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来爱你》林一秀

61、冤冤相报何时了

　　江南从历城离开，回到沛都，首先到桑尼医院处理了背后的伤，然后悄无声息回到南园，却不料正被江守成逮了个正着。

　　江守成懒洋洋地窝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假寐，那温润儒雅的样子，仿佛是画里的人。

　　但他一动则画风突变，猛然睁开的眼里尽是残佞，面容也带了几分狰狞，语气中毫不掩饰对江南的不满，“阿南！你是不是想收手不干了？”

　　江南一双黑色眼眸深幽无边，看着江守成，对他抛出的问题不置可否。

　　近来，江守成越来越烦躁了！

　　作为汪洋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太端着了！在江南看来，江守成出场的第一幕戏就演得很不好。诚然，他长相很儒雅，但从小他浸|淫在一众作奸犯科的弟兄们之间，本性阴鸷、冷邪，一开始就不应该把汪洋这个形象演得太正派。

　　如今，要他天天收起本性，作出一副正派人士的模样，他端得太辛苦，每天都是在折磨自己，因此他也巴不得立刻就能不用再装，于是他天天催着江南，问江南接下来怎么办？

　　那个双眼擦得雪亮就盯着□□的童文通，到底要怎么收拾他？收拾了童文通之后，又要怎么把童炳材拉下来？

　　还有，跟程云舒那婚，还订不订了？就把罗云飞逼到国外去而已，程黎平还好好地在那杵着，算怎么回事？

　　可任凭江守成怎么催、怎么问，江南要不就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要不就是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头痛，可能是以前撞的后遗症，现在就是什么都没法想。”

　　头痛？他头痛什么？他那头都撞了16年了，现在才来喊痛，还说什么都没法想，那不明摆着就是借口吗？

　　可他那头是为了救他江守成才撞的，他江守成也不能说什么呀！

　　于是，江守成又一次黑着脸离开了，他去酒乐酒吧里找乐子。

　　.

　　江守成走了以后，大利走了进来，“南少，就大哥说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做？”

　　江南慢吞吞地脱去自己身上的黑衣，“我怕我说了，你还得教训我，就回来这一段路，我听你念念叨叨，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江南这话说得随意，却听得大利心里一窒。南少这么好的身手，不过对上区区一个童文通，竟然会受伤？这从历城回来一路，大利就嘀咕了一路。

　　当然，大利还不知道南少其实是为救田小姐被手无缚鸡之力的童武达所伤，若他知道了，说不定就不是那么低调地嘀咕了。

　　“南少，你看啊，现在大哥管着极乐酒吧，因为童文通那边的打│黑活动搞得火热，被你劝下来了，就正正经经做酒吧生意。可我都看出来了，大哥憋屈啊！丁老三那事一起，毒|品那条线冷下来了，这极乐酒吧，又只有酒吧没有极乐，他不是好几次问你，接下来怎么对付童家和程家的么？”

　　江南深呼吸一口气，有点烦闷，片刻后却是不咸不淡地回答：“大哥也不是第一次问了，每一次我都是这么说的，我没头绪，没计划。”

　　没头绪？没计划？就凭南少那颗脑子，会没头绪，没计划？

　　这话，大利是怎么都不信的，依他看，南少是没心思。

　　他悻悻地说：“其实这次，大哥对程家的下场还是挺满意的，就是觉得童家那边太小打小闹，就给童武达扣这么一个同性恋的帽子，不算什么好戏……反而，童文通在打│黑扫恶这块力立这么大一个功劳，警衔他也升上去了，这沛都他也站稳脚跟了……童文通那双眼就盯着□□，盯着D组织和第六号组织啊！南少，我看大哥就因为这事，挺心急的，所以他追着你，就想要你想想办法，把童文通除了。”

　　大利说的这些，江南自然也知道。

　　事实上，近来，江南也挺为这事烦恼的。他的义父江海留下两大遗愿，洗白这一条他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地在努力，但找童家和程家复仇这一条，他心里实际有些抵触。

　　江南心中自有一套大义，虽然他不认为混□□的就一定是罪大恶极，但就江海曾经领导的江帮，还有江守成领导着的手下那一帮人，实际上是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当年他们会被围剿，实在是太应该的事。

　　那么，现在江守成要反过来找当年围剿了他们的童家和程家报仇，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而且，就他的主观意愿来说，他根本不想对付童家！至于程家，他是怨愤，但是……

　　终究，天算不如人算！

　　江南深深地叹息，从心底里透出一股子疲惫来，“其实……大利，我是不想再对付谁了……”

　　他坐在椅子上，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身体松垮了下来，闭着眼，声音低低地，“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话，别说大哥江守成听到了要跳脚，就是大利也觉得不可置信。要知道，组织里有太多太多的兄弟，他们的父母亲人，就是在16年前的那场肃清运动里被杀的！

　　若不是童家和程家发起那场肃清运动，他们又怎么会成为孤儿？

　　尤其是江南！

　　“南少，你……你不为自己报仇了吗？整个村子可就……”

　　几乎在大利说出这话的时候，原本散漫随性地摊在椅子里的江南哗一下跳起来，他睁大眼，狠厉的眼神剜着大利。

　　大利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南少最忌讳的就是听到别人提起他的身世，大利躬身，以一种赴死般的认罪态度，“对不起，南少。”

　　江南却仍是瞪着大利。

　　与其说他是在责备大利嘴快，倒不如说，是今晚他的心绪波动太大。

　　就这么和童文通、童武达打了交道，就这么和田原掏心掏肺，还那样地和梦梦告别……全都是不在他计划内的事，他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成为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那只罪该万死的蝴蝶，只因为扇了扇翅膀，就在两周后引发了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巨大龙卷风。

　　而此时此刻，混乱的他唯一认定的事，就是：若那些他极力隐瞒的事公诸于世，不用两周！立刻就能变天！龙卷风立刻就起！

　　他重新倒进了椅子里，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眉心，再一次慎重地交代，“人前人后，不许再提！”

　　大利应：“是！”

　　片刻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便又疲惫地摇头，“报什么仇，我不记得。”

　　他不记得！所有人都以为，江南他失去了童年时的全部记忆，他连自己原本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大利想到这里，也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要感叹江南的命运多舛，又或者是想确认江南的宽容大度，他提醒，“不记得的事，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江南还是摇头，“发生过的事，不管有没有人记得，都已经是过去了！大利，我只想带着弟兄们摆脱黑暗，走向光明，若是不放下仇恨，怎么能获得重生？与其为过去活着，不如为未来想想。我不敢肯定下一个复仇计划，还能像极乐计划这样，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复仇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栽的！”

　　江南说出这些话，实实在在体现了他最宽容的胸襟，不共戴天的仇恨他都可以原谅，他实在非常人！

　　可大利却多少有些放不下，“这一次，要不是因为田小姐，银狐也不会惹一身骚。现在，南少你做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是因为田小姐吧？”

　　田梦救赎了江南的内心，平息了江南的仇恨。

　　江南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一丝笑意，褐色眼眸里却是浓浓的悲凉，“银狐也好，江南也罢，他们和田梦，都是此生无缘。我决定这样做，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样确实是对弟兄们最好的。我知道，杀父杀母是不共戴天之仇，但是，总得有一代人选择隐忍，选择原谅，这样下一代人才会过得更好！”

　　江南转过身来，看着大利，“我希望你，还有弟兄们，都能够做平常人，过上安稳平凡的生活。”

　　.

　　这一天过后，江守成倒是安份了，不再催江南怎么对付童家和程家。

　　江南反而警觉了起来，“大哥没多少耐心了，让我们的人注意点，我估计大哥很快就要放出风声说江南就是银狐，甚至直接放出银狐的照片。”

　　江南语气是很郑重，但实在不见多少担忧的成分，可大利听了这话却又是忧心忡忡。

　　若是让人知道江南就是银狐，那他们走向阳光的理想就彻底破灭了！

　　而且，银狐作为被通缉对象，江南将真正开始亡命天涯的生活！

　　大利叹气，“南少，你何必呢？大哥要的就是把童炳材和程黎平拉下来，你就顺着大哥一些吧！”

　　“我若是顺着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那我还千辛万苦地要洗白干什么？”江南看着大利，第一次那么清楚说出他心中的是非黑白，“童炳材和程黎平发起肃清运动，扫荡黑恶势力，他们没有错。以前的江帮，还有现在大哥手下的那些人，他们做的，都是违法的事，他们才是错的。”

　　大利愣了。

　　“若是要报仇，那些被奸|杀的人找谁报仇？那些被贩卖的人找谁报仇？那些吸|毒的、K|粉的，又要找谁报仇？还有抢占地盘，骗人钱财，他们断了多少人的生路？给社会带来了多少不安？这些人又要找谁报仇？”

　　大利目瞪口呆看着江南。

　　江南身处黑暗，但大利一直知道他其实并不黑，可不黑也不代表他很白啊，从前大利一直以为江南是属于灰色的。

　　可听听今天他说的这话，再看看他这神情，那十足十就是一个正气凛然的白道大侠啊！

　　但不可否认，江南说的很对。

　　法律其实对人很宽容，只要你不做坏人，不做坏事，就可以了。

　　可是偏偏，江老爷子和大哥，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

　　江老爷子后来算是开了窍，知道混□□不是长久的路数，留下遗愿要洗白。但他终归是□□里的一代枭雄，他的骄傲让他不能接受失败，所以又同时留下了另一个遗愿，说要复仇。

　　可是，复仇和洗白，这本就是互相矛盾的两件事啊！

　　毫无疑问，大哥江守成选择了复仇，选择了黑暗。

　　而江南选择了洗白，选择了光明。

　　表面上江南顺从大哥江守成，洗白从商也是为大哥敛财，但实际第六号组织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跟随大哥江守成，做的是各种不法勾当；

　　另一派跟随二哥银狐，他们为人行事低调，在帮派里就是应个卯、签个到，实际他们在光明世界里都另有安身立命的身份。

　　大利知道，在银狐被通缉之前，江南的势力已足够对抗江守成，也足够他自己和底下全部的弟兄们从□□上全身而退。

　　但江南始终感念江海和江守成对他的恩义，这么多年来，虽然自己没有参与，但却一直为江守成的各种不法交易“保驾护航”。

　　而如今的情形是，最难从□□上全身而退的，反而是江南本人！

　　谁让银狐被通缉了呢？

　　大利唉声叹气，“南少，若是大哥真那么做了，你怎么办？难不成，你真的要过亡命天涯的日子？”

　　江南从容地理了理袖口，一派风平浪静的模样，“既然猜得到敌人的下一步动作，又怎么会被敌人所伤？”

　　“那程云舒那边呢？”订婚的事呢？

　　原先和程黎平夫妇说好了是春节前就要订婚的，可江南分明不愿，他借着花颜的死，请了个高深莫测的算命先生，说三江集团百日之内不能有喜事，否则又将有血光之灾！

　　这些都是胡扯！可订婚这种喜事，求的就是一个万事大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程黎平夫妇就都同意了，说等春节后再看个黄道吉日。

　　大利知道江南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程云舒结婚，且不说江南心里藏着一个田小姐，单是江南对程黎平的敌意，就知道江南绝对不想做程黎平的女婿。

　　在这件事上，江南是无奈，也是牺牲，为了把极乐酒吧拿下来，他必须跟程云舒求婚！

　　可是，如今要怎么退？

　　大利又一次叹气。

　　江南看得直想笑，自己也没跟大利说什么啊，他都表现得这么自信满满的，大利到底是在担心什么？说一句话就自己想半天，完了就知道唉声叹气，大利是有多信不过他啊？

　　江南站起来，拍了拍大利的肩膀，全然没了往日上下属的感觉，这一刻他们看起来就是兄弟，“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你相信我，我既然保得住弟兄们，自然也保得住自己，你看着吧！”

　　大利侧头看着江南，几秒后他垂下眸子，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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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是迟疑了几秒，才说：“南少，田小姐这几天心情不大好，大东说听到她跟她同事抱怨，说自己丢了人……”

　　江南诧异，“嗯？丢什么人？”

　　就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就算真有做什么丢人的事，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吧？

　　“丢了……联系人，她想找银狐，但是……所以，她闷闷不乐的，逢人就说自己丢了人……”

　　江南背过身后，嘴角抿着微微笑意，眼里却浮起点点苦涩。

　　她在找他，这已经在他意料之中，可是他不会再去见她了！

　　刚才大利犹豫了几秒才把这件事告诉他，想必就是不愿意他跟田梦再有任何牵扯。

　　他背对大利，轻声说：“你放心，银狐不会再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