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来爱你》林一秀

59、我不是小武，那我是谁？

　　童文通对童武达有极深的感情，料想童武达对童文通也是。

　　若真正要算，这兄弟俩的缘分，得从在娘胎里就开始算起。朝夕相处，日夜相伴，他们从小就一张桌吃饭，一张床睡觉，这样连体儿一般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童武达12岁出国。

　　13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可想而知。

　　但从人生第13个年头开始，童文通就觉得，自己和孪生弟弟童武达之间的一切，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分开。童文通陪着父母，生活在大洋的这边，而童武达因为受伤，失忆，需要接受先进的治疗，被送往了大洋的另一边。

　　其次是，断绝通讯。因为童武达要接受各种身体、心理治疗，兄弟俩在长达3年的时间里，没有通过一次电话，见过一次面。

　　到童武达的身体、心理状况基本稳定，恢复了和童文通的来往通讯时，已经是在他们15岁的时候。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童文通觉得童武达很陌生，跟童年时那个狂傲不羁的小武截然不同。

　　他想，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生死劫难，又长久地独自生活在陌生的国外，所以才导致了童武达的性格大变。

　　总之，童文通从来都没有想过，眼前这个相貌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童武达，他不是自己的孪生弟弟。

　　可自己的父母，难道他们连亲生儿子都会认错？

　　所以，童文通不信。

　　.

　　他扬着手里的DNA检测单，对着童武达气急败坏地大吼，“小武！你醒醒吧！就这么一份不知道是谁给你寄的东西，你就信了？你怎么知道这检测用的什么毛发样品，就一定是你和我的？随便上街抓两个人，揪两根头发，写上你和我的名字，完了检测出来，把报告送给你，说你和我不是兄弟，这样的事你也信？”

　　面对童文通的厉声疾喝，童武达一声不吭，他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憔悴。

　　他在历城的医院门口被银狐打晕，童文通把他扶到车上，决定把他带回沛都的住所。车子走到一半，他就醒了。童文通在后视镜里一看到，立刻找了个服务站停车，转过头来问他到底有什么秘密。

　　此刻童武达后颈处还隐隐作痛，他丝毫不隐藏，很爽快地就把刚才给田原看的DNA检测单拿了出来。

　　他知道童文通说的话很有道理，实际上他也这么想过。但那天，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迷茫了一天，混乱了一天，也想了一天，最后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童武达。

　　与其说这份DNA检测单给了他一个证明，倒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方向。他相信的不是DNA检测单的检测结果，而是这么多年他自己的感觉，还有童父童母给他的感觉。

　　他听了太多有关童武达的往事，可是每一次听，都感觉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没有代入感。

　　还有童父童母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对待客人一样的。

　　他以前总是很困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他看到这么一份DNA检测单，他才有一种当头棒喝、幡然醒悟的感觉。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不是童武达！这理由，太充分！太合理！由不得他不信！

　　他并不激动，冷静下来以后，他看起来有些颓然，“回庆城吧！事实是怎么样的，问一下爸妈就知道了。”

　　.

　　童炳材接到康叔的电话，说童武达忽然之间决定要回庆城一趟，至于回去的原因，他也不清楚。

　　闻言童炳材拧了拧眉心，立刻就问童武达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康叔回答：“没什么异常。二少爷的公司慢慢有起色了，他一心扑在事业上呢！”

　　童炳材淡淡应了声嗯，挂了电话，眉心却没有舒展开来。他眉眼间全然没有与儿子相见的欢欣，相反，一片苍白的忧色笼罩其中，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稍微显老一点。

　　那是岁月沧桑、心有隐痛留下的痕迹。

　　半天过去了，说好了要回家的童武达仍没有到家，童炳材开始觉得不安。他打童武达电话，也被通知对方关了机，这时，他心里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不久，他接到大文的电话，说他和童武达在一起，两人决定明天一起回家。

　　童炳材同样也是嗯了一声，并且又问：“小武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童文通嘴里说着不相信那张DNA检测单所说的结果，但实际他心里也很慌，要知道，失忆后的童武达，和他记忆里的小武，真的差太多太多！尤其是眼下听到童炳材这样不安的询问，他心里更是动摇了几分。

　　童文通拿着手机搁在耳边，闻言他瞥了一眼童武达，童武达颓然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文通想了想，说：“没事啊，小武挺好的！爸，有什么事，明天见面再说吧！”

　　童文通挂了电话，没有再和童武达说什么，直接发动车子，往沛都赶。

　　但他看着前方路况的双眼，却慢慢爬上了猩红的血丝，鼻头一阵阵发酸，喉咙也一阵阵发硬。

　　若是，现在这个童武达不是他的孪生弟弟，那么，他弟弟到底去哪了？

　　16年了，他……

　　还活着吗？

　　童文通越想，心里越没底，心底的难过就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心中憋闷，呼吸困难，好几次就要滴下泪来。

　　他给田原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给田梦打电话，直接就是关机。

　　这一夜，童文通失眠了。

　　.

　　他们是次日一大清早的飞机回庆城，下飞机时，天空刚好飘起了小雨。

　　童父童母一起来接机，童文通远远地看到父母同站在一把伞下的身影，他一时慌了，像个三岁小孩一样，他扔了手里的伞，跑上去，一手一个，他抱住了童炳材和叶娴，“爸！妈！我回来了！”

　　他声音中的黯哑，让童父童母都惊着了。

　　童炳材一言不发，心情有些沉重，总觉得有些不安。

　　叶娴倒是慌了，她抬手搭在童文通的肩上，关切地问：“怎么了，儿子？”

　　童文通紧紧地抱住童父童母不撒手，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抬起身体，笑看着父母说：“没事，昨晚上网看到的，说亲人之间要多抱抱，表达一下感情。平时光顾着对美女表达感情了，这不，今天也对你们表达一下。怎么样，妈，有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唉！叶娴吊在半空的一颗心放松了下来，她无奈地叹气，“都该成家的人了，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

　　童炳材对童文通这话倒是半信半疑，他脸色还是那么凝重。他瞥了一眼慢吞吞在后边走着的童武达，立刻呵斥童文通，“你怎么当哥哥的？就这么不管你弟弟了？”

　　童文通偏头看着童炳材，他喊了一声爸，欲言又止，黑漆漆的眸子里盈满了悲伤的神色，毫不掩饰的，就那么摊在童炳材的面前。

　　他这个样子，更让童炳材心里不安了起来。

　　童炳材索性不管童文通了，他把手里的伞往叶娴手里一塞，就朝着童武达走过去，“小武……”

　　童武达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憔悴，他手里撑着伞，微微躬身，对着童炳材一笑，恭敬地喊了一声爸，然后目光越过童炳材，对着叶娴的方向，也是微微躬身，喊了一声妈。

　　往日里，童武达是不怎么和童父童母亲近，但在他们面前时，他更多的是拘谨，放不开，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刻意地拉开了距离，显得那么地生分。

　　童炳材愣了，心里终于也猜到了几分。

　　童武达招呼着，“爸，妈，大文，我们先回家吧！”

　　.

　　坐在汽车上，叶娴也终于感觉到了童武达的异样。

　　作为母亲的叶娴，本该是跟童武达最亲近的人，实际上她反而是跟童武达最陌生的。对于童武达的很多事，她都是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童武达在国外那16年里，童炳材每年都有一两次去看他，但叶娴在这16年里，只去过一次。

　　同样，童武达对这个母亲也没什么感情，若非要说有，大概也是埋怨或者不满之类的。

　　但如今，再看着叶娴，童武达忽然就理解了叶娴对他的冷漠和生疏。他明明不是她儿子，却顶着她儿子的名字，拥有了她儿子的人生，他怎么还能奢望拥有她的母爱呢？

　　想必每一次叶娴看到他，都会想起自己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儿子小武，她心里有多难过可想而知。

　　叶娴不愿意和他亲近，也是应当。

　　银狐说得对，不管自己是谁，为什么而存在，总之，没有人对不住自己，所有人都已经仁至义尽了！就好比童炳材和叶娴，他们毕竟养育自己长大，给了自己优渥的生活和良好的教育。

　　而他心里长久以来的隐痛，觉得他们作为父母对自己不够亲近，没有爱，没有温暖，那也实在怪不得他们。他们毕竟不是他的父母，他们也有苦衷，他该处身设地地为他们想一想。

　　童武达这么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DNA检测单，一回到家，走进大厅，他反手锁了大门，开门见山问就童炳材，“爸，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叫您一声爸？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是童武达，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想知道我自己是谁。”

　　同时，他把手里的A4纸塞到了童炳材手中。

　　童炳材心中早已起疑，他不言不语，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倒是叶娴，一瞬间就红了眼。

　　从机场回家，童文通已经忍了一路了，此刻他也不能再忍，他走过去坐在童炳材的身边，“爸，你告诉我，小武到底在哪里？”

　　.

　　小武，他的儿子，他优秀的儿子，让他头疼又让他骄傲的儿子，小武，到底去哪了？

　　这个问题，童炳材也想知道。

　　若说小武已经死了，他不接受。小武是那么聪明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会死？

　　可若说小武还活着，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小武没有回来找他们？

　　十六年了，军政大院也慢慢变得陈旧，这里的住户也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可他童炳材还住在这里，他在等小武回家啊！

　　通讯技术发展，在手机普及，座机慢慢退出普通家庭的现在，童炳材还保留着家里的座机，每个月去交费，他在等小武的电话啊！

　　可是小武没有打电话回家，小武他自己也没有回家。

　　那么，难道是小武跟童武达一样，也失忆了？

　　好多好多个夜里，叶娴流着泪跟童炳材说：“小武还活着的，小武只是失忆了，所以，他才没有回家来。”

　　叶娴自欺欺人，童炳材却知道，那不可能。

　　你以为随随便把脑袋一撞，就能把人撞失忆？要知道，当年童武达虽然中了枪，撞了头，但只是脑震荡而已，并没有失忆，他之所以会失忆，是因为康叔用催眠法封锁了他的记忆！

　　当然，这一点，童炳材并不打算让童武达知道。

　　这么多年，他将错就错，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当作小武认了下来，不但封锁了他的记忆，还对他进行了整容，让他看起来跟大文有那么几分相似，这般苦心积虑，除了是对这个被随手抓来当替身的孩子心有愧疚外，也是为了麻痹那躲在暗处的敌人。

　　童炳材坐在沙发上，耳朵里听着童武达在问他往事，听着童文通在问他小武在哪，心里千百个念头翻涌，嘴巴却始终紧闭。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直到童武达也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站在他面前，他才艰涩地开了口，“小武，你确实不是我的儿子小武。在十六年前的那场肃清运动里，我的两个儿子被绑架，大文逃了回来，小武不知道去了哪里。到我跟江帮对峙的时候，你穿着小武的衣服，昏迷着，被江帮抓去当了人质，要求我放他们离开。”

　　“最后，到你被救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你不是我儿子。我想，小武从小机灵，或许是他偷了你的衣服，想乔装逃走，却没想到最后害得你遭到这么大的劫难。我对不起你，又一直找不到小武，索性就对外说你就是我儿子小武……”

　　“至于你到底是谁……”童炳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猜，你要不就是吉祥村的小孩，要不就是江帮的后代。”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童炳材将十六年前的事一笔带了过去。他抬手，扶着自己的鬓角，“我老了，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以前的事我也记不大清楚……”

　　他实在说得太简单，童武达听着仍是一头雾水，但看到童炳材这痛苦的样子，再看看一边的叶娴不停地抹眼泪，他知道，说起往事，童父童母心里都太难受了！

　　他不忍心再问，也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毕竟，他什么记忆都没有啊！

　　他愣在原地。

　　.

　　坐在童炳材一边的童文通却不停追问：“爸！那小武呢？什么叫不知道小武去了哪里？什么叫一直找不到小武？爸！你找了吗？我没看到你找啊！”

　　他没有找吗？不！他找了的！

　　实际上，当江海声称他们抓到了童家小少爷，要求童炳材退兵时，童炳材已经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所谓的童武达并非是他儿子。

　　于是，他立刻下令要“大义灭亲”，说他的儿子若能为大业牺牲，是他儿子的荣幸！

　　所以，江海才会在一怒之下，对着童武达当胸射出一颗子弹，又将童武达从山头上扔下来，导致他撞了头。

　　那一仗，江海自然是大败，可他童炳材虽立了大功，也算不上有赢。

　　他失去了他的儿子。

　　他以为，聪明如小武，既然能想到换下衣服，隐藏身份，肯定是躲在山里等着他去找的。他救子心切，由着受伤的江海带着一小拨人逃走了。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程家和罗家的人，他就偷偷派了手底下几个心腹，在几个小山头附近寻找小武。

　　可谁知，他的人才刚刚派出去，那附近的吉祥村就起了大火。泼了汽油的火势太猛，一夜之间，一座小小的村庄，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小武。

　　他不敢想，真不敢想！若是他的儿子没有躲在山里，而是躲在吉祥村里，那……

　　可他的儿子若是躲在山里，若是活了下来，那为什么他的人一直找不到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他没有回家？

　　童炳材眼角沁出一颗泪，他痛苦地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大文，我找了的，找了的……可是，爸爸没有找到小武，没有找到……”

　　找了的，但是没找到？

　　那就是说，十六年前，他的弟弟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童文通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大，黑漆漆的眼珠子周围又一次爬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喃喃，“小武死了？才12岁，小武就死了？爸！是程黎平害死了小武！绑我们的人说了，他们收了程黎平的钱！是程黎平害死了小武！”

　　这时，叶娴也扑了过来，一如往日她跟童炳材说的那样，她否定，咬着牙否定，“不！小武还活着的！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知道他肯定还活着的！说不定他就是失忆了，他不记得我们，所以这些年他没有回来，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找我们……大文，你弟弟还活着，他等着你去找他呀！”

　　叶娴一边哭，一边说，不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狂乱。

　　童文通反手抱住叶娴，红着眼，顺着她说：“嗯，小武还活着！小武从小就特别聪明，小武肯定逃了出去！妈，你放心，我会找到小武的，会找到小武的……”

　　.

　　在客厅中央站着的童武达，看着眼前三人抱在一起，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真的是个外人！

　　他不姓童，不是童武达，他永远融入不了这个家。

　　那么，他是谁呢？

　　他的家人，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