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洞》九月夜

4、我的猫

　　如果没有它们的陪伴，我想，我哪怕能熬过那段痛苦的时期，也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它们，是我的猫，三只。

　　而它们之所以成为我的猫，原因得追溯到它们的妈妈。

　　大概是前年（也就是16年）年中，女儿突然闹着要养只小猫，漂亮的，可爱的，价格不低的那种。问她原因，竟是因为她自从迷上漫画，混了几个月微博漫画圈，自认为发现手绘板、大量彩铅、猫，是成为一名漫画家的必备要件。大量彩铅她已经有了一半——没有大量，但是有彩铅。手绘板，已经在一个月前和我达成了作为升学考试的奖励，如果能考上重点学校，这个要件也算是有了，虽然还得等一年半载的。最后，就剩猫了。她义正言辞地告诉我，她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漫画家，而且是著名的那种，所以，我不能阻碍她的理想，所以，必须有猫。

　　我告诉她，猫，不是玩具，是一个小生命，是像你一样有权利安全而开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所以，养猫之前，得先知道养猫要做到些什么，做不到，就是伤害它。我给她列了满满一张单子，比如，买猫粮猫砂、定期打疫苗、洗澡、清理猫砂盆、不能外出超过两天，所以每年的旅游计划得取消……

　　女儿开始还边看边点头，直到看到不能旅游，眉头皱了起来，犹豫着小声地问为什么。我说，带着宠物不能上飞机高铁，托运的话很麻烦，而且宠物并不舒服，特别是本来就怕人的猫。或者寄养，可你奶奶家愿意接收吗？绝对不会。宠物店？好吧，实在不行只能选这个方式。女儿反驳说宠物店都是把猫猫狗狗一起关笼子里，一直关到主人来领，太可怜了！

　　于是，养猫的话题就此中断。女儿转而热衷于“云养猫”，每天都开心的跟我分享微博上谁的猫猫真可爱，谁的猫猫生宝宝了，谁的猫猫又调皮捣蛋了……乐此不疲。而本来就不赞成养猫的我，自然乐于配合她。其乐融融。

　　暑假，女儿有一天在小区花园里发现了两只猫，一只是狸花猫，看见人就跑得远远的，戒备心很强；另一只纯白色的，只头上有一撮黑毛，脖子上还有一个粉色的项圈，不太怕人，而是站得稍远些“喵喵喵”地叫，我猜是谁家养的猫向往自由而跑了出来流浪。第二天，在楼下垃圾箱旁边又看到了它们，狸花猫迅速逃远了，而白猫可怜兮兮地喵了几声，又继续低头在垃圾箱里翻找东西吃。

　　本就爱猫的女儿心疼了，回家翻了半天零食柜，没找到猫咪能吃的食物，又缠着我帮忙找。我只得从冰箱里找了鸡肉，又抓了一把虾米，煮熟拌了半碗米饭，用两个纸碗装了让女儿下楼去喂。过了很长时间女儿才回来，很开心地说下楼那两只猫还在，看见她放在花园石桌上的饭，白猫马上就过来吃了，吃得很香，小狸花开始依然躲得很远，可能是真的饿狠了，小心翼翼地溜着花坛边过来，女儿走远了些，它马上就冲过来吃，可听到一点动静就跑开，过一会看安全了才又溜过来继续吃。女儿怕吓着它，于是没等它们吃完就先回来了。

　　然后，女儿拉着我去宠物市场买了一大袋猫粮，准备了水杯，从此，她的暑假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每天定时下楼喂猫——就这样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第二年。而两只小猫和女儿也熟悉了，每天下午差不多到了女儿放学时间，原本不知道在哪玩的猫就会出现在花园路口，等女儿背着书包的身影一出现，就喵喵叫着奔过去，绕着她的脚打滚翻肚皮。喂完猫粮和水，女儿才会心满意足的回家做作业。

　　一直到去年春天，女儿惊奇地发现两只猫的肚子都大了，“原来你们都是女生啊！”女儿带着点遗憾，带着点兴奋说。又拉着我去宠物市场买了适合怀孕期母猫的猫粮回来，还不停叮嘱我有空的时候也一定要下楼喂它们，“怀孕的猫妈妈需要更多营养！”女儿一脸的认真。

　　进了五月，有一天，两只猫都没有出现，女儿在花园里呼唤了很久也没有见它们喵喵叫着跑过来的身影，女儿等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做作业。作业做完了，不顾天黑，又下楼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它们。这天，女儿是红着眼睛睡着的。

　　第二天，女儿放学回来，开心地在楼下叫我，原来猫猫回来了，原本大大的肚子瘪了下去，“你们昨天是躲起来生宝宝去了吗？我很担心啊！宝宝在哪里？可以带我去看看吗？”女儿絮絮叨叨地冲着大口大口吃猫粮的两只猫说话，边说边摸着它们的头，猫猫们偶尔在她的掌心蹭蹭，喉咙里咕噜几声，又埋头在猫粮碗里。吃完，狸花猫并不像平时一样翻着肚皮和女儿玩一会，而是头也不回地从草丛中跑远了，女儿追着跑，可没几步就看不到狸花猫的影子了。

　　“它要赶回去喂宝宝吃奶呢！”我安慰着一脸失望的女儿。

　　“可是我想看看它的宝宝长什么样……”女儿依然伸长了脖子在草丛中找。而白猫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猫粮，完全没有赶着去喂宝宝的样子。“你的宝宝呢？”白猫对女儿的问话只是抬头“喵”了一声，然后接着吃。

　　惊喜发生在端午节那天。

　　端午节的中午吃完饭，女儿提前去喂猫，结果，半个多月来吃完就跑的狸花猫这次依然吃完就跑，只是改了方向，跑到花园一棵桂花树下就没了身影。女儿悄悄跟了过去，结果，就在树下的草丛里，狸花猫安静地躺着，在它的肚子下，四只小奶猫争抢着吃奶。两只小橘，一只黑白花纹，一只灰色的。女儿屏住呼吸按下了拍照。于是，这张照片成了她手机里的珍藏。

　　女儿怕小奶猫着凉，回家拿了纸箱和旧衣服，想给它们做窝，可刚放到它们面前，猫妈妈就慌慌张张地叼着一个小奶猫跑远了，其它的小猫眯着眼睛在草丛里乱钻。女儿只得把纸箱拿了回来。

　　后来，女儿放学回来喂猫时，偶尔能看到狸花猫带着宝宝们在花园散步，我们一直以为小奶猫会在狸花猫妈妈的喂养下健康长大。结果，六月中，距离女儿学校期末考试没多久，有一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女儿坚持说她听见了楼下有小猫在叫，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跑下楼去看。几分钟后，捧着一只浑身湿淋淋的小奶猫回来了，灰色的那只。她说下楼就看到这个小家伙缩在楼道口，淋着雨，也不知道躲，看到人就有气无力地叫，如果不带回来，肯定撑不到天亮，毕竟刚满月。

　　“狠心的猫妈妈，难道就不要它了吗？它还没长大……”女儿看着我给小猫洗澡，红着眼睛边用热水泡猫粮，边责怪着没有踪影的猫妈妈。

　　就这样，我家有了第一只猫。

　　第二天，在楼下看见狸花猫，依然大口吃着猫粮，吃完就跑，完全没有意识到丢了一个孩子。

　　一周后，对面楼的楼下总是能听见小猫叫，女儿去找过几次，可草丛长得实在茂盛，加上听见动静小猫就不再出声，于是，一直没有发现小猫在哪里。可是，小猫一连叫了好几天，叫声越来越可怜，终于，女儿在一楼一家住户的空调外机下发现了小猫，看来是因为饿狠了，自己慢慢从草丛里挪出来找吃的了，黑白花纹那只，瘦得可怕，浑身跳蚤。看来被猫妈妈抛弃好几天，也饿了好几天了，如果再没被找到，后果可以想得到。和家里已经好吃好喝养了一周的那只放在一起，明明是一个妈妈生的同一窝，可却整整小了一大圈，给它洗澡时我手都在发抖。

　　从那天起，小区里再没见过狸花猫的影子。不知道是混别的小区去了，还是跟着新的男朋友私奔了，或是……女儿不让我猜那个最可怕的结局。它的另外两个孩子，就是那两只小橘猫，也没有见过，应该没有活下来。

　　而白猫依然在，它的朋友不见了，它似乎也并没有受到影响，后来的几个月里，它每天依然等着女儿放学，陪着女儿过完了暑假，绕着女儿喵喵叫着撒娇，翻着肚皮打滚……然后，它的肚子又再次大了起来。然后的某一天，它又失踪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出现在女儿放学的路口。女儿这次有经验了，知道它生宝宝去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它的宝宝能留下吗？

　　国庆节假期，直到女儿上课，白猫一直没有出现，女儿还去了周围小区找过，没见到它。我们以为它一定和狸花猫一样搬家了。可是，国庆节后恢复上课没两天，女儿放学回来，在她固定喂猫的花园石桌旁的大槐树下，很显眼的地方，发现了一只白色的小猫，浑身雪白，只有头上有一小撮黑毛，和它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它太小了，几乎还没睁眼，算算白猫失踪去生宝宝的那天，小猫应该还没满半个月。能养活吗？它妈妈呢？

　　女儿要把它带回家，我担心养不活，让她等等，万一它妈妈回来，让猫妈妈带可能要好些，毕竟太小。女儿就这么捧着小猫暖着它，等了很久很久，可白猫一直没有出现。女儿只得把小猫捧回了家。它，成了我家的第三只猫。

　　它身上有跳蚤，可因为太小，不敢给它洗澡，只得给它一个个捉，捉完抹了一点点药，不敢给它喝牛奶，怕它拉肚子，又出门买了宠物专用的奶粉和奶瓶，喝完奶还得用棉签帮它排便……我叹气，简直就像养了一个小婴儿。女儿倒是很开心，围着它看得眼睛都不眨，爱不释手。

　　捡到小猫的第三天，我们吃完饭出去遛弯。回来时女儿习惯成自然地往花园里到处看，想找到她的猫。结果，就在离路边很近的桂花树下，看到了白猫，已经僵硬了。我们是从它脖子上粉色的项圈认出它的。女儿哭了，她说，原来小猫是白猫在托孤呢，难怪会出现在经常喂猫的石桌旁，还那么显眼，也不怕出危险，原来是故意要她找到。怎么就没了呢？为什么没想到收养它呢？还以为它离家出走就是想要自由，怕它不喜欢被关在家里，所以任由它自由，结果，就只相伴了一年，太短了。

　　我们就在那棵桂花树下，挖了坑，把它埋了。

　　我猜，它可能是吃了拌了鼠药的食物，那段时间在楼道和小区门口都能看到街道社区贴的灭鼠的告示。

　　从此，每当我们带着小白出门去打疫苗，路过那棵树，女儿都会让它看看它的妈妈，不知道小白还记不记得它的妈妈。

　　就这样，我家有了猫，三只。家里热闹了许多，烦恼也多了许多，比如到处乱飞乱粘的猫毛，每天收拾不完的猫砂，睡觉睡到半夜经常会被它们打架的动静惊醒。可是，出门心里也多了牵挂，“我家里还有猫等着喂呢！”成了每次尽早回家的理由，而我们，也再没有出过远门，再没有几天不回家。女儿，用另一种方式达成了她成为漫画家必备的第三个要求——养猫，虽然它们没有很贵，甚至是免费的来到我家，可是，它们同样的可爱，漂亮，还有，每月花费同样不少。

　　如今，家变得冷冷清清，没有了去年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没有了互相打趣的笑闹，可是，它们依然陪伴着我，我伤心时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忍不住默默流泪时在我手臂上挨挨蹭蹭，我回家时三个小脑袋挤在门边欢迎着我，我看电脑看电视时躺在我脚边舒服地打着呼噜……让我觉得，我终归是被需要的，是被爱着的，还是有它们对我不离不弃的，为什么要为不再爱我的人哭泣伤心？为什么不能为了爱着我的人，爱着我的猫开心快乐的活着？

　　所以，我终归是幸运的，女儿捡回来的这三只小猫，就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