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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衣服呢? ...

  •   秦灌灌说:“你这外乡人,可知那个狐狸精是谁吗?假使你听说过她的名声的话,你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吴回这个外乡人,当然不知道她口中的狐狸精指的是谁。他甚至错误理解了“狐狸精”的意思,以为这是骂人放浪形骸的贬称,殊不知在这里,“狐狸精”只是字面上的狐狸精——那个人是货真价实的狐狸成精。

      “她就是弑姐夺位、残害姐夫的青丘之主,胡灵月。”

      “胡灵月?!”
      石豆豆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吴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惊讶地问:“你认识她?”

      “那不废话,她可是青丘之主哎,很有名的!咳咳——”石豆豆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讪讪地刮了下鼻子,眼神有些飘忽,“我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听来的传闻——那些不宜放在台面上说的事情。譬如胡灵月与她姐姐两女争一男的旧事,据说闹得满城风雨;譬如她睡过的男人能凑成一整个足球队的艳史,版本之多,细节之丰富,简直可以编成一套丛书。

      石豆豆有一个兄弟,那家伙的毕生梦想就是想和胡灵月睡一次。原因无他,就是胡灵月长得实在是太特么明艳动人了——用那兄弟的原话说:“要是能跟那样的女人睡一觉,第二天死了都值!”

      吴回看向石豆豆逐渐发红的耳垂,心里犯起嘀咕:听说过就听说过,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怎么还脸红上了?

      秦灌灌将石豆豆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你肯定听说过她恶臭的名声吧!”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石豆豆涨红着脸点了点头。他虽然想跟秦灌灌唱反调,可要是睁眼说瞎话否认,以这女人的性子,肯定当场就能把他的谎言拆穿,到时候更尴尬。

      秦灌灌满意地扬起下巴,继续说:“像她那种女人,就算降下天罚,也很合理吧?”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况且,住在她宫殿附近的居民都亲眼目睹了——那天色,是从她的行宫开始黑的,一点一点漫过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扩散到整个青丘。”

      “前两天她还带了个面容姣好的野男人进行宫,”秦灌灌说到这里,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行荒淫之事。”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造了孽了。”

      “啊这……”
      吴回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事实还是用了夸张手法。如果是夸张的话,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秦灌灌承认,她记恨胡灵月。这种怨恨不是三言两语能厘清的——她在婚前就因为一些人一些事对胡灵月心存芥蒂,嫁人之后更是发现,自己丈夫心里装着的,居然也是那个女人。

      新仇加旧恨,让她提及胡灵月时从来不会有好态度。但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她刚才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点掺水。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天色陡然变得更加阴沉。

      黑沉沉的暮色像是厚重的幕布压下来,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几道闪电撕裂天际,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随即,雨水像开闸似的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雨水借着风势,从没关严的窗户里喷进来许多,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水渍。

      秦灌灌起身去关窗。她刚走到窗前,一阵夹着雨丝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伸手把窗户拉严实。

      关完窗后,她恹恹地靠着椅背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她在想,她的丈夫去了哪里,有没有带伞,会不会被雨淋湿。想到一半,她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哪里轮得到她操心?他此刻想必正待在某个地方,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在一起吧。

      吴回也在想事。

      他想的是江寒夜到底去了哪里。青丘那么大,他们又没有联系方式,要怎么样才能顺利会合?他又挂心烛龙星——卜算只说往东二千里,并没有特指青丘,他真的在这儿吗?池如会帮他打听到烛龙星的下落吗?那个男人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交代清楚。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永不停歇的乐章。

      吴回和石豆豆在板凳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吴回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后来实在扛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意识模糊间,他听到摆钟响起悠长的“当——”一声,整个人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钟声显示,已经到正午时分了。

      吴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心里琢磨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太没劲了,干坐着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万一江寒夜根本不回这里,他们岂不是要在这儿坐到地老天荒?

      他扭头看向窗外——雨势小了不少,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吴回站起身,语气坚定:“我要出去找线索。”

      石豆豆看了眼外面的天气,有些犹豫:“现在还下雨呢,要不就别去了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在室内待着多安耽,等人多好。”

      吴回摇头:“不行。要么你就在这儿待着,正好可以等江寒夜的消息。我自个儿出门溜达一下……放放风也好。”

      石豆豆不明白吴回为什么要执意出门。外面风大雨大,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能找着什么有效线索啊?

      但他劝不动吴回,只得妥协道:“那好吧,我就在这儿等江寒夜……不过你先把今日份的药吃了,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出去。”

      “那行。”吴回接过他递来的白瓷小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往嘴里一闷,硬着头皮吞下。

      药丸刚入喉,舌根就泛起一阵浓烈的苦味,苦得他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他赶紧端起茶杯,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这才感觉嘴里的苦味被冲淡了些。

      石豆豆见他干脆利落地吃了药,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早去早回啊,注意安全。”

      吴回潇洒地比了个手势,头也不回地说:“放心吧你!”

      刚推开大门,吴回就犯了难——外面下着雨,可他两手空空,什么雨具都没带。

      石豆豆站在他身后,朝老板娘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可以去借一把。

      吴回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低着头算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吴回站在那儿等了几秒,见她完全没有主动借伞的意思,只好扬起客套的笑容,开口问:“老板娘,能不能借我一把雨伞?”

      秦灌灌这才抬起头,瞅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天气你还要出门?”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雨伞收纳处。那儿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红色带花边的太阳伞孤零零地靠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客人遗留的。她把伞拎起来,递给吴回:“拿好了。弄丢了要你赔。”

      吴回接过那把精致小巧的遮阳伞,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赔着笑脸说:“不会的不会的,谢谢老板娘。”

      他撑着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红伞,踏入了雨幕中。

      走出没多远,吴回站在宽敞却空无一人的马路边上,叹了口气。

      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已经很滑稽了——他想——要是再撑着这把娘里娘气的小红伞,只会显得更可笑。

      青丘的地面是年代久远的砖石路,高低不平,参差不齐。雨水混着泥浆,在坑洼处形成了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吴回没留神,一脚踩进一个坑里,鞋面瞬间裹上一层泥浆,湿得彻彻底底,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更惨的是,他很快就发现,手里这把用来遮风挡雨的精致小伞,厂家显然只关注了它的外形,对实用性却完全不在意。

      雨水淋在伞面上,竟然开始脱色!

      红色的颜料顺着雨水滴落下来,糊了吴回一脸。他抬手一抹,满手都是淡红色的水渍。他的脸颊由白变红,由红变花,衣服上也晕开大片大片的红斑,远远看去,活像一滩行走的血迹。

      吴回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恶狠狠地抬起脚,用力踩进旁边的泥坑里——反正鞋子已经脏了,再脏也脏不到哪儿去。

      他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好好在旅馆里休息不香吗?非要跑出来受这个罪?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十米开外有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张望。那人躲在墙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跟踪了多久。

      吴回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这不正撞到枪眼上了吗?

      他想,今天无论如何总得有点收获,不然这副鬼样子回去,未免太没面子。他甚至能想象到届时老板娘看到他这副落汤鸡模样,会露出怎样无情的嘲讽表情。

      不。

      绝对不能就这样回去。

      “哎!你干嘛呢!”吴回冲着那个人影大喊一声。

      那人听到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拔腿就跑。

      那人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看就是个飞毛腿。然而,吴回是跑得过人面鸮的男人,速度丝毫不逊色。他撑着那把已经脱色脱得不成样子的小红伞,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你追我赶,绕了一圈又一圈。雨水打湿了吴回的衣服,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但他咬着牙,愣是没让对方甩掉。

      终于,前面那小子跑不动了。

      他气喘吁吁地趴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吴回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叱问道:“你这小子,跑什么跑?”

      那人年纪很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面黄肌瘦,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整个人看起来既邋遢又贫穷。

      听到吴回问话,他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跑……”

      吴回看他是个半大孩子,也没真打算把他怎么着,但语气还是故意放得很凶:“这天气在路上瞎混什么?”

      对方的眼神更加飘忽了,四处乱瞄,就是不敢看吴回的眼睛:“家……家里没醋了,出……出来买个醋……”

      吴回往四周看去——整条街上冷冷清清,所有店铺都门窗紧闭,哪有什么开门的店面?

      他冷笑一声:“你可拉倒吧!你以为我傻子呢?还买醋?老实交代,跟踪我干嘛!”

      “没干嘛……”
      “不说实话?”吴回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出几分威胁的味道。

      少年明显被吓住了,身子抖了抖,支支吾吾地说:“就……就看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哦——”吴回松开他的衣领,顺手掸了掸自己湿透的衣服,声音阴沉地问,“谁派你来的?”

      “老大……”对方脱口而出,说完后又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巴,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吴回眯起眼睛:“你老大认识我?”

      “不,不认识……”

      “那为什么派你跟踪我?”

      “没,没派……”在吴回逼视的目光下,少年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住的猎物,无处可逃。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终于和盘托出,“老大只是让我注意……注意最近所有出入青丘的外地人的动向……”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注意动向然后呢?发现了之后要干什么?”

      少年抿着嘴唇,显然不想告诉他那么多。但吴回就那么盯着他,一言不发,盯得他头皮发麻。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水坑,低着头嘟囔道:“就……就看他们危不危险。最近青丘这么乱,老大让我多看着点,以防他们添乱……”

      话音刚落,天上突然炸开一声响雷,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吴回下意识地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黑压压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眼看着又要下一场大雨。

      等他再回过神来,眼前那小子已经不见了。

      吴回愣了一下,四下张望,空荡荡的街道上除了他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心说这小子溜得倒快。不过想到他对自己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也没真的偷什么抢什么,吴回也懒得再追究,就这么放他去了。

      这般想着,吴回提步往回走。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前头有一只瘦不拉几的小猪,吭哧吭哧地甩着尾巴跑在他前头。雨水漫过它的蹄子,溅起细小的水花。

      怎么会有只小猪?

      吴回三两步追上去,弯腰把那只小猪提溜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好瘦啊,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摸起来肯定咯手。瞧瞧这斑驳的毛,东一块西一块的,手感肯定很差吧?哪像他家狗剩,水灵灵的,皮毛光滑得像缎子,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一提到狗剩,吴回就忍不住想它。那水光滑溜的手感,真的好好撸啊……

      好怀念。

      吴回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只瘦弱的小猪,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把它带回旅馆养几天?就当解解馋,过过手瘾?

      小猪在吴回怀里拼命挣扎,四条短腿乱蹬,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汪汪!汪汪!”

      吴回愣住了。

      他怀疑人生地瞪着手里的“小猪”,脑子里一片空白。

      猪……猪怎么会发出狗叫声?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啊……他一定是听岔了,对,雷声太大,他听错了!

      吴回晕乎乎地对这只“猪”发出指令:“再……再叫一声?”

      “汪汪!汪汪汪汪!”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小猪见吴回不肯放手,急了,用爪子使劲挠他的手。

      等等……

      吴回瞪大眼睛盯着那只“猪蹄”——那玩意儿怎么长得像鸡爪呢?细细的,分着叉,还有尖尖的指甲……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眼睛没花啊,那确实是爪子,不是蹄子。

      没等吴回理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手里这只猪不像猪、狗不像狗、鸡不像鸡的三不像,居然开口说话了——

      “爷饶了我吧,汪汪汪……放我下来,我恐高,我真的恐高……”

      吴回手一抖,差点没把怀里的东西甩出去。

      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动物讲话了,但再听一次,还是觉得好惊悚!那种违和感,那种冲击力,简直像是有人拿锤子往他脑门上敲。

      他手一哆嗦,本能地把怀里的小猪往地上一甩。

      小猪摔在地上,啪叽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就在吴回眼皮子底下,那只小猪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四肢变成了人形,脑袋变成了人脸——眨眼之间,一个光溜溜的少年趴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吴回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倒不是害羞,主要是……太辣眼睛了。

      他嫌弃地瞅了一眼对方瘦得肋骨分明的身材,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像搓衣板似的。

      “衣服呢?”

      少年趴在泥水里,敢怒不敢言。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头,一脸无辜:“扔了。”

      为了逃跑,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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