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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麻烦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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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晋此刻内心也不平静。她看了一圈这个班级里的人,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的身上。她还认得他,那天跑来威胁自己却反被自己陷害的男生。想不到他们竟是这样孽缘深重,连分配班级都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班。她叹了口气,其实心底有点愧疚,毕竟人家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威胁话,而在她看来,这番话连力道都那般缺乏,可偏偏为了完成任务,情急之下,她把他给坑了。
只希望他不要太记恨自己。不过看情况……似乎不大可能。凝视着男孩脸上浓得快滴出水来的阴沉之色,陈晋默默移开了视线。唉,还是从长计议吧。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商同学?”老师轻俯身子,一双温柔又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微笑问道。只是,从一个男人脸上看到这样娇柔的神情……陈晋还是不太适应。
她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发干,说道:“没有了。”
“那就请先坐下吧。你的位置在丁雅同学旁边。”
“丁雅同学?”老师又叫了一声。第三排左侧一个瘦小的男孩才唯唯诺诺地举起了手。看起来他似乎不怎么习惯太多人的注视。他的旁边是个空位。
陈晋了然地往那个位置而去,期间经过了那个面色不佳的男孩身边。
“你给我等着。”她听见他咬住下唇、低声威胁自己道。
小得只能俩人听见的话语随风飘进了陈晋的耳朵。陈晋行进的速度不由慢了一拍。她并未做好男孩会对自己开口说话的准备,哪怕这话听起来并不悦耳,也不由为此觉得错愕。然而,班上几十双眼睛都还落在她的身上,于是这停顿便成了微不可察的一个小插曲。她根本来不及作答,便从男孩子的身边轻轻滑过了。
滕光此刻估计正为自己成功震慑住了陈晋而暗自得意,却没有料到,那其实是因为女孩没有机会说话,又或者,丝毫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麻烦了!陈晋扶额,心道。咳咳,好吧,准确的说,在这个世界,应该是“男孩子”。不过他长得这样可爱,又穿的漂亮裙子,她下意识地把他当做女孩子看待,想来也情有可原。真是一位小气、傲娇又容易炸毛的小少爷啊。其实被这样的人记挂上,是一件再麻烦不过的事情了。虽然不会有什么重大损失,但就如同一只跳蚤一样,时不时地蹦出来干扰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想来也不会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她一路滑到了那位名叫丁雅的同学身边。胆小却善良的男孩已经提前按好了按钮,那把无用的椅子便自动折叠收回了地面。座位后本应摆放椅子的地方如今一片光滑。陈晋顺利地驱使轮椅到那里去,确认合适后,转过头,脸上带着微笑,对男孩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不用谢。”丁雅的脸之前便一直红着,此刻听到感谢之言,一下子变得更红了。陈晋倒不会自恋地认为是自己的魅力有多大,毕竟这辈子自己,外加上身边这些同班同学,一个个都还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屁孩而已。他们这个年龄阶段,对于两性的意识恐怕都还是模糊不清的,就算她陈晋这具身体生得再怎么一见倾人城,二见倾人国,如今五官也不过是团融融的孩子模样,初具美丽的雏形而已。这个时候,再怎么好看,也总有个度。顶多让人见了觉得漂亮、好看、心生喜欢,但绝不会到神魂颠倒的地步。更何况,自己如今的样貌似乎也并不符合归亚帝国时下对于女性主流的审美。
她瞥见他的双手都已有些微微发抖了,脸上皮肤转为了失去血色的苍白,两只黑黑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时不时眨一下眼睛,这些甚至不为主人所察的细微动作,明显地反映出了他此刻的坐立不安。陈晋于是得知,自己这位新同桌,想必是真的很怕旁人的注视。这种情况的人,每次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下,便会不自觉地血液加快,心跳加速,焦虑不安,头脑也跟着一片空白。
她感恩他方才伸出的友好之手,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出言鼓励道:“没事,很快就好了。”
班上的同学渐渐都移开了视线,丁雅这才觉得呼吸重新顺利了起来。他听到商同学的安慰,心中一暖,小声回了句“谢谢”。
结束一天的学习之后,陈晋出了校门,正好看见若云等候于车旁,面带微笑地立在那里。他依旧尽心尽责,任劳任怨,上次宴会结束回来,他也从未开口问过她那日为何突然失踪,之后又有一番怎样的奇遇。他们之间似乎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种奇怪的缄默。缄默在于,他不问起,她亦不主动解答。而就在这片奇异的缄默之中,竟也维持了一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和谐假象。
但陈晋内心深处知道,她再也无法相信他了。有时候,看见他一如既往的笑脸和围绕在自己身旁忙碌的身影,她甚至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袭来。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或许这一切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误会,或许……太多的或许可供他开脱,若是为了自欺欺人,她完全可以从中任意挑选一个。但她天生并不容易相信他人,而一旦付诸信任,却收获伤害,便会果断关闭自己的心房,筑起高墙。
她轻轻地呼了口气,自己也不确定这一口气中,包含了几分的失望与几分的无奈。
一路疾驰,她回到了自己如今名义上的母亲所在的商家。那次宴会以后,没过多久,陈晋便被人将错就错地送到了这个家庭里面。她猜测是那位便宜母亲的举动。可能是看到自己宴会上任人欺负的惨象,终于心生恻隐,于是给了她这么一个去处。
她该感谢她吗?毕竟由于此等善举,自己再也不用被关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牢笼里,一辈子做一个没有身份、羞于见人的傀儡。但也是她,用这个行动,表明了绝无任由“晋”继承自己宝座的意愿。她给了她一个身份,却也彻底断送了她的“野心”。
黑色的大门徐徐打开,陈晋坐在车里,静静驶入了这所外观虽不算奢华,却素雅精致的白色庭院。在首都这块贵人云集、寸土寸金的宝地,商家自然算不得什么引人注目的豪奢。甚至由于主人的清流出身,竟提前有了几分门可罗雀的惨淡光景。
院子的布局也一定程度上地反映出了主人的意趣与品位。她将目光投到那处绿意盎然的草坪上,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每一片叶子似乎都湿润地反射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位商家的主夫正蹲下身子亲手侍弄养殖的花草。旁边一条白色长毛哈巴狗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追着蝴蝶欢呼雀跃。
还有一位穿着蓝格子连衣裙、黑色玛丽珍鞋,头上用同色蝴蝶结低低绑了两条辫子的孩子。乌亮的辫子听话地搭在肩上。这位天生面容带着一股奇特忧郁气质的孩子正微微垂着脑袋,安静地端坐于一旁的秋千上。秋千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还有一些芳香的紫色花朵。只见他时不时踮起脚尖,轻点草地,快要停下的秋千便又因此重新轻轻晃动起来。
眼前赫然是一副宁静温馨、不容外人随意打扰的画面。
若云不自觉地看了陈晋一眼,他那双向来美丽、沉静的眸子里此刻隐藏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担忧。陈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车子配合地慢慢停下了前进的速度。在若云的帮助下,陈晋由车上下来。她转动着轮椅,向那位男人而去。到了一定距离,她不再前进,于是轻声招呼道:“父亲,下午好。”
为了做足表面工夫,她需得称呼这户人家的两位主人分别为母亲、父亲,并与其子以姊妹兄弟相称。那位商大人自然是深谙其中隐情的,陈晋猜测,恐怕她知道的内情比自己还多,想必是很得女王信任的一位大臣。然而此等王家机密,知道的人定然越少越好,所以商太太对此并不知情,还真以为陈晋是他那位素来爱重自己的老妻背着自己,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厮混后生下的孽子。为此,自从陈晋堂而皇之地被计入族谱、又大大咧咧地入住此地以后,夫妻二人间便爆发了结婚以来头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矛盾。
陈晋的到来彻底打乱了这个家庭原本的生活轨迹。每见她一次,商太太便要被迫回忆起妻子对自己的背叛,对爱情的不忠。过了大半辈子恬静生活的男人,忽然被人告知从前的一切皆为镜花水月、梦里黄粱,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偏偏陈晋每日还定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因此,想得商太太一个好脸色,自是难如登天了。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招呼,仍一脸平静、专心致志地侍弄花草。
陈晋也不强求。似乎察觉不到尴尬一样,她自觉地转身离去了。说实话,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出现在男人面前,平白招人嫌。可关键是,站在她的角度,若对长辈不尊不敬,一旦被人传出去了,也非什么光彩之事。
她其实反倒十分佩服这个男人。遇到此等大事,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如他一般做到视而不见,既不苛对私生子,也不生怨毒加害之心呢?她也明白,这样已经很好了,难不成还要逼人家笑脸相迎,好吃好喝,菩萨似的供养你么?
一旁坐在秋千上的小孩盯着陈晋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晚上吃饭时,下班回来的商大人坐在上方,已经几天了,面对众人,她的面容依旧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一边是顶头上司明珠暗投的亲生女儿,一边是误以为自己出轨他人的丈夫儿女,于她而言,真真是左右为难,有苦说不出。一生清誉尽毁于此,嗳!
陈晋也深以为家中最苦的莫过于商大人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忠心耿耿地替那位便宜母亲背这一大口黑锅!她不由向女人默默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丈夫前几天连饭都不肯下来吃,今日肯赏脸下楼一聚,商大人已是万分高兴。她为人正派,虽同丈夫少年夫妻,但多年以来彼此相识相知、心意相通,鲜少张口对枕边人说过什么肉麻的情话。年到中年,竟皮薄至此。她深觉不好开口,于是咳了几声,向大女儿暗中求助。
“我吃饱了。”正在念大学,好不容易周末回家一趟的长女商煜秋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动作微顿,轻扫了一眼对面的陈晋,旋即淡然道,“父亲母亲慢用。”
她离开以后,桌上顿时陷入了一种愈发诡异的氛围。
“煜容,吃好没有?”商太太捏着帕子,替小儿子温柔地擦了擦额角。
穿着蓝格子连衣裙的七岁男孩闻言乖巧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坐直身子,点头答道:“吃好了。”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乖巧极了,那对俏生生的辫子还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颤动。虽然如此说,但陈晋分明看到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米粒。
这孩子,都快成精了!陈晋觉得有趣,心想,难道这种人家,就连孩子生得都比旁人的要早慧些么?这些日子,她很少看到这个孩子开口说话。对于自己的到来,他既不满腔天真地表示欢迎,也不同仇敌忾地盲目抗拒,反而时刻有一种游离之外的心不在焉。她望进男孩的眼眸,深觉那是两汪天然静默且忧郁的湖水。非常奇特。
“那好。”商太太也放下碗筷,优雅地擦了擦嘴,牵起儿子的手,缓缓道,“老爷也慢用。我们就先退下了。”
等人都走后,桌上只剩陈晋和商大人俩人。说实话,她也想走,气氛实在太尴尬了。但也仅仅是想而已。出于道义,自己也不能于此刻弃商大人于不顾。
“今日第一天上学,可还好吗?”商大人也不愧是商大人。等到真正在意的人全都走了,失落之余,她反而表情轻松起来,紧接着显露出了身为朝廷大臣,万事临头的游刃有余。她对陈晋微笑着问道,一位长者应有的慈祥模样。
“我觉得很好。”陈晋完美地回答道,“有劳母亲操心了。”
“哦,哦。”一声母亲让她有些出戏。她勉强笑了笑:“那就好。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同我讲。”
吃完饭后,陈晋就赶紧躲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去。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搬出去住,但她如今已是商家的孩子了,且尚未成年,若一人独居,到时只怕惹来议论纷纷,反倒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