去,我停下脚步说,我还没和君羡打招呼。
哥哥又拉住我说,没事,他知道。
初夏的傍晚,山林间弥散着清新的花木香气,远处传来隐约潺淙的流水声。偶尔几只鸟鸣,却让山路显得更加幽静。皇觉寺在终南山的余脉里,可谓古寺山中藏,并不对平民开放,所以特别空旷寂寥。
我坐在马上,抬起眼望着远处夕阳下连绵起伏的山脉。听着哥哥和唐君尧说着长安的人和事,我忽然觉得以前的生活离我很遥远,只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恍若隔世。
哥哥很开心,笑问,阿徵,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们曾经一起来过这里。
我也微笑,违背着自己的心意,问,是么?
他兴致很高,说,是啊,你还掉进了小溪里,说来奇怪,每次我们踏青你都会掉进水里。
我沉默,然后说,嗯,我都不记得了。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每次都是泰西立刻跳下来抱我上去。
哥哥笑了笑说,当然,那时候你还小。
我说,人总是要长大的。
无忧无虑的日子,一长大就结束,我已经明白了。
哥哥沉默片刻,说,我希望你永远都是小时候那样子,你知道么,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我说,是么?你也一直是我的骄傲。
那一刻我真的有些难过,为我们每个人的改变,不可逆转的忧伤。
他说,我们兄妹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对了,明年你就及笄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说,不知道。
他宠爱的吻了吻我的额头,没关系,想不出来慢慢想,只要你能想出来的,我都会给你。
我心底涌上暖意,说,嗯,等我想出来告诉你。
他又说,阿徵,我有没有告诉你,烙麟要守孝三年。
我说,上次来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了。
好像是,对了,你见过景安没有?
商儿?还没有。
她现在很好,很可爱,让我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是么?真想见见她。
自始至终,唐君尧都在默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一反常态的沉默着。
哥哥忽然问我,阿徵,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唐君尧听到这句话,转过头静静的望着我,漆黑如玉的眸子深不可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转过头望着哥哥,淡淡的暮色里他脸上带着笑,似乎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
我能说什么?唯有沉默而已。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说,阿徵,无论你喜欢谁,我都会为你做主的。
我想起父皇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但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你们都容不下。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们走下了山路,走到一处很开阔的草地,天边还留些晚霞,红色的半透明的云浮在幽蓝的天际,遍地开着纯白色的花,我看到远处有一株灿烂的花树,高大,挺拔,美轮美奂,浅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天际下仿佛是金色,树干又似乎是银白的,满树金色的花,风一吹,如细雨般缓缓飘落。
哥哥停下马,跳下去,随后扶我下马。
唐君尧也下马,我们把马留在原地,步行向着那株光华灿烂的花树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低低的吹过纤长的草叶,纯白的花此起彼伏,星辰渐渐升起在天幕。
唐君尧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我身上,自己穿着一件纯黑的丝袍。
披风上带着他的气息,我想还给他,哥哥笑着说,披着吧,小心着凉。
我们一直走过去,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欣赏着这株花树。
哥哥说,如果一年四季,它都可以这样开花就好了。
唐君尧说,我喜欢这种灿烂,虽然只是一季花开,但是却是无与伦比的美。
我说,现在站在这里看花的是我们,许多年后,花还在这里,我们却在哪里?
唐君尧淡淡的说,别说难过的话。
哥哥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阿徵,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对了,我带了些酒菜来,我去拿。他说着转身走向马匹,只留下我和唐君尧站在夜幕下的花海里。
他沉默着,我便也不说话。
只有夜空里的群星无言的注视着我们。
阿徵。他突然开口,忘记他吧,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没有回答。
他会毁了你的。唐君尧的声音遥远而清冷,我不想你万劫不复,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绝不能爱他。
我说,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远远的,哥哥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