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命运之轮 ...

  •   年货

      三天后的早晨,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泰西坐在我的寝殿窗前,出神的望着外面的雪景。我坐起来,无声无息的注视着他的侧脸,修鬓长睫,薄薄的嘴唇,水晶般清澈的眸子,每次看到泰西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多看他一会儿。似乎感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微微一笑,说,你醒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感到奇怪,问,等我?
      泰西笑了笑,说,你忘了么?我们今天和宇文家的小子采办御用年货。
      我立刻从床上跳到地上,说,你出去等我,我立刻出来!
      沐浴完毕,我穿好衣服,出来对泰西说,好了,我们走吧。
      泰西宠爱的捏捏我的鼻子,说,不要心急,换双靴子。
      他指指旁边的椅子,我坐了上去。泰西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双鹿皮长靴。泰西说,一会儿骑马,你必须穿厚点的靴子。说完,单膝跪下,轻轻抬起我的脚,我急忙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泰西也不看我,长而密的柔睫轻颤,轻声说,你没有穿过这样的靴子,再说,我喜欢照顾你。
      我心里很是感动,对泰西说,谢谢你。
      出了千羽殿,发现外边雾气蒙蒙,远处的林子和湖水都是淡淡的青色,分外迷茫。泰西说,不碍事,一会儿太阳出来雾就会散了。我于是上马,和泰西骑马去海麟殿,烙麟和宇文意在那里等着我们。
      泰西告诉我,今年负责采办皇家年货的是礼部左侍郎宇文泰,宇文意的大哥。
      忽然,远远的看到一队人走了过去,走向父皇书房的养心殿方向。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锦衣男子,身材高大,气度不凡,泰西对我说,那就是我们说到的唐君尧。
      我对泰西说,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唐君尧向我们这边看来一眼,但并未停下步伐。
      泰西冷笑,说,这个人不但聪明,而且很敏感。
      到了海麟殿,烙麟和宇文意走出来,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男子,一身青衣,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眉宇间和宇文意有些相像,但年长许多,应该就是宇文泰了。果然,他上前一步,行礼说,臣宇文泰,见过公主殿下,魏王殿下。
      泰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泰西,哥哥今天在哪儿?
      泰西说,承乾是说气话,不用担心。
      这时宇文泰拿了采购的单子给泰西看,泰西看着单子对他说,宇文大人如果确定全部货商都已经记录在内,我们就不必检验了。
      我问,今天我们是要把所有东西买回来么?
      泰西笑了,说,皇家采购,数额和金额都太过重要,我们只是去预定货品,商谈价钱,商人们自然会把货送来,到时再清算货钱,由礼部带他们去提钱支付。
      宇文泰对我说,公主一会儿看上什么好玩的,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
      我说,多谢宇文大人。
      我们一行出了西华门,向东去,泰西告诉我,先去安仁坊碳市街采办一些野味山货,已经有不少猎户从腊月十五就开始等在那里了,我们订了货就付钱,这样他们还来得及在长安买了年货回家过年。
      路上人很多,不过多是些平民,有大人带着孩子买炮竹,糖果的,穿着新衣,脸上喜洋洋的,宇文泰告诉我,如今是太平盛世,百姓安乐,睢哀帝那时过年,街上可没这么热闹,都是冷冷清清的。
      长安城内不许纵马,我们慢慢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炭市街口。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看到街口一摊在宰杀活物,血淋淋的,我胸口一堵,险些吐出来。宇文意恶作剧的说道,哎呀,是鳝鱼,这东西可不好杀,需用大锤猛击头部,一直砸到血肉模糊,脑壳碎裂为止……
      血腥味窜进我的鼻子,似乎直达脑海深处,我再也忍不住了,干呕了一下。
      泰西拨转马头,关切的问,小猫,怎么了?
      我摆摆手,眼泪涌上眼眶,说不出话来。
      泰西对宇文意说,公主心慈,见不得杀生,你带她去旁边的茶楼等着,一会儿见吧。
      宇文泰说,炭市街狭窄,无法骑马通过 ,你们把马拴在路边吧。说完找来路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给了他一个铜钿,说,帮我们在这里好好看着马。
      小厮看出他身份高贵,接过铜钿,忙不迭的作揖,口中不断说着,谢谢大人!
      宇文泰微微一笑,说,看得好了,还有赏赐。
      安顿好马匹,泰西和宇文泰带着烙麟去碳市街里,我和宇文意去旁边的一家茶楼。
      我对宇文意说,你哥哥真是善人,皇家的族徽在马身上印着,谁敢偷,你大哥分明是刻意把钱给那小厮,又不愿伤他自尊。
      宇文意说,对呀,家母信佛,大哥身体力行,日行一善。
      我问,那你呢?
      宇文意说,我今天也做了善事。
      我说,哦,什么善事?
      宇文意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眸闪烁,说,我帮魏王殿下照顾他的小猫啊。
      我用马鞭轻抽了他一下,说,别乱说话。
      茶楼里温暖如春,我们坐在二楼临窗的座位,我看到这里有卖波斯奶茶的,就叫了一壶。宇文意又叫了一份茶点,我们边吃边看着外面。阳光渐渐穿透云层,雾气果然慢慢的散去,露出这繁华盛世的美丽景象来。
      我们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他们都回来了。登上茶楼来,泰西对宇文意说,你大哥真是心善,刚才看到有屠狗的,他竟将那狗卖下了,说要带回家里做护院的狗。
      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有小狗?一步跨出,果然看到宇文泰的玄色披风里裹着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对冰蓝的眸子闪着好奇的光芒,看看我,又看看宇文意,一点不怕生。
      我伸出手,小狗伸出粉色的舌头,轻柔的舔舔我的手指,还想咬我,好在没有长牙。
      宇文泰说,这不是普通的土狗,是一条雪狐冰犬,现在才刚生下来不久,四个月以后就会长的同成年狼狗一样大。那卖狗肉的屠夫不认识,在街上捡到它,险些杀了吃肉。
      我看着这小狗,越看越喜欢,对宇文泰说,宇文大人,能不能将这条狗送给我?我会善待它的。
      宇文泰说,有何不可?公主喜欢就拿去吧。
      我欢喜的就要接过小狗,泰西说,你抱着狗怎么骑马?回去以后再给你。
      宇文泰对我温和的微笑了一下,将小狗放进他那匹黑马所背负的软笼里。我问,宇文大人,你的马为什么背着一对笼子,倒让我想起负重的驴子。
      宇文意哈哈大笑,说,大哥,你终于被人嘲笑了!
      泰西看着我,会心一笑,说,刚才我也问了这问题,宇文大人今天特意带着这对笼子,是为了行善放生的。
      出了炭市街,我们去西市长乐坊看绸缎和礼品。泰西说,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新年祭祖的规格比往年要大些。而且给官员们的年终礼品也要丰厚些。
      我问,那家商号能承揽到这笔生意,倒是不小的收入。
      泰西笑了,说,依你看,京城谁家能承揽到这笔生意?
      我眼睛一亮,说,莫非是小舅舅家?
      宇文泰笑道,不错,正是燕金侯爷。
      我抓着泰西的袖子,说,那就是说我们会看到长孙涟他们了?
      泰西含笑点点头,说,不仅长孙涟他们,你还能看到柴家的小子呢。
      宇文泰说,今年皇家和民间的订单太多,燕金侯和洛武侯两家决定一起分担。
      我问泰西,柴家谁来?
      泰西说,柴令武和柴燕筹。
      我冷笑,说,正好,这次被我抓到柴燕筹这个臭小子,一定不会轻饶他!

      金烟细雨楼和东阳阁

      长乐坊在皇城,城南贵族区和西市交界之处,说起来还算是我的名义下的产业。是长安绸缎商,成衣商,珠宝商,脂粉商的聚集地。长乐坊的朱雀大街上店铺林立,高楼鳞次栉比,即使是日本和新罗的皇家,也在这里采购御用脂粉,绸缎等。
      长孙琳对我说起过,朱雀大街上最大的那家金烟细雨楼就是小舅舅家的,是长安贵族女子最钟爱的脂粉店铺。而它对面的那家东阳阁是柴家的产业,是长安最大,最华贵的珠宝成衣铺。
      东阳阁自然是以嫁到柴家的姑母东阳公主为名。金烟细雨楼却是小舅舅起的名字,他说女子化了妆之后,就如同隐藏在斜风细雨中,再也看不出真面目了。
      临近年底,朱雀大街上满是宝马香车,一看就知道是长安贵族女子出门采购。不过其中也不乏小家碧玉,甚至还有不少青年男子,来买东西送给心上人。我们缓缓放马而行,穿过人流和车流,停在了我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那座建筑前。抬起头,五个飞扬柔美的大字:金烟细雨楼。是舅母燕国夫人的亲笔。
      长孙涟早在那里等候。他穿了一身纯白镶银的长袍,俊美温柔,长得很像舅母,性格却像小舅舅年轻时,是长安出名的多情公子。
      长孙琳告诉我,他从去年之后接管金烟细雨楼,小舅舅刻意安排他来这里,因为这里生意比较好打理,也因为长安有一多半贵族名媛来这里都是为了看他的。她们却不知道,长孙涟的温柔,是对这世间所有女子的,他也因此有了一个惜玉公子的称号。
      我们走进金烟细雨楼,这里共有四层,第一层是各色胭脂,水粉,花钿,青石,金碳。第二层是各国香料,熏香,香膏,花露,花草精华,第三层是护肤清露,香脂,珍珠粉,蜜皂。最后一层是一些各国搜集的珍奇物品,以及金烟细雨楼每年限量供应的御用胭脂和香料。
      我们被长孙涟直接带上四楼贵宾室,室内熏着一股清冷华丽的香气,我问长孙涟,你现在熏的是什么香,很好闻。
      长孙涟说,是东海的龙涎香,从赢家的货船上买的。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块。
      我说,不必了,这香我在父皇那里常能闻到。
      长孙涟问,那你喜欢什么香?难得来看我,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即使这里没有的,我也能给你找来。
      我笑了,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知道,一会儿见了再说。
      长孙涟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个金色圆盒,盒盖中央镶嵌着一圈各色宝石琉璃,他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些彩色粉球,隐隐有珍珠般的浅色光泽流动。
      长孙涟说,这是我们还没上市的产品,叫做流光飞舞,我送你一盒。
      我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长孙涟说,这是胭脂,不过比寻常胭脂不同的是,用这个不必上粉,而且质地透明润泽,会产生自然的光泽。
      泰西说,听起来不错,你若是另有一盒我一并拿去,给母后和扬恬。
      长孙涟于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盒来,用深蓝绸缎分别包好,打上银色的丝带,对泰西说,这款胭脂过几天就正式上市了,别忘了在宫里帮我宣传一下。
      闲话说完,宇文泰从衣袖中拿出一幅朱漆封着的鹅黄绸缎递给长孙涟,说,这便是今年皇家采办的脂粉单子,皇后殿下亲拟的,长孙公子只要依着单子准备即可。交货那天付款,用的是东海赢家兴业银庄面值一百两的通用银票,如何?
      长孙涟接过礼单,温文一笑,说,成交。
      从金烟细雨楼出来,就去对面的东阳阁。柴令武已经在那里等候。洛武侯柴绍尚姑母东阳公主,却也是军功累累的一员大将,可是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柴燕秦和柴令韬从军之外,其余都跟着他们的祖父经商了。
      柴令武是柴家子弟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像姑母的一个。当年姑母去世,先皇怜他年幼,将他接来长安住了两年,后来因为姑母葬在皇家陵园,他每年清明两节都来洒扫祭拜,所以我们每年都会见到。
      柴家子弟中我最喜欢的便是柴令武,温文尔雅,温柔敦厚,简直是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人品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完全不像柴燕筹那个浪荡子。
      东阳阁和金烟细雨楼一样也是四层,一层是各色绸缎,绣品,丝帕,缎带,成衣,二层是狐裘,皮革,手袋,靴子,绣鞋,三层是各色珠宝,项链,耳坠,手镯,戒指,最后一层是从各国皇宫里收购来的传奇珍玩,御用珠宝,以及千里挑一的名贵皮裘。
      我走进去,没有看到柴燕筹,便问柴令武,你哥哥呢?怎么不在?
      柴令武笑着说,魏王殿下说了公主要来,我哥哥回避了。
      我说,都怪泰西,你帮我拿纸笔来,我要留一封信给柴燕筹。
      柴令武令人取来纸笔,趁着宇文泰和他们商讨送货付款事宜的时候,我写了一行字留给柴燕筹:胆小鬼,既然知道怕我,为什么教坏我哥哥。
      柴令武转过身,看到我写的字,立刻说,你错怪了,不是我哥哥教的。
      我放下笔,说,你倒是很护着他。
      柴令武看了一眼泰西,确定他听不见我们讲话,才说,在洛阳时,从来都是魏王找哥哥去喝酒,为此家父没少苛责哥哥,有一次酒醉,魏王很开心的说,很快就可以回长安看小猫了,哥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魏王说小猫就是长乐,因为她那双杏形,深灰,明亮的眸子,像猫一样好奇,一看就惹人怜爱。
      我听了无比尴尬,立刻说,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怪他就是了。说着把那字条揉成一团。
      从东阳阁出来,泰西说,已经是巳时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碧海轩的赢味

      宇文泰说,好啊,去哪里呢?
      柴令武说,朱雀大街上有几家酒楼很是不错,如果各位想吃野味,有五岳馆,如果想喝好酒,有夜光琵琶楼,如果想吃河鲜海产,有东海赢家的碧海轩,如果想品尝异国风味,还有胡人开的新月斋。
      泰西询问的看向我,我想了一下,说,去碧海轩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烙麟忽然冷冷的开口,说,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海鲜的么?
      我吓了一跳,这孩子,心细如发,聪明的不可思议。
      我说,吃鱼总可以啊,何况你对我说过宇文大人最爱河鲜的。
      泰西说,好,就去那里,我去叫长孙涟一起来。
      碧海轩就在不远的地方,我问柴令武,赢家怎么会取碧海轩这么普通的名字?
      柴令武说,因为碧海轩不像其他酒楼以排他性为荣,只许士族子弟出入,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去吃,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可以偶尔一饱口福。这样一来生意好的不可思议。打理碧海轩的是昔日赢家的主厨赢味,你一会儿也许能见到他。
      长孙涟感慨说,是啊,东海赢家,哪怕是一个厨子也可以打理一方产业。
      柴令武说,赢家是最古老的家族,千年显赫,自然有它的道理!

      柴令武已经派人通知了碧海轩,我们到的时候便有训练有素的小厮照料马匹,又有一个年老的华衣男子站在门前迎接,柴令武告诉我,那便是赢味了。
      赢味走来向我们一一行礼,我见他虽然两鬓苍苍,却精神矍铄,态度坦然,不卑不亢,立刻对他心生好感。赢味将我们直接带到后面的花园里,那里有独立的七八个小园子,是给那些带了随从家仆的士族子弟吃饭的地方。
      长孙涟告诉我,碧海轩分成前厅,□□和雅阁。前厅可容纳百桌,提供早餐,午餐,晚餐,夜宵,谁都可以进去吃,价钱也不贵。□□就是我们来的地方,提供午餐和晚餐,是给士族准备的,清幽独立。雅阁是真正品尝山珍海味的地方,每一桌都价值千金,一般只提供正式的晚宴,是赢味亲自主厨。
      泰西在我耳边说,我们只为吃顿饭而已,柴令武只对赢味说我们是他的大客户。
      我们落座之后赢味就走了,有管家模样的人前来点单,柴令武说,这里每个管家负责一个小园,厨师都是专用的,因为知道你们要来,一早下单定了这白园。白园的厨师是赢味的亲传弟子,一般是很难订到他的园子的。
      一会儿菜品上来,果然琳琅满目,色香俱全,比起御厨丝毫不差,令人食指大动。
      我问,这里的厨师手艺这么好,怎么不请到御膳房?
      宇文泰说,他们世代在赢家做事,到了三四十岁时,收入比给皇家效力还要更多,而且自由自在,所以一般是不会愿意到御膳房工作的。
      柴令武拿了酒单问,各位可要点酒?你们能想到的陈酿,这里都有。
      泰西说,算了,下午还要去几家商家。
      这时赢味走进来,问,各位大人可满意小徒的手艺?
      宇文泰说,很好,请代我们谢谢他。
      赢味淡淡一笑,便要出去。我站起来说,先生,我想见见厨师,亲自谢谢他。
      赢味犹豫了一下,泰西微微一笑,说,舍妹方才对菜品赞不绝口,请先生成全。
      赢味见泰西同意,便对我说,夫人请随我来。士族习惯,见到女子,不管出没出阁,都以夫人相称,以示尊敬之意。
      柴令武说,等等。递给我一幅面纱,士族女子和庶族相处时必须蒙上面纱。
      以前很少出千羽殿,我并不太清楚士族和庶族之间的距离。

      命格无双的少年

      随着赢味走出白园,看到旁边一座华美精致的建筑,应该就是雅阁了。
      去见了白园的主厨,赢味的高徒,出乎意料的是,我所见的并非是印象中肥胖的御厨般的人物,而是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男子。赢味很以他为傲,说是众弟子之中,以他的天资最高。
      回白园的路上,我停下脚步,取出早已写好的纸条递给赢味,说,请先生帮我把它转交给你家公子。
      赢味似乎很是吃惊,却没有表露出来,接过纸条小心的收在袖中,问,请问夫人要赢味把纸条交给那位公子?
      我没明白过来,除了赢试,还会有谁?
      正在这时,从雅阁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宝带轻裘,眉目如画,身边家奴正在驱赶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油污的清瘦老者,口里喝道,妖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家公子命格无双,将来一统天下,不需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随意诬蔑。
      我不由停下脚步,瞬间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竟说,我家公子命格无双,将来一统天下!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命格无双,一统天下!!

      这个世上,除了父皇,还有谁能一统天下?!
      赢味走上前,对老者温言说到,小店常年设有舍食间,先生可以去那里随意取用。
      老者将赢味当作空气,依旧在那里神秘的掐掐算算,喃喃自语,非常投入。
      那锦衣公子开口说,我已将满桌珍馐都给了他,他还是不肯离去。
      他声音沙哑轻柔,带着一点西域口音。态度既不骄傲,也不恼怒,只是有些不耐烦。
      我们的视线都凝聚在那少年身上,谁也没注意到那老者竟悄无声息的绕到我身后,一把用力扯住我的胳膊,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就要将我拖到那少年面前,他虽然瘦,却力大无穷,我被突然吓了一大跳,看着他枯瘦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不由得叫了出来。
      那锦衣公子注意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戏弄的笑容,走过来一把扯掉了我的面纱。
      那一瞬间,他分明愣在那里,漆黑如玉的眸子紧紧盯着我,仿佛不肯相信面纱之下是这样一张脸。与此同时,那老者猝不及防的大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她的手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视线集中在我脸上。
      我挣开他,骂道,疯子!一伸手,对那锦衣公子说,请你还我的面纱!

      琥珀罗盘
      那锦衣公子看了我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蔑视,却将我的面纱慢条斯理的收在衣袖里,说,最受不了你们棠人,女子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真是没有开化!
      我惊呆在那里,他竟在大棠的领土上公然嘲笑棠人?真是可恶!
      还没等我反击,那枯瘦老者又继续对那锦衣公子乱叫到,杀了她,杀了她!
      他的声音尖利高亢,让人头疼欲裂。我突然发现他的确很适合妖道这个称呼。他激动地挥舞着褐色的枯瘦的手臂,眼里闪烁着可怕的疯狂的光芒,对锦衣公子大喊道,快杀了她,快杀了她!
      锦衣公子没有理他,对我说,怎么,承认你没开化了?小丫头。
      我冷笑了一声,说,是你不懂中原礼仪罢了,真是蛮子!
      锦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决绝,一扬手,手中面纱竟当场化成粉末。随风飘散。他扬起手指着我,厉声说到,死丫头,你竟敢说我是蛮子!他汉话生疏,说的“死丫头”听起来像是“死丫土”
      我打掉他的手,回击到,汉话都说不清楚,还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可教化!
      他怒极,扬手一个巴掌打了下来,却被那老者枯瘦的手臂架住。
      老者神秘的喃喃说道,不能打她,你必须杀了她!
      锦衣公子怒道,妖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最好立刻给我滚开!
      老者摇摇头,目光闪烁的瞥了我一眼,说,命运的转轮已经启动,两星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交汇,过了这一刻,你便永远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你还是执迷不悟?
      锦衣公子气极,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西域话来。
      老者依旧痴迷的望着他,像念经一样重复着,朱雀玄狼,朱雀玄狼……
      锦衣公子怒不可遏,用汉语喝道,滚!
      老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向着我挟风扑了过来,阳光下他袖中的一把匕首闪耀着冰冷的光芒,竟是要取我的性命。
      冰冷锋利的金属几乎触到了我的喉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匕首的锋刃,一滴血顺着青色的匕首缓缓流了下来,沉重的砸在了地上,激起细微的灰尘。
      锦衣公子大喝道,疯道士,你这样随便杀人么?说完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了他脸上。
      匕首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冷冷的回响。
      老者偏过头,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擦擦嘴唇,抬头凝视着我,眼神清澈无比,完全没有刚才的疯劲。他看着我,喃喃的说,女主天下,女主天下!不错,果然是这样!
      我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老者对那锦衣公子深深一拜,说,千年之约已过,从今往后,请原谅我再也不能效忠殿下御前。那锦衣公子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按着流血的手,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老者说完,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圆形镶银边的琥珀罗盘,对我说,这本是你的东西,我便还给你吧。我接过来,说,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啊!话音未落,老者已经极其诡异的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不解的问那锦衣公子,他是什么人?你的仆从么?
      锦衣公子冷笑道,汉人都是疯子,我怎么会认识他!你小心他给你的东西上面有什么诅咒!
      我看看手里的琥珀罗盘,心里竟莫名涌起一丝熟悉而凄怅的悲哀来,似乎在无数的岁月之前,它曾在我手中,这许多光阴过去,它也片刻不曾离开过我。
      正在这时,赢味说到,夫人受惊了,请随我回白园吧。
      我把琥珀罗盘收在衣袖里,对那锦衣公子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却没有在听,只是说,都嫁人了,还敢出来疯!真没教养!
      我转过身,对他平静的说,大棠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不怪你的无礼,但是请你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长安城中,卧虎藏龙,如果公子还想毫发不伤的回到西域,就请收好你的舌头!
      回到白园,泰西关切的问,怎么去了那么久,面纱呢?
      我说,见了一条狗,乱咬人!
      长孙涟问,他们厨房里还养狗?
      宇文泰说,疯狗是有病的,公主没有被咬到吧?
      我还在生气,冷笑,说,狗没咬到我,被我反咬了一口!
      宇文意笑了起来,烙麟皱了皱眉头,宇文泰不解其意,泰西拉住我的手,柔声问,谁又惹你了?这么生气。
      我说,见了一个胡人,不懂规矩,扯掉了我的面纱。
      泰西说,你没事就好,胡人不知汉仪,不必和他们计较。
      我说,我不怪他,只是他言语轻慢,实在令人气愤!
      泰西轻轻摸摸我的头发,说,小猫,乖,别生气了,吃饭吧。
      宇文意脸上闪过一丝慵懒的笑意,我怒道,你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宇文意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家里的猫狗大战。
      此话一出,柴令武,长孙涟和泰西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笑意。
      我气地说不出话来,宇文泰喝道,意儿,不可无礼!
      此刻正好侍者送上茶和甜点,我一口气吃了许多,令宇文意瞠目结舌。

      除夕之夜

      在碧海轩吃过饭,柴令武和长孙涟还要回店里,我们于是告别。我和烙麟,泰西,宇文兄弟骑马前往东西市交界之处的仁义坊,城里的行人比方才还要多些,雾已经彻底散去,阳光和煦的照着世人,这腊月珍贵的阳光,令我的心情渐渐好转了过来。
      我对泰西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泰西揉揉我的头发,说,你是大棠子民,千万勿忘以宽厚仁慈对待异邦。
      我说,怎么听你说话突然很像玄慈法师。
      泰西正色道,大棠立国,如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先皇在世时常说,大棠是一个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度,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我说,说是平等,不也有士庶之分么?又该如何解释!
      泰西说,现在你还不能明白,我不与你争辩,以后你就会懂得了。我个人的看法,士庶之分重在礼,而不在优先某人,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问泰西,在西域各国里,有没有那个族的族徽是狼的?
      泰西想了一下,说,很多,不知道你想说的是哪一个?
      我摆摆手,说,算了。
      到了仁义坊,照例是泰西和宇文泰去和商贾洽谈,我无心参加,便和宇文意还有烙麟在旁边的茶楼里坐着。点了一壶马其顿茶,随意的看着窗外,听宇文意和烙麟说话。
      忽然,刚才的锦衣公子从窗下街上经过,走进了街对面的会馆,还是跟着大批随从,前呼后拥的样子。一天看到他两次,也算是奇怪的缘分吧。袖中忽然有一样东西微微发热,我伸手进去,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刚才那老者给我的琥珀罗盘。
      此刻这罗盘正微微的发光发热,在我手心震动。我拨开机簧,罗盘自动弹开,露出一个有着三根指针的表盘来,最大的是金针,旁边较小的两根银针,表盘的四周画满各式各样的图案,看起来很古老。
      我随手转动,发觉银针是可以拨动的。我将一根银针拨到狼的图案下,另一根银针拨到了老人的图案下,什么都没发生。等了一会儿,刚刚准备把罗盘合起的时候,那根金针微微震动了一下,缓缓移动到了仆人的图案下面。
      我心里一动,看到宇文意和烙麟都没注意到我。于是伸手把一根银针拨在了狼的图案下,另一根银针拨在了少年的图案下,金针果然再次微微震动了一下,我的心几乎跳出来了,只见它停在了狼的图案下面,就再也不肯移动了。
      就在这时,宇文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公主,快看!
      我啪的一声合起罗盘放进袖子里,回头问,看什么?
      宇文意一指窗外,说,波斯人。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楼下街上有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穿过,神情骄傲,态度疏离。他们清一色的穿着黑色的长袍,留着卷曲的大胡子,腰间佩着镶满宝石和琉璃的银色匕首,他们中间有一个少年,白衣如雪,分外醒目。长睫深目,气质高贵,身上背着弓箭,骑在一匹最大的黑马上,顾盼之间,英姿勃勃。
      宇文意说,是波斯使节。
      我问,你认识那少年?他是谁?
      宇文意说,波斯大将美伦狄的弟弟狄德洛。
      我说,等等,什么?你是怎么把这么绕口的名字念出来的?
      宇文意笑了,说,天天听到,自然说出来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羡慕的说,真了不起,小小年纪就周游列国,扬名天下!
      宇文意深深看着我,说,总有一天,公主也会名扬天下的!
      我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我现在连千羽殿都很少出,估计连本国百姓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公主的存在。
      宇文意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随着我的目光静静的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远走高飞,周游列国,我一定会做一番大事业,名扬天下!可惜,我只不过是大棠的公主,从我出生那天起,我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即使是公主这样尊贵的头衔,也不能够弥补我内心的遗憾和失落。那一刻宇文意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情,轻轻的说,公主,你会的!只要你想。
      我转过头,对他轻轻一笑,那一刻,他有些失神。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里,你要做我的随从!
      宇文意笑了,依旧是懒洋洋的笑意,却说不出的温暖,坚决的说,一言为定!

      除夕之夜,父皇大宴群臣,在外的皇家子弟,戍边主将也回到长安过年。
      从辰时开始我就在母后身边帮她准备。宴会的地点早在冬至前就选定,是文华殿,宴会邀请了二百三十二人,共计五十八桌,菜单是母后亲拟的,半个月前就令御厨开始准备了。母后和扬恬身边的尚宫和尚食们连着忙了十多天,才终于准备完毕。
      午时,文华殿已经张灯结彩,五十八张红木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鹅黄的桌布,碗筷都已经摆放整齐,琉璃盏,细瓷碟,水晶杯,白玉碗,象牙箸,江南苏绣的丝巾,白银烛台上,几千支蜡烛同时辉映,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问母后,这次宴会为何如此奢华?
      母后回答,这是你父皇的意思,太平盛世离不开臣子们的襄助,他希望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能令臣子们明白他们的重要地位。
      未时,一切准备就绪,我和母后还有扬恬分别回去沐浴更衣。
      往年我只参加皇家家宴,因为今年家宴和臣宴并在一起,父皇准许我也参加,母后还为此专门给我做了新衣:第一层是银色的衬裙,第二层是浅朱红色的长裙,第三层是银色薄纱浅银色细绸带滚边的外裙,双肩和袖口上用银线绣着朱雀的族徽,腰间浅银色的绸带飘然垂下。
      哥哥看了,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皇想趁机把你嫁出去呢。
      我对母后说,我能不能不戴首饰,戴在头上太沉了。
      母后说,金钗可以免了,王冠还是要带的。
      母后的衣着和我的相像,只是用浅金色取代了浅银色,离氏皇族规定只有皇后和出嫁当天的公主可以穿朱红绣金色族徽,平时再大的典礼公主都只穿朱红色绣银色族徽,太子妃穿朱红色不加族徽,其他皇子正妃穿深红色不加族徽,离姓郡主穿银色绣朱红族徽,外姓郡主穿银色不加族徽。
      皇族男子以明黄为尊,女子以朱红为尊。衣着的颜色越浅,就越是尊贵。扬恬和母后的衣着一样,从扬恬封妃以来一直是这样。扬恬因此被称为左后。
      泰西,烙麟和之夜先去文华殿,随后是哥哥和我,最后是父皇,母后和扬恬。之夜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姐,一会儿坐我旁边。我望着他漆黑的,星辰般美丽明亮的眸子,说,当然。
      申时,大臣们纷纷到来,礼官们一一检验名帖,报上官职和姓名。
      皇家坐在文华殿的高台上,泰西,烙麟和之夜已经落座,我坐在之夜身边,哥哥坐在了我的旁边。泰西对我说,大臣们已经陆续来了,有些你只听过名字的,可以看到本人了。

      长孙家来的是:舅舅,长孙冰和长孙冲。
      宇文家来的是宇文三老,宇文智,宇文默,宇文度,宇文芳,宇文泰和宇文意。
      魏家来的是:魏征和魏家次子魏良璁
      程家来的是:程尧金和程家长子程破军
      顾家来的是:顾廷远和顾家长子顾钧思。
      哥哥说,顾钧思是长安第一才子,学通古今,辩才无人能及。我点点头,看到一个眉目异常清秀的少年,身长玉立,一身青衣,飘然除尘。我说,怎么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而且像是道士。
      哥哥笑了,说,顾钧思幼时体弱多病,是华山全真教的挂名弟子。
      柴家来的是:姑父柴绍,柴燕秦,柴令韬。
      柴家起名之所以有两个辈分字,是因为柴家族谱上规定是令,离家族谱上规定是燕,所以长子名燕,次子名令,次第更迭,以此类推。
      秦家来的是:秦琼和秦家幼子秦青霖
      泰西说,秦家将门虎子,秦家长子秦青峦是贞观三年皇家会武的第一名,现在任职禁军,是二十八龙骑将之一。秦青霖是贞观六年会武第三,现在任职禁军,是三百四十八名龙骑卫之一。
      哥哥说,父皇曾有意将阿姐赐嫁秦青峦,只是还没来得及提出,柔然就提亲了。
      泰西笑了一下,说,要知道秦青峦早已效忠阿姐,只怕此生都不会另娶他人了。
      离氏皇族秉承先朝的传统,士族男子冠礼之后可以宣誓效忠任意一位皇家成员,包括皇后和公主,如果公主另嫁他人,也很难再收回誓言,只有终身不娶。
      我说,那秦青霖呢?他效忠你们中的哪一个?
      泰西说,可惜他还没有宣誓。
      尉迟家来的是:尉迟恭和尉迟爱,尉迟仁。
      三个人都是虎背熊腰,面相凶恶。不过我知道,尉迟将军其实是很温和的。
      泰西说,尉迟爱是尉迟家第三子,尉迟家命名:礼义爱仁孝,尉迟爱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常想和自己的孪生弟弟尉迟仁交换名字。
      正在这时,承瑛来了,哥哥和泰西他们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我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已经行过冠礼,再也不住在皇宫禁苑里。此刻他正和哥哥,泰西说话,拍拍之夜的肩膀,对烙麟点头微笑,如深海润玉般柔美华贵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终于,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眸子转向我,与我的视线相交的那刻,他忽然有些失神,随后笑着说,是徵儿么?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
      哥哥笑说,我说啊,父皇是趁机想把她嫁出去。
      我抱怨说,我也觉得很不习惯,光是衣服就层层叠叠,我几乎不堪重负,幸好母后准我免了金钗,只戴王冠就好。
      之夜粘在我身上,长睫毛轻颤,说,阿姐现在好难抱住。
      哥哥说,夜儿,还不放开你阿姐,像什么样子!
      之夜放开我,手还是拉在我裙子的后摆上。大而深黑的眸子望着我,轻轻说,阿姐永远是最美的。我摸摸他的头,这孩子,嘴甜的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随后便忽然安静了下来,我们都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极为高大的男子正走进来,玄衣金冠,龙行虎步,威势逼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冷迫人的气息。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走着另一个同样高大的男子,锦衣玉冠,挺拔傲岸,气度不凡,举止优雅洒脱,脸上笑意盈盈,左颊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哥哥轻轻的对我说,这便是唐君兄弟。玄衣的便是唐君秋,锦衣的是唐君尧。

      泰西说,唐君秋怎么会有时间回长安?
      哥哥说,因为西北最近很是平静,没有丝毫战况。而且唐君尧的就任典礼就在新年之后,唐君秋是唐君家的家长,自然要回来参加。而且据说唐君秋此次回来还有一层意思,他有意为弟弟提亲。
      我好奇问,唐君秋准备向谁家提亲?
      与此同时,泰西问,父皇已经决定了么?
      哥哥笑了,说,你们让我先回答那个?好,现在谁也不知道唐君秋准备向谁家提亲,毕竟只是传闻。关于唐君尧,虽然没有正式决定,但是龙骑将统领的位置非他莫属。
      泰西神色微有低落。哥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觉得父皇会把这位子留给你?别担心,等今年会武之后,如果你能名列三甲,父皇自然会把你加入龙骑卫中,几年之后,如有龙骑将离职戍边,你就可以出缺了。
      泰西说,唐君兄弟如今权倾天下,唐君秋任安西节度使,手握重兵,如今京城的兵权也要交到唐君尧手里!
      哥哥说,唐君家也只有这一兄一弟而已,何况唐君秋宣誓效忠母后,与效忠父皇没有什么区别。要知道长孙家都没有一个人宣誓效忠皇家。
      泰西没有说话。哥哥说,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唐君尧,可他文采武功都是士族子弟中出类拔萃的,先皇建隆四年会武的第一名,须知当年参加会武的还有宇文度和长孙冲,他只不过是生活不太检点,那毕竟是他自己的事。
      泰西刚要反驳,就看见父皇和母后还有扬恬走了进来。群臣先后前来朝贺,父皇落座之后,唐君兄弟果然与他同桌。唐君秋坐在母后的对面,唐君尧坐在父皇身边。
      大厅里还有很多哥哥和泰西也不认识的大臣,父皇坐下之后,大家也纷纷落座。承瑛坐在了我的对面,我对他微微一笑,问,一会儿宴会结束,你去听玄慈法师讲经么?
      为了避免梁朝和睢朝时佛教独尊,僧侣跋扈的局面,先皇规定,本朝不重任何一教,国民信教自由。父皇信道教,母后和扬恬都信佛。每年除夕都会请慈恩寺的玄慈法师讲经,佛法普渡众生,大臣中信教的也可以一起去听。
      承瑛说,你去的话,我就去。
      我说,那一会儿一起去吧。
      宴会开始之前,父皇举杯,朗声说道,这一杯酒,我以离氏皇族的名义谢谢各位爱卿的尽心辅佐,没有你们,就没有离氏的万里江山,也以天下黎民苍生的名义谢谢各位爱卿,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繁华盛世,来,让我们君臣今夜一醉方休!
      大司空宇文涉代表群臣举杯,慨然答道,国有明主,后才有良臣!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为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哥哥在我耳边悄声说,宇文涉绝顶聪明,却常做豪迈之语,其实最是明哲保身。
      泰西说,何止宇文涉,宇文家都是如此。
      哥哥说,宇文家只为当权者做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泰西说,所以宇文家才是朝廷平衡权力的中心。
      哥哥说,可是你们是否知道,宇文家的担子有多沉重,平衡朝局,岂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必须是宇文三老那样的两朝元老,历经五代帝王,通晓世情,人心,时局方能为之。
      泰西说,是啊,宇文三老一朝离世,不知道谁还能担起这个重担。
      哥哥笑了,说,现在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宇文三老都是长寿之相。
      我望着群臣中心的宇文涉,他的年纪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看起来却精神矍铄,朱颜银发,目光湛然,丝毫没有龙钟老态。
      酒过三巡,朝臣们渐渐放松下来,壁炉里火光熊熊,大厅里也有些喧哗。我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又喝了几杯,越发热的喘不上气来。看到父皇和母后都不再注意我们,我走到泰西身后,悄声对他说,我去换件衣服再回来,你去坐在我的位子上。
      泰西转过头,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了,我不想引起母后注意,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我和哥哥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透口气就回来。
      提着裙摆,我飞快的溜出大殿,所幸侍从和侍女们今天晚上都休息,只有巡夜的人走来走去,我避开他们的方向,沿着小径向千羽殿走去。
      回到千羽殿,林尚宫她们正在吃年夜饭,见到我回来,大吃一惊。
      我说,我回来换件衣服就走。
      林尚宫说,公主,你不能不穿礼服。
      我拉着她的袖子说,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热晕了岂不又丢人又扫兴,再说已经酒过三巡,一会亥时就去慈恩寺听经了,我免不了要换身衣服去。
      林尚宫无奈又疼爱的笑笑,说,我说不过公主,不过你还是要穿朱红就好。
      我笑着说,是,娘娘!
      回到寝殿,擦去脸上的胭脂,取下头顶的王冠,换了身朱红丝裙,只在领口用银线绣了朱雀族徽,又拿了银狐裘披在肩头。
      走出来对林尚宫她们说,你们好好吃,晚上不必等我了,我和泰西他们守岁。
      林尚宫看到我没戴王冠,追出来说,公主,你不能不带王冠。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飞快的跑了出去,扔下一句话,你帮我收着吧。那么沉,压得我脖子都酸了。换了衣服,去掉金冠,一身轻松。我慢慢的走回文华殿去。抬头望着深蓝的天幕,一轮明月,已经几乎到了中天,估计等我到的时候,宴会也该散了,母后就不会责怪我了吧。宴会后去慈恩寺听经,听完经,去哥哥的未央宫和泰西他们一起守岁,承瑛应该也会留下吧。
      夜晚的园林无比静谧,只有雪压断树枝所发出的轻微的断裂声,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虽然什么也不怕,但是这样一个人走夜路我还是第一次。
      前方忽然闪过两个人影,看方向正朝我走来,一股无形的威势逼迫过来,我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想也不想的就躲在了旁边的山石后。
      一个清冷威严的男声传到耳中,说,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将你托付给我,我忙于征战,无暇看顾你,谁知这次回到长安,你的名声竟然已经如此之坏!这样下去那个士族女子愿意嫁给你!
      一个轻柔喑哑的男声反驳道,我根本就不想成亲!
      清冷威严的男声说,你已将近而立之年,还不想成亲?
      轻柔喑哑的男声说,士族女子里,我没有一个喜欢的!
      清冷威严的男声说,如果你愿意,庶族女子只要人品好的,我不会反对。
      我暗暗吃惊,这样不在乎士庶之分的,我原本以为除了舅舅就没有别人了。
      轻柔喑哑的男声冷笑了一下,说,你自己效忠皇后,不能再与他人结婚,就希望我来替你为唐君家传递香火?
      “啪!”的一声,分明是耳光打在脸上的声音。随后一切寂静了下来。
      我知道此刻他们的谈话已经涉及隐私,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于是走出了山石后。
      银色的月光洒在园林深处,曲径尽头的阴影里分明站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赫然便是唐君尧。
      我欲盖弥彰的笑笑,说,原来两位也和我一样出来透气。
      唐君秋认出了我领口的朱雀族徽,行礼道,臣唐君秋,见过公主殿下。
      唐君尧傲然伫立,脸色阴沉,目光冰冷。在黑暗中深深的凝视着我,既不说话,也不行礼,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玉般的面颊上浮现出五根淡淡的指印。
      他的目光让我有些害怕,我稍微走近了一点,行礼说,见过唐君将军。
      唐君秋对唐君尧喝道,见了公主,还不行礼!怎么做臣子的!
      唐君尧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也不向我行礼,拂袖而去。
      我尴尬的看着唐君秋,他苦笑了一下,说,公主都听见了?这个弟弟都被我惯坏了。
      我说,唐君将军文采武功都是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大将军何愁子无良媒?
      唐君秋笑了笑,大约想着我不会明白他的心思吧,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并肩向着文华殿缓缓走去,他的身高极高,我还不及他肩膀。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没话找话问道,一会儿大将军去不去慈恩寺听经?
      唐君秋低头凝视着我,目光温柔如水,说,公主心善,和皇后殿下一模一样。
      我笑了,说,那就是说你会去啦?
      唐君秋点点头,说,这三十年来,我每年除夕都会陪她听经的。
      我好奇的问,你和母后是怎么认识的?
      唐君秋看着我,说,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先朝英宗开皇四年,她比你现在大些。我比她小,只有十四岁,可是我知道,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不能停止爱她了。那时追求她的人极多,包括元德太子,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还有西凉王太子,今天的穆王慕容延,以及许多皇族子弟,她却独独钟情于陛下。
      唐君秋悲伤的笑笑,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早出生几年,也许我还有机会。
      我说,大将军用情之深,令人感动。
      唐君秋说,后来她成为皇后,我便宣誓效忠于她,此生此心,也算有所寄托。
      我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到了文华殿门口。群臣果然都散去了,留下的都是一会儿去慈恩寺听经的。父皇也离去了,离氏皇族的惯例,每年除夕之夜,在位者都会和袁琅在终南山深处的道观里度过,静心思考一年的得失,评定天下局势,观察星图,准备明天祭祖的事宜。
      哥哥早在文华殿门口等着我,见我到来,对泰西说,告诉母后,我们可以启程了。
      我问,你不同父皇准备祭祖的事么?
      哥哥说,不必了,父皇让我留下陪伴母后,明早再去宗庙祭祖。
      这时泰西回来,沉着脸说,母后让你们过去。
      我问,你怎么了?
      泰西说,唐君尧也要跟去!
      哥哥说,唐君兄弟信佛,他当然要去。
      我们走过去,女官对我们说,皇后殿下,贤妃殿下,晋王殿下,吴王殿下已经乘前一辆车去了,明月侯和官员们骑马随行,镇国大将军护送。皇后殿下请公主殿下和唐君将军共乘一车,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骑马随行。
      我走向车边,果然看到唐君尧已经穿着盔甲,挎刀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穿便装的时候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换上戎装后,全身充盈着肃杀之气,分外清冷迫人,
      我走过去,说,有劳将军。
      唐君尧既不说话,也不行礼,上车之后,坐在了我的对面,脸色阴沉,不发一语,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哥哥和泰西翻身上马,分别走在我坐的马车左右,我们一行缓缓跟在母后的车队后面。

      讲经

      马车上带着壁炉,薪火正旺,我脚上踏着暖炉,手心渐渐发热,于是脱下狐裘放在一边,只穿着那条朱红的丝裙。
      唐君尧坐在我的对面,佩刀放在一边,斜靠在锦榻上,一双漆黑如玉的眸子一直盯在我脸上,他的睫毛出奇的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的眸色深浓。
      他脸色阴沉,既不说话,也不笑。我看了他一眼,他丝毫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我心里暗暗称奇,此人竟能如此放肆!
      我转过脸望向窗外,尽量不与他的目光相遇,他却一动不动,继续盯着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我从旁边拉过狐裘又披在肩头,尽管热,也不愿再脱下。心里忽然有一点后悔没穿礼服,穿了应该会有更多威势吧。忽然,泰西从马上俯下身,敲敲车窗,对我说,下雪了。
      我从车窗向外看去,果然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的落下,像是片片纯白的羽毛浮在空中,在银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微蓝的光芒,我们在大雪中出了皇城,向城南贵族区的慈恩寺缓缓而去,街上没有人,贵族深宅里透露出点点金色的灯光,令这个雪夜显得分外安详,平和。我打开车窗,深吸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气。
      回头看唐君尧,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轮廓深明的面孔上,深深的双眸却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像是暗夜丛林里等待着猎物的猎豹。我发现这段路忽然长的不可思议。这时,哥哥敲敲车窗,对我说,母后让我和泰西过去一下,我立刻回来。
      我望着哥哥和泰西的马消失在风雪之中,雪花吹落在我的脸上,肩上,异常冰冷,车厢里也涌起一股寒气,我关上车窗,拉紧了身上的狐裘,目光扫向唐君尧,突然,他隔着火炉,猛的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圈住,低头重重的吻了上来!
      他的呼吸沉重而灼热,我猝不及防,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头晕目眩,他的吻肆无忌惮,索取无度,让我喊不出来,我气的咬在他唇上,涌出一股血腥味,他却还不放手。我伸出手想要推开他,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反折到背后,滚烫的身子随即将我压在锦榻上,另一只手放肆的伸进我的狐裘,拨开丝裙恣意抚摸着我的后背,他指尖的薄茧划过我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迟钝如我,也分明感到他突如其来的灼热欲望,我被他压的快要窒息,气得要哭,好在这时车边传来了哥哥和泰西的马蹄声,他才放开我。
      我怒道,你想干什么?唐君尧!
      唐君尧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轻轻一笑,左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他轻描淡写的说,请公主殿下恕臣无状。
      泰西敲敲车窗,问我,小猫,你还好么?
      我说,没事,我们快到了么?
      泰西看了唐君尧一眼,他若无其事的斜靠在锦榻上,对泰西说,请魏王殿下放心。
      泰西点点头,直起身子,继续看着前路。
      唐君尧在我耳边轻轻说,小猫?我最喜欢猫了,尤其是没有抵抗之力的小猫。
      我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扇了过去,被他牢牢抓住手腕。
      唐君尧轻笑,说,果然是爱抓人的小猫,只怕要剪掉你的爪子。
      我厉声喝道,放肆!
      他将我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一吻,漆黑如玉的眸子深如大海,凝视着我。
      我挣扎不开,气的说不出话来,转过头不去看他。
      就在这时,车停了下来,唐君尧放开我的手。
      我披上狐裘,不等哥哥开车门,自己走了下去。
      泰西跳下马跟了上来,看我沉着脸,问,小猫,又怎么了?
      我对他喊道,够了!小猫小猫!我永远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
      泰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沉声道,是不是唐君尧欺负你了?
      我扑到泰西怀里,哭了起来。
      泰西拍拍我的背,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可知道,方才我听到母后对唐君秋说,父皇有意将你许配给唐君尧。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要尽早对父皇表明,赐婚的圣旨一下,就什么都太晚了。
      我惊讶的看着泰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泰西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就当我听错了吧。
      这时哥哥走了上来,问,你们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我刚要开口,泰西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我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
      哥哥说,没事就进去吧,里面应该已经开始了。
      慈恩寺是离氏皇族的皇家寺院,每年母后都要在这里静修一段时间,吃斋念佛。我从小认识玄慈大师,他博古通今,精通梵文,是名扬四海的佛学大师。显得十四年他从长安出发,去天竺取得大乘佛经,历经龟兹,车渠,楼兰,等西域各国,穿过茫茫沙海,度过无数河流,越过无数大山,历时十五年,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从天竺取经归来。
      贞观三年,父皇为他修建了法门寺,供他研究佛法。母后与他相谈之后,深感他佛法精深,便请他每年除夕之夜到皇家寺院慈恩寺讲经。
      进了讲经阁,母后已经拿出翡翠佛珠,在她身边的男子玄衣金冠,正是唐君秋。我看到讲经台上的玄慈大师,他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眸子,面容慈悲,白眉如雪。
      我对他微微一笑,提起裙摆,在母后身边跪下,拿出琥珀念珠。
      泰西和哥哥依次在我身边跪下,拿出念珠。
      青衣沙弥轻敲三声木鱼,大厅一片寂然。玄慈大师开始讲经,台下母后和众人都闭上眸子,在心里默默接受佛法的洗礼。
      不用回头,我也可以感到身后的那束炽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大师动人而悲悯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今天他讲的是妙色王求法偈。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伽叶:如何能为离于爱者?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即为离于爱者。
      伽叶:释尊,人生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
      我默默数着念珠,身后的目光依旧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伽叶:释尊,世人业力无为,何易?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伽叶:世人心里如何能及?
      我开始数错念珠,那束目光如此执著的盯在我背后,令我如芒在背。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伽叶:有业必有相,相乱人心,如何?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我心乱如麻,佛语清音也不能令我静心,再也忍不住了,对母后说,我出去透口气就回来。母后没有看我,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泰西看到,我示意他不要跟来。走到门外,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银色的月光下,这个世界如此纯白,纤尘不染,宛如梦幻。
      转过身,果然看到唐君尧站在不远的地方,漆黑如玉的眸子深如大海,依旧紧紧盯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雪花静静的在我们面前飘落,消失在地面厚厚的积雪里。他已经换下了盔甲,解下佩刀,依旧是锦衣玉冠,身长玉立,风姿优雅。长长的睫毛轻颤,眸子更加深沉,黑如永夜。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轮廓深明的面容上,清晰的看到他眼里的炽热瞬间化成无限落寞,无法隐藏。
      我忽然有一丝不忍,说,将军又是何苦?
      他轻轻一笑,左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我说,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他笑意更深,神情却愈加悲伤。
      我说,我言尽于此,请将军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向讲经阁走去。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吃了一惊,伸出手去扶他,说,你要干什么?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轻柔喑哑的声音缓缓说道:皇天在上,我,唐君尧,对天起誓,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立誓。
      他抬起头,对我说,请说,我宽恕。
      我说,可是,你……
      他打断我的话,拉过我的手轻吻一下,说,请说,我宽恕。
      我说不出话来,他催促到,请说,我宽恕。
      我退后一步,望着他深如永夜的眸子,说,我不能接受。
      他沉默的凝视着我,长的出奇的睫毛下那双眸子分外深沉,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说,总有一天,你会接受的,今生今世,如果我效忠于他人,只会是你。
      我说,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说,君子一言,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不过我会等到你愿意接受的时候。
      说完之后,也不看我,转身迎着大雪,向慈恩寺外走去。我看着他高大傲岸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身后忽然有人轻拍我肩膀,我回过头,原来是泰西。

      守岁

      我问,讲经结束了?
      泰西点点头,说,我看你还不回来,就出来找你。
      我说,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口气。
      泰西说,我们现在去未央宫吧,承瑛和承乾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回去的路上,我和泰西同乘一骑,泰西将我揽在怀里,淡淡的鸢尾气息环绕着我。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温暖的心跳,觉得无比心安。
      泰西说,唐君尧听经途中就走了。
      我没有说话。泰西说,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不要去想了。
      我问,什么话?
      泰西说,你不记得了么?那最好了。
      到了未央宫,泰西抱我下马,拉着我的手走进千元殿里。承瑛,哥哥,之夜,烙麟都已经在里面了。千元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散落着几个锦墩,看来他们是真的准备在这里熬个通宵了。
      我坐在哥哥和泰西之间,之夜走过来靠在我的膝头。
      承瑛说,长夜漫漫,我们总不能这样坐着,会睡着的。
      泰西说,那我们每个人轮流讲一个故事,如何?
      哥哥说,好主意,我让侍女去准备些茶点,喝着茶就清醒了。
      烙麟说,如果我睡着了,谁也不要叫醒我,让离徵抱我上床。
      哥哥说,麟儿,阿姐的名字是你叫得的么?
      之夜说,谁先来讲呢?
      哥哥说,年长者为尊,承瑛先来。
      泰西说,只讲故事多没趣,拿些酒来,讲的不好的罚酒。
      之夜说,好主意,那谁来做主裁呢?
      我说,我知道的故事不多,我来做主裁如何?
      哥哥说,好,徵儿主裁。
      说完之后,令侍女送上茶点和一坛酒来。泰西摩拳擦掌,说,讲故事我最拿手了,一会儿一定灌醉承乾。
      哥哥故作狰狞的冷笑了一下,说,好啊,尽管放马过来,谁会怕你!
      承瑛淡淡笑着,说,两位请稍后,我先来。
      我给承瑛倒了一杯茶,说,愿聆君教。

      承瑛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东海边住这一位勇士,他的名字叫做策。他能够入海斩杀蛟龙,也能够在深海取得明珠,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策的武功很高,人也是美少年,很多老人想给他做媒,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我爱的女子,一定要和我一样勇敢才行。
      哥哥忽然笑了,说,这话到让我想起长孙琳来了,她说过,她将来嫁的人一定要能够保护她一生一世。
      烙麟冷笑了一下,说,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世间有没有。
      我说,你们俩个别说话,承瑛,你继续。
      策就这样一个人生活,始终没有一个女子能令他心动。
      直到有一天。那天早上,策出海,晚上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他的船被海浪打得粉碎,他失去了依靠,在海上漫无边际的漂流着,头顶是电闪雷鸣,身下是茫茫大海,海里的海怪知道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决心趁这个机会铲除他。
      所有的海怪都集中来,足有成千上百,即使是策这样的勇士,也无法抵挡众多的敌人,很快他就落于下风,身上多处受伤,血染红了深蓝的海水,气力从他身上一点一点的流失,他的意识渐渐淡薄,可是他还是不停的在斗争着,直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一束光从海底升起,穿透万丈海水,穿过头顶的层层乌云,那光如此强烈,令人无法直视,这束光照亮了茫茫的海面,那些海怪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纷纷逃窜,放弃了杀死策的机会。
      在意识消失之前,策看到一个他今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从海中缓缓浮出,没来得及多想,最后一丝气力便离开了他的身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正要喊人,一只纤细的手推开门,一张美轮美奂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他认出了眼前人正是将他从海怪中解救出来的女子。
      那一刻,策对自己说,这一生,只怕不会见到比这个女子更勇敢的人了。
      他向她求婚。她没有犹豫太久便答应了。
      他们婚后的日子很幸福,策依旧习惯于他斩杀海怪,深海探珠的生活,而他的妻子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体贴入微,所有人都羡慕他们。
      不久之后,他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即使神仙也会羡慕。
      直到有一天,东海里出现了一条很厉害的海怪,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遇见它的人都死了。策决定去杀死他,临走的时候,他问妻子,你想这会是什么海怪?该怎样杀死它?
      妻子犹豫良久,说,这是一条龙,如果要杀死它,必须抽掉它的筋,不然它还会活过来,永远都杀不死。
      那海怪果然是一条黑龙,策按照妻子的计策成功的杀死了黑龙,带着龙筋兴高采烈的回到家里,却看见妻子正在对着大海痛哭。
      策对她说,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看,我手里的龙筋。
      妻子闻言,哭得更加厉害了。
      策奇怪的问,你到底怎么了?
      妻子从他手里接过龙筋,捧在手里,泪如雨下,说道,天哪,我都做了什么!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为我的自私付出了太高昂的代价!
      策扶住她的肩膀,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妻子转过头对他说,这是我哥哥的龙筋,我对你说出了他的秘密,如果我不说,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战胜他!
      策的脸色变得惨白,说不出话来。
      妻子说,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你!在爱的面前,我既懦弱,又自私!
      说完这句话,她便自杀了,她死后,龙筋和那条黑龙的龙筋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根青色的,泛着幽冷光芒的长鞭。
      这条长鞭,就是传说中无坚不摧的驱龙鞭,鞭子上充满了龙女的怨气和悲伤,被这条鞭子打中,立刻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万劫不复。
      策悲痛不已,却没有办法挽回这出悲剧。
      他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终日望着驱龙鞭泪流不已,再也没有勇气去斩妖除魔。
      东海的人因此叫他累策,不过后世给了他另一个名字:赢策。
      这便是东海赢家的由来,正因为这条家传驱龙鞭的存在,赢家人绝对不会和任何一个皇族往来,因为驱龙鞭上龙女的怨气,千年凝聚,足以令帝王的统治覆灭,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承瑛的故事讲完了,众人都还沉浸在故事里,陷入思考。
      许久之后,哥哥问,驱龙鞭真的存在么?
      承瑛说,也许吧,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泰西说,赢家千年家族,不同皇家联姻的理由可能不是为了一个传说,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被牵连到皇族纷争,朝代更迭里,所以找个可怕的传说来作为借口吓退求婚的皇族。
      哥哥说,说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个故事。你们有没有听过赫连家神的故事?
      泰西说,赫连家神?我没有听说过。
      之夜说,我在一本古书上读到过,赫连家的家神是一只白熊。
      哥哥点头说,不错,我要讲的,正是这只白熊的故事。

      赫连家神

      哥哥的故事:

      上古传说,在极北之地,有一条巨龙守护的万古冰川,隔开了人世和黑暗的魔国,凡人固然不能穿过这道冰川去往魔国,魔国的魔子们却也不能来到人世。在冰川的脚下,有四个国家:金羽,哲年,赫青,朱流。
      赫青国位处最北边,几乎就在冰川脚下,国民即使身处极北苦寒之地,仍旧其乐融融,充分的享受着平静的生活。只是赫青国的国王已经年迈,需要给自己选择一个继承人。他有三个儿子,每一个都同样优秀,无法做出抉择。
      正在老国王左右为难之际,王宫来了一位陌生人,他很快得到了老国王的信任,并且建议老国王将三个儿子送往冰川,谁能够击败巨龙,穿越冰川到达魔国,并取回一样信物,就是下一任国王。
      老国王认为这样做过于危险,而且激怒巨龙,后果不堪设想。
      陌生人巧言如簧,说出了无懈可击的理由,令老国王改变了主意。
      国王的大儿子第一个出发,带了宝剑和骏马,走了一年,都没有回来。老国王心情沉重的派出了第二个儿子,令他无论生死,务必找回哥哥,带他回来。
      可是,国王的二儿子也一样和他的哥哥一样一去不返,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国王决定放弃,将小儿子立为国王。他悲伤过度,不久之后就郁郁而终了。临死之前,他要新王在他面前发誓,此生决不离开赫青国半步,新王发誓之后,他将一个黄金匕首放在了他的手上,用最后的力气将小儿子的手指缓缓合上,对他说,收好它。
      新王问,这是什么?
      老国王没有回答,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葬礼刚刚结束,新王就踏上了寻找哥哥们的旅程,并把国家交给了摄政王,也就是昔日老国王所信任的那位陌生人。
      他沿着冰雪覆盖的道路日夜飞驰,七天七夜之后,终于到了冰川的脚下。此时的他,又冷又饿,实在无法前行,于是决定留在冰川脚下过夜。他惊奇的发现不远的地方竟有着点点灯火,似乎有人居住,于是策马飞奔去,果然看到一座风雪中飘摇欲坠的酒馆。
      他把马拴在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整个酒馆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空无一人,安静的有些诡异,而所有的一切有井井有条,酒在炉子上温着,有些桌子上有烤鸡,还有些桌子上摆着散乱的纸牌,墙角的大锅里咕嘟咕嘟正炖着一锅热乎乎,香喷喷的牛肉。

      新王心底涌起深深恐惧的感觉,这个酒馆有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不可思议的吸引着他。他当机立断,立刻转身,准备出去,可是一拉开门,一阵风雪吹在他脸上,刮得他皮肤生疼,似乎只要稍微牵动嘴角,脸就会裂开。
      他犹豫了。
      心里的一个声音说,我只去喝杯酒暖和一下就走,只喝一杯。
      无法抗拒心里的声音,他折回酒馆,取下火炉上热着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缓缓的喝了下去。
      酒很烫,也很醇,带着淡淡清甜的滋味,似乎一团火,一直点燃到他内心深处。他不禁闭上了双眼,想要再多感受一下这弥足珍贵的温暖。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喧哗,一条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睁开眼,惊讶的发现大哥和二哥正站在他的面前,他们手里也拿着酒,脸上带着暖融融,又有些迷醉的微笑,对他举杯说到,欢迎你,弟弟,加入我们的行列!
      在看四周,不知何时,酒馆里多了许多客人,喝酒的,打牌的,用手撕着烤鸡,一个胖胖的侍者正在从墙角的大锅里舀出牛肉来。
      他顾不得惊讶,问两个哥哥,你们是怎么来的?刚才怎么没这些人?
      哥哥们笑着说,弟弟,再喝一杯,我们好久都没在一起喝酒了!
      他说,父王已经去世了,你们为什么不回去?
      哥哥们依旧笑着说,快喝,快喝,让我们一醉方休!
      他心里忽然迷乱起来,明知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再也想不起来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该去那里?目光回到手上的酒杯,望着那金色的液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
      不知不觉的将杯子举到唇边,杯沿遮住了视线,没有看到哥哥们脸上诡异的微笑。
      杯子靠在唇边,金色的液体微微一晃,开始倾斜。
      一滴酒,触到了嘴唇,一种奇异的温暖缓缓从唇上化开,令人流连,销魂蚀骨,他的全部身心里只剩下面前的这杯酒,整个世界都在瞬间消失,连自我也不复存在。
      “啪!”的一声,一只手打掉了他手上的杯子。
      温柔如潮水般突然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孤寂,他有些懊恼,迷茫的抬起眼睛。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冰雪般美丽的少年,一身褐色的猎户装束,背着一把银色的弓。
      少年的声音如同冰凌般清冷,有些沙哑,你喝了那杯酒,就要生生世世留在这里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少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傻了,拉着他的手向外走去,一边说,这里不宜久留,你家在那里?快点回家去,再也别来这里。
      少年的手冰冷而柔软,只是掌心微微有些温暖。
      他任这少年带他走出去,一直走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少年放开他,说,你的马在那里,你快走吧。
      他不走,怔怔的望着少年,银色的月光在少年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那双黑色的眸子却隐藏在睫毛的阴影里,深邃幽寒,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少年并不属于人世,他分明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此的卓尔不群,遗世独立。
      那少年说,你还不走么?
      他心里辗转的话脱口而出,冲动的说,和我一起走吧!
      少年悲伤的看着他,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必须等一个人,只有他来了,我才能随他一起离开。
      他不禁问道,你要等什么人?你认识他么?
      少年说,我要等的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只知道是一个拿着黄金匕首的人。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从衣袋里拿出那个黄金匕首,问,是这把匕首么?
      少年冰雪般白的透明的脸上涌起淡淡的血色,凝视了很久,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激动的拉着他的手,再次说,和我回去吧!
      少年问,你是朱离么?
      他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他点了点头。
      少年脸上忽然展开灿烂的微笑,如同阳光照在冰雪上,说,好,我跟你走!
      少年随他回到了王宫里,成为了他的侍从护卫。
      他发现了摄政王篡权的密谋,杀死了摄政王,重新掌权。
      他在少年的建议下任用贤才,拓展贸易之路,扩充军备。
      赫青国越来越强盛,先后灭掉了金羽国和哲年国,只有南方的朱流国能够与之抗衡。
      少年在他的生活中变得越来越重要,两个人任何时候都在一起,坐卧行止,决不分开,一个好似另一个的影子。很多王公贵族向国王建议立后,都被他拒绝了。无数回沙场征战,无数次政敌暗算,那少年始终在他的身边,毫无保留的守护着他。
      但是有一点遗憾:少年从来不肯对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很快就到了与朱流国决战的时候,朱流国的主帅是王太子朱离。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底一片冰凉,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少年对他说过的话又再次回响在耳边:
      你是朱离么?
      原来他等待的人,也许并不是自己……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亲密的伙伴,无私的助手,忠诚的护卫会离他而去,投奔他也许本来命定的主人:朱离。
      大战前夕,他独自骑马离开了王宫,漫无边际的在冰天雪地里缓缓独行。
      少年的微笑,温暖的目光,为他包裹伤口留下的泪水……
      少年的勇敢,执著的眼神,万军之中舍我其谁的气概……
      他开始呼吸困难,心被刺痛,无法想象自己将要失去的,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回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他询问的凝视着男子,对方脸上露出微笑,你是赫青王么?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里缓缓升起警惕。
      男子依旧笑着,说,他已经决定去找朱离了。
      他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心口剧烈的疼痛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溅在纯白的冰雪上,触目惊心的红。
      男子盈盈笑着,说,他明天一早就走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他勉强稳住心神,问道,你是谁?
      男子微微冷笑,说,我是可以帮你留下他的人。
      他心中喜悦,却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男子笑逐颜开,说,难道你不想留下他,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迟疑的点点头。
      男子笑得更加欢畅,说,天明之后,他会去沐浴,在浴池边你会看到一张雪白的熊皮,你将熊皮烧掉,他就只能留在你身边,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先是欣喜若狂,随后却冷静下来,说,我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男子和煦的微笑,说,你不会伤害他,你只会帮他。
      他终于开心的笑了,问,真的么?
      男子含笑点头,说,真的!
      他还想说什么,那个男子的身影已经忽然消失在风雪之中,茫茫的冰雪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的人影。
      回到王宫已经是深夜,刚一进门,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就看到少年急匆匆的向他走来,平日里冰雪般清冷的神情在任何时候都是镇定自若的,此刻却显得非常焦急。少年走过来,问,你去哪里了?大战在即,我真担心你出意外。
      他心里一阵温暖,柔声说,别担心,我好好的。
      少年问,你没事就好,你快去沐浴休息吧,明天我会保护你的。
      他凝视了少年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如果我不是朱离,你会离开我么?
      少年也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展开微笑,说,不会。
      心底泛起一丝深深的感动,他追问道,真的么?
      少年说,当然,你不可能不是朱离,只有朱离才有那把匕首。
      听了少年的话,他的心底一片冰凉,绝望。
      如果他再也不属于我……
      简直无法想象!
      只要一想起来,心就会疼得好像立刻会裂开一样。
      他淡淡地笑着,说,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要留住你,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二天早晨,他潜伏在浴室边,看到少年果然走了进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去了,北地民风淳朴,男子经常一起沐浴,可是这个少年却坚持独自沐浴,如此数年,大家也只当作他有个奇怪的习惯,他沐浴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进去打扰。
      悄无声息的走进浴室,看到少年背对着他,地上放着一张冰雪般洁白的熊皮。
      他走过去,轻轻的拿起熊皮,又轻轻的向后退去。
      正在沐浴的少年忽然回过头来,大吃一惊,说道,你在干什么?
      而他更吃惊,因为他分明看到这个少年冰雪般的身体,是一个女孩子!往日短短的黑发变得长长的,如绸缎般柔亮,轻盈的垂在她纤细柔弱的腰间……
      他捏着那张熊皮,回不过神来,一个声音在心里狂喊着,原来他是女孩子!
      不敢多想,他回身跑出了浴室,毫不犹豫地把那张雪白的熊皮一把扔进了壁炉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那熊皮如冰雪一般顷刻之间便在烈焰里融化成淡淡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然后,不敢再回去看那少年,转身结集大军,准备和朱流国作战。
      过了许久,那少年终于出来了,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冰雪般清冷的脸上有一种几乎悲伤的决绝。他注意到少年银色的头盔下有一缕黑色的头发,他竟没有变回男子之身!
      他心里忽然高兴起来,深情的看了她一眼,指挥大军开始向决战之地进发。
      她一拍马,走在他前面,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战场上,远远的看到一个烈火般热烈的身影,一身朱红的战衣,如天神般威风凛凛,正是朱流太子朱离。
      她望着朱离的方向,眼睛眨也不眨,脸色却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极力作战,却分心去看她,见她这样,无比焦急,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恐惧,仿佛已经知道注定会失去她。拨开千军万马,竭力想到她身边去,却没有注意到朱离已经拉弓搭箭,遥遥对准了他的心口。
      一只白色的羽箭带着破空之音笔直的射向他,一直注视着朱离的她忽然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一伸手,推开了面前的他,羽箭穿透了她的身体,染红了银色的盔甲,马上的身体也摇摇欲坠,他伸手扶她,却看见她眼睛里明亮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一口鲜血吐在他手上,烫得可怕!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说,你不是朱离!
      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悲伤蔓延,已经就要溢出来了,他欺骗了她,从一开始,如果他没有烧掉她的熊皮,她怎么会死,她本是不会被人和兵器伤害的啊!
      她脸上展开一抹微笑,有些凄凉,却依旧灿烂,她用沾满鲜血的手反握住他的,断断续续的说,不管你……是不是他……都不重要……我……遇见了你……守护着你……是最昂贵的奢望……最美的梦想……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冷却,那柔弱的气息也渐渐轻不可闻,万军之中,他从没有如此时般感到孤独和恐惧,他用力抱紧她,在她耳边说,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要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的!
      她带血的脸上闪过最后一抹微笑,我会的……我会在天上……像星辰一样……永远守护着你的……当你仰头……看那星空……我就在那里注视着你……守护着。
      她没有说完,最后一丝星光从她眼中逝去。
      朱离远远的看着战场中的赫青王,这个男人在这个时候抱着那个少年做什么?他再次拉弓搭箭,远远的瞄准了赫青王的心口。
      就在这时,夜幕忽然降临,朱离再也无法看清远处的赫青王,只见他怀中的少年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只升上天际,化成了天上的大熊星座,在大熊的尾端,是一颗闪耀的,令人无法逼视的灿烂星辰。
      与此同时,战场上忽然暗淡下来,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兵器,仰头注视着这颗闪耀的新星。
      朱离和赫青王也不约而同的注视着这颗星辰,朱离的心里不知为何涌起淡淡的悲伤,仿佛从万古之前就一直在仰望着这颗星辰,沉寂而耀眼的光辉照耀着他,令他再也不想继续厮杀,而赫青王的眼角却流下一滴泪来,钻石般晶莹的泪水缓缓滑过他的面颊,滴落在盔甲上,淡化了血迹。
      那一天,那场战役就以这个奇怪的方式结束了。没有任何人能解释为什么双方会停战。赫青王终生未娶,他死后,王位无继,留下遗言把赫青国交给了朱流国的王,他昔日的死敌:朱离。
      后来的朱离,统一了北方各国,他的子孙后代中出现了一位杰出的王,击败了守卫冰川的巨龙,攻陷了魔国,建立了后来的西夏帝国。据说这位王就是赫青王的转生,天上的星辰将永远守护着他。
      他的名字,就是赫连。
      哥哥的故事结束了,我沉浸在他的讲述里,久久无法自拔。
      泰西叹了口气,说,哎,他要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秘密就好了!
      烙麟说,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她的主人毕竟还是朱离,连她最后守护的人,也还是朱离的子孙!
      承瑛想了想,说,如果赫青王能够对她信任,坚信她不会离开自己,那一切也许还能改变。
      哥哥淡淡地笑着说,是啊,不过失去她的恐惧令赫青王变得不顾一切。
      我问,赫连家族真的有大熊星座和北极星守护么?
      哥哥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传说是这么说的。
      泰西忽然说,对了,我知道我要讲什么故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