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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宿主 那“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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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闻到鲜活的“人味”兴奋地哇哇大叫,一个纵身就飞扑过来。
“小心!”
延卿仙君扶住清让上仙,往后一个纵越跳出屋外。
里头的“东西”凑着鼻子跟出来,模样像极了眼馋甜果的娃娃。
“宿主精血已尽,难怪那畜生要急着寻祭品,看这样子应是已经‘饿’了很久。”延卿道。
清让皱眉,“我原想要是他身形还在,尚能保他一命,如今看来——”
延卿知她所想,“宿主魂魄已散,这个只是个腐烂的躯壳罢了。”
清让点头,“要想消灭那只海鬼需得将宿主擒住送到师父那去。”
“我来缠住它,你施束身咒。”延卿说道,随即身形一闪,已上前与那“东西”缠斗起来。
清让立刻退到一边,在胸前结印,指尖在眉心一点,一道金光从她手中飞出,迅速缠到宿主身上,一圈一圈将“它”捆绑起来。
宿主被束身咒捆住,在地上挣扎打滚。尖锐的叫声震人耳膜刺痛。
清让上前欲将其收进师父给的酒酿葫芦里,谁知屋子的阴影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动静。
里头竟还有人?
不对……也许里面的并不是人!
清让上仙和延卿仙君互换眼神,二人皆往后退了几步,紧紧地盯着屋子门口。
地上的海鬼宿主还在发出刺耳的叫声。
“大仙……”声音老态虚弱,与此同时,声音的主人也渐渐从阴影里显现出来。
竟是位白发苍苍,身体佝偻的老妪。
她走得极慢,并一直扶着门框,细细看去才知晓原因。老妪双眼一片浑浊,应该是已经瞎了很久。
“大仙……求大仙放过阿水……我可怜的儿啊……”
清让与延卿互看一眼,她不忍,“大娘,你儿子他已经……”
老妪寻着她说话的声音颤巍巍加快了步伐,手在身上一阵摸索,双眼像是两个白色的窟窿,模样甚是吓人。
延卿仙君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清让上仙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老妪摸到人身,激动的紧紧抱紧她的胳膊,“大仙要罚就罚我吧……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够久了……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求大仙大发慈悲……”说着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清让赶紧扶住她,“老人家……”
白色的窟窿里流出浑浊的眼泪,老妪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树皮,干瘦没有一点血肉。
清让两难。
延卿对她说道,“不能再耽误了。”
她话音刚落,地上的海鬼宿主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清让就飞扑过来。
“小心!”
清让本可以轻松躲开,但双手被老妪紧紧缠住,身体比反应慢了些。
原以为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老妪虽双眼失明,但听力极好,在海鬼宿主发出尖叫的时候就听出它的动向。她转身挡在清让上仙身前,“阿水!还不住手!不能对大仙无礼!”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团黏糊可怖的“东西”竟像听懂了似的,真停下了袭击的动作。像畜生一般蹲在地上转了两圈,一声嗷叫,迅速往夜色里奔逃而去。
它行动的身影如黑色的豺狼,迅猛灵巧。
“延卿!”
“我去追!”
延卿脚下轻轻一点,人已飞去数丈之外。
清让上仙无奈地看了看眼前的老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大娘,您儿子已经不是‘人’了……他炼了邪术,他现在操纵的东西会危害整个水渔村,甚至更多的无辜苍生……我们必须除掉他。”
老妪连连摇头,老泪纵横,“求大仙救救他……救救我儿……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他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清让闭了闭眼,“您儿子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精血已尽魂魄早就飞散,那副躯壳已经不是他了……”
“不……不会的……他是我的阿水……是阿水啊……”
老妪伤心欲绝,手指因为过于悲痛不住地用力,指甲深深地嵌进清让的皮肉里。
清让吃痛,却没有推开她。
“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这个家啊!”老妪凄凉的声音划破水渔村诡异的夜空。
面对她无助的质问,清让无法回答。
延卿仙君一路追赶海鬼宿主,直到将他逼出了水渔村。不知它是否是要去寻自己的寄者,一路逃跑,最后竟引着延卿仙君与大帝他们汇合,与此同时,他也在一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里。
长生大帝看到延卿一人,脸色骤变,“清儿呢?!”
延卿赶紧解释,“她没事!这宿主家里竟还有活人,她留在水渔村安置他们。”
大帝这才舒展了眉心,换上了往日的冰冷,“这畜生在海里如鬼影般狡黠,不敢正面迎战,只躲在海里。”
“现在宿主和寄者到了一起……”延卿沉吟。
一旁的念狸海君说道,“若是海鬼将宿主吃掉,它就是不死之身了。”
此话一出,几位都沉默了。
大帝道,“在它成大鬼之前,我倒是能除掉它。”
大帝说的他们如何不知,区区海鬼怎是他的对手,但——
念狸海君愁眉苦脸,“大帝三思,海鬼与海相融,若是移了南海,我鲛人一族——”
鹤言上仙摸了摸鼻子。
他与大帝交好,得意忘形,竟差点忘了大帝通天的本事。
这海鬼与海交融,除非它自个儿现身,倒真没什么法子能抓到它。相较于此,移平南海对大帝来说似乎更简单一些……只是,不仅是于鲛人,就是对于南海边上靠海为生的苍生来说,也是大难了。
大帝这个人的性子他说不准。
若是事关清让上仙,他倒敢笃定,大帝必会移平南海。但如今这种情况,他也许根本懒得动手。
“鲛人与我旧时,我自不会让你们承灭族之灾。”大帝说道。
念狸海君这才松了口气。
关于旧识这件事,他倒是听族里人提过一些。听闻长生大帝往年与主母交情甚好,主母归墟后,他虽从未见大帝来过龙绡宫,但当年鲛人与青海神宫交恶,海龙欲发难鲛人,还是大帝从中调解,才将此事压了下来。
当时的鲛人一族实力远不如海龙一族,若是战起,他们很可能会被灭族。所以,长生大帝算是救了他们全族的性命。
“但——”延卿仙君欲言又止,“海鬼要吃宿主,需是宿主自愿献祭才可……”
鹤言道,“这人既是为了一己私欲养出这个玩意儿,早已不是凡人心志。若是与海鬼同体,他所求的会得到更多,这正好满足了他的贪欲。”
“但方才我与清让上仙见到了宿主的娘亲,按说他精血已尽,魂魄已散,早该没了‘人性’,为何竟将他的娘亲好好安置在家中?宿主闻到活人血肉,不是该生吃活剥了去?”
这一问,倒是问倒了三人。
“师父!”
这时,不远处,传来清让上仙的声音。
大帝转头,见到那抹火红的身影时,一直冰冷的眉眼这才温和了些。
清让上仙急急跑到跟前,“师父,那海鬼呢?”
大帝道,“还藏在海里。”
“师父,宿主的魂魄是已经消散于天地,还是散落在人间?”清让问道。
大帝声音微沉,“他的寄者海鬼未死,那么就只是散落在各地。这人生活在水渔村,他的魂魄应该就落在南海里。”
“若是将他的魂魄集聚起来,能否解除替身祭呢?”清让又问。
“能。”大帝道,“只是解除替身祭必须是宿主自愿才可为,并且解除当下他就会魂飞魄散,不是散落在各地,而是真正地消失。不可转世投胎。”
几人一时沉默。
清让又道,“我听闻有一种法宝叫招魂铃,可以集聚散落的魂魄,可是真的?”
长生大帝负于身后的手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谁都没有察觉,“招魂铃……确有此物。此乃鲛人一族的圣物。”
“太好了!”清让转向念狸海君,“不知海君可否回龙绡宫借招魂铃一用?”
念狸海君想了想,“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不知——”
清让接道,“这宿主叫四水,自小与娘亲相依为命。虽然过得清贫,但好歹日子能过得下去。但数月前,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全身无力,别说是出海,最后便是连些轻活对他来说也很困难。大夫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不忍自己走后母亲一个人在家中饿死,于是招来海鬼设了替身祭,只求在他还有用时,尽可能多的给母亲留下续命的财物……”
清让低头,“他现在这副样子尚能克制住本能没有吃掉他的母亲,我想他应该还有最后一点意识。若是能劝他自愿解除替身祭,这海鬼便藏不得海里,只能被困在宿主消失的地方。”
清让说完,几人各有所思,眉间沉重。
延卿问道,“可是——他是为了供奉母亲才招来海鬼,要他魂飞魄散……他怎会愿意……”
清让闭了闭眼,“方才他的母亲已经……”
几人皆是大惊。
一时间竟似乎听到海面传来一声悲凉的哀嚎。
“她不愿儿子再受她拖累,自己——”
清让上仙声音哽咽。
长生大帝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
清让朝他勉强一笑,“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他,不能再让他错下去。若是他与那畜生合成大鬼,不仅是水渔村,南海周边的渔民都会有危险。”
她话音刚落,念狸海君随即出声道,“上仙放心,我现在就去龙绡宫找长老寻来招魂铃。”
延卿仙君上前,“我随你一同前去,这海鬼就藏身在海里,你一个人很危险。”
长生大帝看了眼鹤言上仙,却是对延卿仙君说道,“你与念狸海君的修为加起来都不是那畜生的对手,鹤言上仙一同前去吧。只需说是我要借便可,速去速回。”
鹤言本就正有此意,但怕延卿仙君多想,可巧大帝开口,正遂了他的心意。
感激大帝,往后我定会好好撮合你的好事。
延卿虽与鹤言还存芥蒂,但此时正事要紧,她也没有扭捏,应了。
三人走后,海边只剩下长生大帝与清让上仙。
清让看着表面上平静的海面,知晓这份平静下面是暗涌的波涛。
“方才我与延卿去水渔村寻那宿主时,遇到方才出海的人。他与我说他们往日也接济过他们母子,我想这个村子里应该都是善良的人。他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不可挽回的事来呢。”清让上仙鼻音涩涩。
大帝负手而立,亦看着漆黑的海面,“众生皆苦。他知晓他人能接济他一时,但不可接济他一世。”
清让紧皱眉头,“难怪凡人想修仙,神仙逍遥,凡人苦短的一生于神仙而言不过是尔尔。”
大帝此时收回目光,转身看她,“清儿,你可懂众生。”
清让闻言,也侧过身来看他。
“众生皆苦。非凡人之苦。神仙也是众生,鲛人族,鬼族,妖界,世间万物皆是众生。凡人有凡人的苦楚,神仙亦有神仙的苦楚。”
“凡人想飞升成仙,是贪恋神仙千年万年的寿命。但若是无可寄托,万年是种折磨。”
“凡人为亲人舍弃生命,神仙亦为众生长眠世间,为一人,为众生,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双眼酸涩难忍,她一低头,泪水就从眼中滑落。她一步扑进大帝怀中,泣不成声,“我就是,觉得世间苦难太多了。”
大帝僵住的手臂放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苦难多,乐趣也多。他与母亲相处的这些日子难道于他来说不是一种难言的欢喜吗。”
一番言语,清让觉得神识渐渐通明,却又仍感悲伤,百感交集,忍不住哭得愈发凄凄。
大帝环抱着她,忍不住将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神思缥缈。
你还是同往日一样,苦众生之苦。我倒是宁愿你像前些年那样,任性妄为,只为自己欢喜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