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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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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一晃过了一个月,接下来这场戏是重头戏,顾星怕自己表现不好,拿着他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的剧本看了一夜。
凌晨,他和导演打了个电话。
这个月以来加西亚进步很大,甚至得了几次导演的夸赞。加西亚和顾星对了一遍戏,觉得顾星不在状态,又见他手腕上空空如也,于是问他:“你手环呢?”
说着就要把自己的手环给他,顾星脸色微变,他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的手环是定制的,和你的不太一样。”
他说这话言辞含糊,加西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顾星“装B”的事,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因此不再劝。
等场景布置好后,顾星拿起那把剑和场务说:“换一把吧。”
他这话一落,一直紧张兮兮地搓着手站在一边的经纪人额头上滚下一颗冷汗,导演也神情严肃地叫了一声“顾星”。
顾星垂下眼睑,把剑塞进犹豫不决的场务怀里,“换吧。”
小皇帝身着盛装,衣摆上金丝勾出的龙脚踩祥云气吞山河。他端坐在王位上,大殿下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树影如鬼魅般在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挣扎,石龙口含的长明灯竟被风吹得忽暗忽明,衬得小皇帝那张仍有些稚气未脱的脸晦暗不明神情难辨。
老仆的回禀似还在耳边萦绕,“陛下,守不住了。”
“叛者何人?”
“是……是将军!”老仆以头抢地,痛哭道,“陛下快跟老奴走吧,留得青山在……”
“我不逃。”小皇帝把玩着手中玲珑剔透的白玉盏,蓦然松手,在白玉碎地时出声,“他以此厚礼待我,我自当回礼。”
暴雨冲刷着地面,将鲜血和泥土的腥味带入宫殿,也将瑞脑金兽中渺渺熏香都压了下去,不用去看,都清楚外面已是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大殿内静极了,红烛剥落的声音和水滴滴向地板的声音都清晰极了。小皇帝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来了。
那不是什么水滴声,而是将军手上拎着的长剑上的血水,在剑尖处聚集,随着“啪嗒”一声脆响而落地。将军英俊硬朗的脸上染了血污,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是,更衬得他双目漆黑明亮,宛如星辰。
将军像从前一样在小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背脊依旧挺直。
自己怎么从未透过他看似高傲清高的皮囊,看到他那颗狼子贼心?小皇帝一脚踹上将军的肩膀,仍不解气,又随手抓起奏折向他面上砸去,怒吼道:“滚!”
将军没躲,额角上顿时多了一个狰狞的血口,他低下头唤了一声:“陛下。”
这个称呼更让小皇帝怒火中烧,“你给我闭嘴!”
小皇帝剧烈地喘了口气,眼睛血红,他欺身上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将军的脸颊,说话间嘴唇几乎吻上将军的耳垂,姿态亲昵,口吻冷酷,“我的好将军,你好好想一想我是如何待你的。午夜梦回,你可敢扪心自问,说你立身此间——无愧?!”
“陛下,我自对你有愧,”将军抬起脸,目光灼灼,“但我无悔。”
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将军脸上,“好一个无悔!好得很!”
小皇帝发髻散乱,双目赤红,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愿你往后仍可夜夜安眠!”
话音刚落,小皇帝便抽出腰间配件,剑身顷刻没入腹部,热血溅了将军一脸。
将军脸上的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小皇帝哇得出一口鲜血,将军这才终于回神,接住了小皇帝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倒下的身体。
小皇帝白净的脸上染了可怖的血污,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样的痛楚,额头立时冒出豆大的冷汗,双目涣散,原本苍白干涸的嘴唇被血液浸湿后竟显得妖异非常,他缓缓笑开,薄唇轻启,“将军,现在,你可曾有悔?”
也许人临死前都会看到幻象。小皇帝居然恍惚觉得那个向来不可一世的男人眼里的泪水正一颗颗地砸在他的脸颊上,小皇帝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侧脸,真奇怪,这个冷血叛主的男人的泪……居然也是热的。
“这条过。加西亚你先不要动。”说完,导演就急匆匆地跑过来。
加西亚看着顾星仍紧阖着的眼睛,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茫然地捏着袖子想去擦干净顾星脸上本该是由红色颜料加番茄酱的假血,可他鼻尖闻到的却是浓烈的铁锈味——是血。
顾星的血。
这个认知让加西亚的头脑有一阵的眩晕。加西亚不是没见过血,自己的也好、星盗的也好、战友的也好,他都见过太多了。可唯独只有顾星的血,那些溅到他脸上的、沾到他手心上的,滚烫的复又冰凉的,竟像岩浆一样,要将他整个连皮带骨的融化掉。
他坐在原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顾星被抬上担架,又有场务来清理地面。
加西亚双脚发麻,如有万蚁噬咬,他艰难地起身,没走几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这个年代有一点好,高度发达的医疗水平,就和理想中的起死人而肉白骨所差无几。
加西亚到达病房时,顾星正坐在床上同经纪人说话,顾星除了脸色惨白之外,一切如常。
加西亚走向前去,经纪人见到他便起身,“你和阿星先聊吧,我去看看食堂的饭。”
加西亚站在床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加西亚不自觉地想摸烟,意识到这是病房又立即放弃了,神情露出些许烦躁。
最后还是顾星先开口,“你坐吧。”见加西亚还是不说话,只好干巴巴地又说:“我休息几天就可以继续拍摄了,不会耽误拍摄……”
顾星的话没能说完,加西亚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是不是疯了?!拿真刀捅!为艺术献身需要做到这个地步?那是不是拍我攻城那段还得杀千百个人?”
顾星被他的失态和质问弄得有点懵,他又觉得有点好笑,“那个刀只有一小截是真的,其实也没……”
余下的是“没多痛”还是“没多深”没人知道,因为加西亚突然掀开了被单,把顾星的话头又掐断了。
加西亚低头查看他腹部上缠着的纱布,先前换过一次之后伤口没再渗血,因此纱布表面上看还是干干净净的。
顾星暗自松了口气,“你看,不是什么大伤吧。”
加西亚在他病床边蹲下,低声问他:“疼不疼啊?”
顶着加西亚温柔得几近怜悯的目光,顾星没能开口说不疼,他别扭地别过脸去,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捧住了脸。
这个动作过分亲密,十分失礼,却让顾星生出一种被人珍视的错觉。
加西亚看着顾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直到顾星觉得尴尬想扭过头去,加西亚才低声说:“下次别这么傻了,好吗?”
加西亚粗糙的指腹擦过顾星的耳垂,顾星脸有点红,他抿了抿唇,轻声说:“……好。”
加西亚这便笑开,阳光似的笑,像能照亮所有的阴霾。
顾星看着他,也笑了。
顾星其实很想告诉他,他之所以为了演戏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才是真正活着的,他才能好好呼吸,他才敢毫不设防的去微笑,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正大光明的去示弱去哭泣。
但顾星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会明白的吧?一个少将,为了所谓的匹配率,在两人互相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任性地成了一个演员。这样的他,不会明白的吧?
顾星觉得加西亚其实是个一点也不聪明的人,就像他喜欢自己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他也不擅长隐藏情绪,着急的时候会毫无风度地打断自己,开心的时候眼睛里又全是笑意。坦坦荡荡,干干净净,是个叫人完全没有办法讨厌的人。
顾星笑意渐淡,他想,像加西亚这样的人,一定有着一对相敬如宾的父母,童年快乐简单,身边的人大约也都是些磊落的君子。
如果没有遇上自己,他余后的路会更顺遂。
加西亚看着顾星心不在焉的表情,微微皱起眉。
顾星眉目清秀,看上去远去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因此出演剧中十七岁的小皇帝也毫无违和感。可顾星的眼睛比他的远比实际年纪该有的还要沉静。
他看上去人畜无害,实际上却会不经意流露出防备和警惕,让人觉得难以靠近,难以敲开心房。
加西亚不禁去想,他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伤?就像被人虐待过的流浪猫很难再接近人类。
可是,这样一个孩子,谁忍心伤害他?谁忍心去折断一只雏鸟的翅膀?
加西亚承认,他对顾星很感兴趣,他喜欢他,也欣赏他。而现在这份喜欢里又混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害得他一看到顾星心里就又甜又涩。
他想,以后一定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也许,最后,他眼里的那层冰霜都能化为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