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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七章 暗夜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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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辛延被架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歪的。
两个老仆人吃力地撑着他,一左一右,生怕他摔倒。
酒气。
浓得呛人的酒气。
他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脚下虚浮,走两步晃三晃,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嚷嚷。
“再喝……再喝三杯……谁怕谁……”
声音含混,带着醉鬼特有的那股子嚣张。
显然刚才躲在哪个角落,跟一帮狐朋狗友喝了个昏天黑地。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那具尸体。
酒意,瞬间褪了个干净。
“爹——!”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
阙辛延挣脱两个仆人,踉跄着扑过去,一头栽倒在那具冰冷的身体旁边。
他跪在地上,看着父亲惨白的脸,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浑身都在抖。
“爹……爹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他伸出手,想去碰父亲的脸。
手指刚触到那冰冷的皮肤,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了。
血凝固了。
那具曾经威严的身躯,此刻冷得像石头。
“爹——!”
哭喊震得整个大厅都静了一瞬。
阙辛延趴在父亲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剧烈抽动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你别死”“你起来”。
狼狈至极。
周围的人纷纷别过头去。
吴回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下午还在街上纵马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此刻哭成这样,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同情,有人冷眼旁观。
“大公子,大公子……”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弯着腰,轻声劝着。
“您别这样,老爷他……他已经走了……”
阙辛延不听,只是抱着父亲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
老管家叹了口气,不劝了,就站在旁边等着。
哭声渐渐小了。
阙辛延被两个老仆人架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肿着,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锦袍上沾满了血,那是从父亲身上蹭来的。
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那里,拼命让自己站稳。
“来人。”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大公子。”
阙辛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努力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乱成一团的宾客,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嘴脸。
“封门。”
他说。
“一个都不许走。”
管事们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
阙辛延又看向那个黑甲将领。
那人正蹲在尸体旁边,满脸悲痛。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抱拳道:“末将遵命。”
“登记名册。”
阙辛延说。
“每个人,姓名、来历、为什么来,全部记下来。”
黑甲将领站起身:“是。”
“还有——”阙辛延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宾客。
“今日天色已晚,安排厢房,让诸位贵客先住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颤,可字字清晰。
“等明日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宾客们面面相觑。
有人想开口说什么,对上那双红肿却透着狠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角落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小声对同伴嘀咕。
“这……这不就是软禁吗?”
同伴压低声音回他。
“少说两句。城主刚死,他儿子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
商人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不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目光里有探寻,有掂量,还有一丝蠢蠢欲动。
白无伤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手里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吴回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多看了阙辛延一眼。
这人……
倒也没那么不堪。
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阙辛延的目光,落在了他和江寒夜身上。
那目光先是茫然。
这两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然后,瞳孔猛然收缩。
“是你们!”
阙辛延指着他们,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几个甲士立刻围了上来,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吴回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喂喂喂,你认错人了吧?我们可是好人!”
“好人?”
阙辛延气得脸都红了,指着自己的后脑勺。
“你们下午在街上打本少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好人?本少爷这后脑勺现在还疼!”
吴回:“……”
得,这茬给忘了。
阙辛延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目光里满是狐疑。
“你们有请帖吗?”
吴回和江寒夜对视一眼。
“……没有。”
“没有请帖?”
阙辛延的眼睛眯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吴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们是从狗洞钻进来的吧?
阙辛延见他们不说话,冷笑一声。
“没话说了?来人,把他们两个单独关起来,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
“等本少爷查清楚,再跟他们算账!”
甲士们一拥而上,把两人押了下去。
吴回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阙辛延那双红肿却努力瞪大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怀疑。
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无措。
吴回忽然有点明白。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撑起这个烂摊子。
他只是在硬撑。
厢房在城主府的西侧。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陈设简单,窗户被钉死,门口还站着两个甲士。
吴回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得,这下成阶下囚了。”
江寒夜站在窗边,没有接话。
吴回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问。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江寒夜回过头,淡淡道:“担心什么?”
“我们被关起来了啊!被当成嫌疑犯了啊!”
“嫌疑犯?”
江寒夜微微挑眉。
“你杀人了?”
吴回一愣:“没有啊。”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吴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像……
是这么个道理。
窗外隐约传来嘈杂声。
吴回凑到窗边,透过钉死的木板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灯火通明,甲士们正领着宾客们往各处厢房走去。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走边嘟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来贺寿,结果成了阶下囚……”
旁边的人小声安抚他。
“行了,别说了。城主刚死,他儿子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换你你能做得更好?”
商人没再吭声。
另一队人从窗前经过,是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目光意味深长。
吴回看着那些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看,”
他压低声音对江寒夜说。
“那几个,一看就不对劲。”
江寒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一个白衣身影正被领进靠近主院的客房。
白无伤。
他走在两个甲士前面,步履从容,脊背挺直。
一袭白衣在灯火下纤尘不染。
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吴回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合常理。
刚经历了凶杀案,正常人怎么可能这么镇定?
“那个白无伤,”
吴回说。
“我总觉得他怪怪的。灯灭的时候,他离高台最近吧?”
江寒夜微微点头:“十几步。”
“十几步的距离,三息时间,够不够?”
“够。”
江寒夜顿了顿。
“但不止他一个。”
吴回愣了一下:“还有谁?”
“当时离高台近的人,都有嫌疑。”
吴回想了想,又泄了气。
“可我们又不认识那些人,谁知道他们跟城主有什么恩怨。”
他挠了挠头,烦躁得很。
“那个戴毡帽的仆人,你还记得不?”
吴回说。
“不知他跟城主说了什么,城主脸色都变了。”
江寒夜没有回答。
吴回继续说。
“还有刚才那几个交换眼色的宾客,一看就不是善茬。可惜咱们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越想越郁闷。
对不死城的局势,对这些人物关系,对城主的仇家都一无所知。
他们就像两个瞎子,在这浑水里瞎摸。
“你说,”
吴回忽然问。
“城主死了,跟龙星受伤有没有关系?还有我外公……”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那晕眩来得毫无征兆。
就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感觉甩掉。
可那晕眩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上。
“奇怪……”
他嘟囔着。
“怎么突然有点晕……”
话音未落,江寒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猛地一凝。
“手。”
江寒夜说。
吴回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指甲盖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那黑色很淡,淡得像不小心沾上的灰。
可它确实在那里。
吴回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
“这是什么?”
江寒夜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牵起他的手,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他看得极认真,把吴回的十根手指都看了一遍。
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边缘有那道黑线。
吴回被他看得发毛,手心都在冒汗。
“你别吓我啊,”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到底怎么了?”
江寒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道黑线,眉头越皱越紧。
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毒。”
吴回愣住了。
“失传已久?”
江寒夜点点头,神情凝重。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此毒无色无味,中者初期只觉轻微晕眩、反应迟钝。”
他顿了顿。
“待毒素深入经络,便会五感渐失、神智涣散。最后形同行尸走肉,任人宰割而不自知。”
吴回的喉咙发干。
“那……这是什么毒药?”
江寒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古籍中只称其为'无名之毒'。具体叫什么,早已失传。”
吴回愣住了。
连名字都不知道?
江寒夜继续说。
“正因为失传已久,会配制的人极少,解法更是罕见。此毒最棘手之处,不在于毒性猛烈,而在于——无人知晓如何解。”
吴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那道黑线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从指甲变黑的程度看,”
江寒夜说。
“中毒时间不长,应该就在今天。”
吴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那道黑线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你没事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江寒夜。
“你抓过我的手,不会也中毒了吧?”
江寒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吴回一把抓住江寒夜的手,翻过来看。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吴回松了口气,努力回忆灯灭那一瞬间的事。
“当时一片漆黑,我伸手去抓你,在那之前,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温热的,应该是什么人的衣服。只是一瞬间,那人就离开了,然后我才抓到你的手臂。”
江寒夜的眼神微微闪动。
“凶手在黑暗中靠近高台,与你擦肩而过。或许你碰到了他的衣服——那衣服上提前涂了毒。”
吴回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衣服上下毒?”
“两手准备。”
江寒夜说。
“刺杀城主是第一目标。但如果黑暗中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对方也会中毒,灭口的同时制造混乱。”
他顿了顿。
“或者,他本就想让更多人中毒,分散注意力。”
吴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那道黑线仿佛在嘲笑他。
“所以……我是替那个凶手挡了枪?”
江寒夜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回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江寒夜。
“那城主也中毒了?”
江寒夜的目光微微一闪。
“如果我是凶手,”
他缓缓开口。
“要杀一个武力高强的人,光靠剑不够。”
吴回一愣:“什么意思?”
“城主武力高强。”
江寒夜说。
“即便在黑暗中,也不可能毫无反抗被人一剑封喉。除非——”
“除非他当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如果城主事先也中了这种毒,神经麻木,反应迟钝。
那么黑暗中那一剑,他确实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那毒……是从哪里中的?”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
那个戴毡帽的仆人。
宴会开始前,他俯身在城主耳边说了什么。
之后城主的脸色就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吴回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那不是传话,而是下毒?
或者,毒早就下在城主的饮食里,那个仆人只是来确认效果?
吴回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可心里,却莫名有点兴奋。
“这么说,”
他看着江寒夜。
“咱们不是毫无头绪。至少现在知道,凶手用毒,而且这种毒不常见。”
江寒夜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吴回有点发毛。
“你先担心自己。”
江寒夜说。
吴回嘿嘿一笑。
“你不是在吗?有你在,我肯定死不了。”
江寒夜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吴回。
“先压着。明天想办法查解毒的事。”
吴回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吞了下去。
那药丸有点苦,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他靠在床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那黑线还在,但似乎没有再扩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已经三更了。
吴回靠在床头,望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
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偶尔的风声和远处甲士巡逻的脚步声。
吴回躺下来,闭上眼睛,“想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睡一觉。”
可那晕眩感还在。
一波一波涌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江寒夜的声音。
很轻。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凶手用毒,剑法高超,对城主府极为熟悉,且能精准控制黑暗的时机。”
吴回猛地睁开眼睛。
江寒夜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这样的人,”
他说。
“不多。”
吴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那晕眩感终于把他吞没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更深了。
江寒夜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床上,吴回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他蜷缩在被子里,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寒夜转过身,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吴回,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吴回那只中毒的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道黑线,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
停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松开手,回到窗边。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将手拢进袖中。
继续望着窗外那深不见底的夜色。
远处,一声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四更了。
第二天早上,吴回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后脑勺还有点晕,但没有昨晚那么厉害了。
他坐起来,下意识看向窗边。
江寒夜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吴回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醒了?”
江寒夜“嗯”了一声,其实他一晚没睡。
吴回挠挠头,翻身下床。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江寒夜的脸。
“你脸色怎么有点白?”
吴回问。
江寒夜淡淡道:“没事。”
他走过来,牵起吴回的手,检查那道黑线。
“毒暂时压住了。”
他说。
“今天去找解药。”
吴回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一把抓住江寒夜的手,翻过来看。
那指尖,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可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黑线。
藏在袖口下面。
吴回愣住了。
“你……”
江寒夜抽回手,依旧面无表情。
“比你轻。”
他说。
“死不了。”
吴回无语,这话说的,难道自己是要死的底部了?
撇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江寒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吴回心里一颤。
“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说。
“你能解毒?”
吴回被噎住了。
哼。
真是白瞎我的好心。
这年头关心人都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