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五章 不死城的狗 ...

  •   不死城的城门比吴回预想的要气派得多。

      青灰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少说也有七八丈高,墙砖缝隙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赶着异兽的商队浩浩荡荡,背着行囊的旅人三三两两。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那股混杂着汗味、香料味和异兽粪便气息的喧嚣。

      城门口排着长龙,每个人都在一座石台前停留,缴了钱,在册子上按个手印,领一块黑漆漆的令牌,这才被放行。

      吴回站在队伍末尾,踮起脚尖往前张望,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这么多人?”

      他忍不住嘀咕,“排队得排到猴年马月?”

      江寒夜没吭声,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前面一个驼背老汉听见动静,扭过头来打量他们两眼,笑道:“头一回来不死城吧?”

      吴回点头。

      老汉用下巴朝城门方向努了努:“你们今天正好赶上了城主的七十大寿,五湖四海的人都赶来贺寿。搁平时,可没这么热闹。”

      吴回一怔,和江寒夜交换了个眼神。

      城主的寿宴?

      倒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想多问两句,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吴回趁机往前凑了凑,想看看那登记的石台究竟是怎么个流程。

      守门的是两个身着皮甲的兵卒,一个负责登记造册,一个负责收钱。

      登记的那个握着一支笔尖细长的狼毫,在一本厚厚的簿子上写写画画,每记下一人的名姓,就让那人把拇指按在石台镶嵌的一块玉板上。

      玉板亮起微光,那人手里的黑色令牌也跟着闪烁一下。

      吴回看得入神,低声问:“那是在干什么?”

      前面的老汉耳朵倒灵,回头解释道:“认主。令牌上刻着你名字,往后进出城门都得用它。弄丢了还得花钱补办,麻烦得很。”

      吴回了然,暗暗记在心里。

      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们。

      登记的兵卒头也不抬,笔尖点在簿子上,问得飞快:“姓名,来历,入城事由。”

      吴回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笑:“大哥辛苦,我叫吴回,打招摇山来的,进城凑个热闹。”

      那兵卒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江寒夜,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招摇山?”

      他慢吞吞写下几个字,“那边可不近。专门来凑热闹?”

      吴回嘿嘿一笑:“听说城主大人过大寿,想来沾沾喜气。”

      兵卒嗤笑一声,随手扔过来两块令牌,朝旁边的石台扬了扬下巴:“按手印。”

      吴回照做,拇指按在玉板上,温热的触感传来,玉板亮了一下。

      他拿起自己的令牌翻看——黑漆漆一块,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吴回”俩字,边角还有些毛糙,一看就是批量赶制的货色。

      “这玩意儿也太糙了吧?”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咦,怎么和烛龙星的那块不死城令牌不一样?

      故意道:“字跟狗爬似的,边角还剌手。”

      那兵卒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入城令牌都这样,一天发出去几百上千块,谁有空给你精雕细琢?”

      吴回挠挠头,一脸嫌弃:“可我刚才瞧见前面那人手里拿的,跟咱这个不一样啊。通体漆黑,质感特别好,上头还刻着好看的‘不死’俩字,一看就……”

      他话没说完,那兵卒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眼尖。”

      那兵卒上下打量着他,“那种令牌你见过?”

      吴回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副随口的模样:“就进城的时候瞟了一眼,还以为大家都一样呢。怎么,那种是贵宾款?”

      兵卒嗤笑一声,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慢悠悠道:“什么贵宾款,那是城主府发的永久通行证。拿着那玩意儿进出不用登记,不用交钱,连我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东西市面上可弄不着,只有城主府赏给贵客的。”

      吴回“哦”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点羡慕的神色,随口敷衍道:“怪不得,看着就比咱们这破牌子强多了。”

      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朝兵卒摆摆手,“多谢大哥啊,下回再见。”

      兵卒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朝后面招手:“下一个。”

      吴回收起令牌,拉着江寒夜往城门里走。

      走出几步,他发现江寒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

      吴回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江寒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吴回一时看不太懂。

      “你倒是会打听。”

      江寒夜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可吴回总觉得这话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打听消息这事儿,我可是专业的。”

      江寒夜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吴回分明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

      那弧度太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吴回收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美滋滋的。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现在总算知道了吧——他吴回也是有点小本事的。

      城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摊贩。

      卖灵药的摊子上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根茎花果,卖法器的摊前挂着叮叮当当的铜铃玉坠,卖吃食的棚子里飘出阵阵香气。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吴回正四处张望,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不对,不是蹄声——是某种庞然大物踩踏地面的闷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奢华的兽车从街角冲将出来,拉车的两头异兽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头生独角,目若铜铃,每一步落下,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让开让开!都给我闪开!”

      驾车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袭锦袍裹着圆滚滚的身躯,满脸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

      他压根不管街上有没有人,只顾驱赶异兽往前冲。

      人群惊叫着向两边闪避,几个摊子被撞翻,货物滚落一地,果蔬被踩得稀烂。

      吴回的瞳孔猛然一缩——街道中央,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捡滚落的果子,浑然不觉危险正疾速逼近。

      不远处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可她的腿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吴回来不及多想,身形已然蹿了出去。

      他一把捞起那孩子,顺势往旁边一滚,那辆兽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脊背呼啸而过。

      “你他妈找死!”

      那胖子的骂声从车上传来,可兽车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横冲直撞。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吴回身边掠过。

      江寒夜。

      他几步追上那辆疾驰的兽车,单手扣住车尾的横杆,整个人借力翻身上了其中一头异兽的脊背。

      他拽紧缰绳猛地一扯,那两头畜生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车上的胖子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

      他趴在地上,捂着摔疼的胳膊,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少爷的车!活腻歪了!”

      吴回把那孩子交还给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妇人,那女人抱着孩子,连声道谢,眼眶红成一片。

      吴回摆摆手让她快走,自己大步朝那辆兽车走去。

      胖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那一身锦袍沾满了灰土,脸颊也蹭红了一块,正恶狠狠地瞪着江寒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吴回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

      富态的身形,肥胖的脸蛋,一双小眼睛因为愤怒瞪得滚圆,配上那身红彤彤的锦袍,活像只家养土拨鼠。

      “你谁啊?”

      吴回故意问。

      胖子挺了挺肚子,底气十足:“我爹是城主!我是城主之子阙辛延!”

      吴回愣了一瞬,和江寒夜交换了个眼色。

      城主的儿子?

      就这?

      阙辛延见两人不说话,以为被自己的名头镇住了,顿时来了劲头。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

      “怕了吧?怕了就赶紧给本少爷磕头认错!再赔我医药费、惊吓费、马车折旧费——哎哟!”

      吴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阙辛延捂着脑袋,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敢打我?”

      吴回笑眯眯地凑近他:“你刚才差点撞到小孩,知不知道?”

      阙辛延嘴硬:“又……又没撞上!”

      “没撞上就没事了?”

      吴回又是一巴掌,“撞翻的那些摊子呢?吓到的人呢?你的畜生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你还有理了?”

      阙辛延被他拍得直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瞪着他。

      “你……你别过来啊!我让我爹把你们抓起来蹲大牢!”

      江寒夜淡淡开口:“你爹知道你当街这么闹?”

      阙辛延噎住了。

      他嘴唇翕动,想放几句狠话,可对上江寒夜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吴回看着他那个怂样。

      “行了,滚吧。”

      他挥挥手,“下回再让我撞见你在街上这么跑,就不是拍两下这么简单了。”

      阙辛延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们给本少爷等着!”

      说罢,他爬上兽车,一甩鞭子,灰溜溜地跑了。

      吴回看着那辆远去的兽车,发出灵魂拷问。

      “城主的亲儿子就这德行?”

      江寒夜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吴回心里却转开了念头。

      城主寿宴,四方来贺,正是一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再说刚才得罪了那个姓阙的胖子,万一那小子真跑回去告状,他们还得提前做点准备。

      “要不,”

      他看向江寒夜,“咱们也去寿宴上凑个热闹?”

      江寒夜睨他一眼:“没有请帖。”

      吴回挠挠后脑勺:“先去看看呗。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江寒夜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两人找人问了路,一路寻到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门前两排甲士腰悬刀剑,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行人。

      朱漆大门紧闭,侧边开着个小门,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正手持请帖鱼贯而入。

      吴回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走上前,朝那守门的门房拱了拱手。

      “劳驾,烦请通报一声,招摇高校校长吴回,有事求见城主。”

      那门房上下睃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请帖呢?”

      吴回一怔:“没有。”

      “没有请帖?”

      门房嗤笑,“没请帖来干什么?这几天想蒙混进去的海了去了,什么招山、北山的,老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吴回还想再说,门房已经扭过头去,招呼下一个手持请帖的人。

      吴回:“……”

      他回到江寒夜身边,一脸无奈。

      “不让进。只认请帖。”

      江寒夜抬眼看了看那高耸的院墙,又看了看门前的门房,淡淡道:“那就换个法子。”

      吴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你是说……翻墙?”

      江寒夜没吭声,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绕到城主府侧面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巷子极窄,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围墙。

      吴回仰起头,望着那堵墙,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墙少说也有三四丈高,墙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别说攀爬,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墙头上还竖着一排明晃晃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锋利的刀刃,密密匝匝排成一排,阳光一照,寒光刺目。

      “这……”

      吴回咽了口唾沫,“翻不了吧?”

      江寒夜试了试,脚下一蹬,身形拔地而起,手掌贴上墙面——可那墙面不知涂了什么,滑不留手,根本借不到力,整个人又滑了下来。

      “不行。”

      他落回地面,眉头微蹙。

      吴回挠着头,四处张望。

      巷子深处,墙角下,有一团暗影。

      他走过去一看——是个狗洞。

      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黑黢黢的,旁边还趴着一只黄狗,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见他过来,那狗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吴回:“……”

      他转过头,望向江寒夜,眼神复杂。

      江寒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吴回。

      两人对视。

      沉默。

      良久。

      吴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狗洞。

      他们得钻狗洞。

      他,堂堂招摇高校校长,火神祝融后裔,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要钻狗洞。

      吴回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

      可抬头看看那三四丈高的围墙,看看墙头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再看看门口那些虎视眈眈的安保……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

      那只黄狗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还有几分——吴回总觉得那是嘲弄。

      “要不……”

      他艰难地开口,“咱们再想想辙?”

      江寒夜没应声,只是抬起下巴,朝巷子口方向点了点。

      巷子口,一队巡逻员正往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回:“……”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子,仔细打量那个洞口。

      大小……

      勉强能进。

      洞口边缘的土有些松动,扒开一点应该更容易。

      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可既然狗能钻,人应该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江寒夜。

      那眼神里写着:你怎么说?

      江寒夜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个洞口,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吴回分明看见,他的眉梢细微地跳了跳。

      “你……”

      吴回试探着问,“钻吗?”

      江寒夜没答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吴回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架势,如今却被一个狗洞难住了。

      可他不敢笑,怕把人笑跑了。

      “要不……”

      他挠挠头,“我先来?我进去了你再进?”

      江寒夜终于动了动。

      他侧过头,看着吴回,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吴回连忙道:“没事没事,我先探路。我要是能进,你肯定也能。”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小狗洞,拿捏拿捏。

      那只黄狗见他靠近,警惕地站了起来,冲他吠了两声。

      吴回连忙冲它“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安抚:“别叫别叫,借个道,马上就走。”

      黄狗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觉得他构不成威胁,又趴了回去。

      吴回松了口气,继续往里爬。

      他只能摸索着前进,膝盖压着碎石子,硌得生疼。

      “麻蛋……”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回头非找那个姓阙的算账不可……要不是他家的死规定……老子堂堂招摇高校校长,板上钉钉的天才少年,至于钻狗洞……”

      他从洞口钻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来到了一个小院里。

      然后他回过头,望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等着江寒夜。

      等了好一会儿,洞口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江寒夜的脸出现在洞口。

      那张脸还是那么冷,那么硬,可此刻沾着灰土,鬓角还挂着一片枯叶,怎么看怎么……

      吴回看着看着,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江寒夜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凉的,从洞口爬出来,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

      “笑什么?”

      他问。

      吴回捂着嘴,拼命憋着笑,指了指他鬓角:“没、没什么……就是……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江寒夜伸手摸了摸,把那片枯叶摘下来,看了看,随手扔掉。

      两人站在小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吴回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不是值在能进城主府,是值在能看见江寒夜钻狗洞的样子。

      这事他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时回头。

      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过来,正蹲在洞口,歪着脑袋望着他们。

      吴回:“……”

      黄狗:“汪。”

      二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