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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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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
许久得不到动静,小维忍不住开口。
林雅雅坐她的后座,可也不揽着她的腰,也不扶着其他地方。林雅雅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若不是她飞起的头发偶尔会勾住电锯的锯齿,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人——怎么可能。
一辆几乎要散架的货车突然自拐角冲出,在他们面前飞驰而过,货仓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路。小维暗骂了一声,擦着马路的停车线把车停了,然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后座。
太阳十分刺眼,接近正午的日头晒得整个鹰城蒸腾出一股子热浪。远处的地平线因此而扭曲地舞动着,街上空无一人,大家不知躲在何处,总之,无人于鹰城的盛夏出没于大街。
第一天的攻略过后,所有的人都变得谨慎许多。广播已经明确地表示,游戏除了有主线任务和日常任务之外,还有地图副本和其他可挖掘的地方,那么在别人替自己踩雷之前,最好的做法就是藏匿起来。
不要去碰地雷。
这个城市,到处都埋着雷。
林雅雅高深莫测地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若有所思地扬起了眉毛,浅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泛着一种金光。他慢慢地仰头看向天空,迎着日光,几乎要融化在阳光中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小维却没能听清。
她经不住把头往林雅雅那边侧了一点,林雅雅施施然地看过来,若无其事地收起了手机。
“怎么不走了。”他问。
“啊……”被抓包个正着的小维尴尬地笑了笑,重新启动了发动机。涡轮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孩一踩油门,刺耳的发动声响起,这辆被改装过的大马力机车轰隆隆地驶向远方——
城市飞快地后退。
林雅雅闭上眼睛,光线透过他的眼皮,蕴出一片通红的视野,与这个城市同时倒退的,还有他的记忆。
不,对戎啸,不能说是敌意。
他对戎啸的情绪十分诡异,类似于“目标”。仿佛打倒戎啸是他曾经的任务,以至于戎啸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就下意识地举起了电锯,亢奋地追逐了上去。这种情绪不掺杂厌恶,相反,在林雅雅看来,戎啸是个相当有趣的人。他十分好奇,一个人是如何有机地把“黑暗”和“明亮”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
既暴力,又温柔。
既凶悍,又善良。
既勇敢,又愚笨。
城市的臭虫——林雅雅在追逐戎啸逃亡的那夜曾听见有人如此描述过这个男人,人们对他退避三舍的同时饱含着相当的恶意,他作为游手好闲的混子,的确是社会的不安定分子。然而,他又和林雅雅这种天生意义上的变态不同,他拥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比起阴沟里的老鼠,林雅雅更喜欢把戎啸描述为守着一方领土的,孤独的领头羊。
虽然拥有锋利的角,却拥有不锋利的牙,虽然拥有自己的“族人”,却又孤高地以一人守护他人。
哪怕在最后关头,他的选择都充满了自我毁灭式的救赎——为了救他的朋友,抱着林雅雅冲进了地铁。
甚至于,对敌人的林雅雅也用□□保护。
虽然当时的情形下必须要保证他的生命,但像戎啸那样豁出去又是另一番做法,毕竟他刚才是追杀戎啸的凶手,是“变态”。
他在和戎啸短暂的相处中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条件反射。
习惯性地保护身边的人,这在某些危急瞬间,超越了戎啸求生的本能。
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如此奇怪的的人?
林雅雅想不出来这个人有过怎样的经历,就像他不明白自己。
因为他的记忆,仅始于游戏开始前的七小时。
他的新生,开始在一片废墟之中。
游戏开始那天,鹰城的一切都如常进行。人们上班,下班,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越街道,犹如繁忙的血液奔走于狭小的血管之中。他们为整个城市输送着养分,以生命滋养着巨大的钢铁机器。鹰城的夏日潮湿且闷热,垃圾场散发出了惊天的臭气,偶有人经过这里,都会捂着鼻子加快脚步。
这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块地方,它混乱,无秩序,恶臭且危险。底层的“工蜂”们在这里筑巢,无人给他们工作,于是他们只能龟缩于最恶劣的环境。垃圾堆之中住着一个个城市的“垃圾”。铁皮纸板之内,瘦骨嶙峋的人们咀嚼着今日搜刮到的食物,饥饿和疾病围绕在他们身边。
这里是垃圾场。
苍蝇围绕着这里,嗡嗡作响。住在这里的人们倒是习以为常,并不认为这些扰人的小玩意儿有多讨人厌。偶有光着屁股光着脚的孩子追着苍蝇奔跑,又被哪一家的大人拎着耳朵揪回家。
“我今天抓住了二十三只苍蝇。”
林雅雅半梦半醒时听见了这句话,有小孩笑着从他的脸旁“啪嗒啪嗒”地跑过,一脚踩起了油腻的水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在这样衰败的地方,太阳西下的晚霞下,他雪白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了某个铁皮。
接住了一捧阳光。
“呃……”
他拥有了生命。
睁眼时几乎贴在脸上的铁皮让他不舒适地眨了眨眼睛,路边有人路过,随手扔了刚扒下来的一片橘子皮,正正地打在他头顶那片铁皮上。“当”的一声,林雅雅一震,左右看了看——触目皆是成山的垃圾,他仰躺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垃圾山之中,刚想起身,就感觉到一阵剧烈地酸痛。
“什么……东西。”
随后,他发现了自己腰酸背痛的根源。
他躺在一把电锯上。
“这里是哪里?”
诡异的情形。
林雅雅试图搜索自己的大脑,然而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林雅雅”三个字,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记忆似乎被全盘格式化,一点碎片也未残留。少年翻过身,像一只巨大的蜥蜴一样匍匐着勉强爬出铁皮“房子”,又把电锯拖了出来。在他折腾的这段时间里,手机从他的口袋中掉在了地上,屏幕闪了闪,现在是下午五点十二分。
林雅雅把电锯随手扔下,捡起手机,站直了身子。
“呼。”
他所处的地势很高,猛地一站起来,眺望的景色撞进了他的眼中。风从他的身边吹过,夏天的风滚烫,烫得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突然,周围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你怎么还不还钱?!嗯?!”
林雅雅朝声音的源头看了过去,比他低一阶的台子上,一个胖子正疯狂地殴打一个个头很矮的男人,男人缩成一团,两只手臂拼命地护住自己的头。他的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张嘴咳嗽带出血沫。胖子还嫌不解气,飞起一脚踹到男人的肚子上。
“他妈的,欠老子钱,还他妈敢跑?!”
“呃——啊!!”男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我已经还,还完了——你再这样,我找人……咳!!”
胖子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沉闷的击打声混着男人的呻吟,在落日将至时率先带着鹰城进入了漆黑的夜。胖子“嚓”地给自己点上烟,狞笑着单手抖出一张合同,“白纸黑字红章,你这亲手签的字,自个儿的指纹,嗯?你他妈还完了?!”
“是你害我!!”男人目眦欲裂,“我,我已经全部还清了!!!我已经全部还清了!!”
“还他妈狡辩!!”
高利贷。
这大概是不稀罕的事。
林雅雅隔着短短的距离冷漠地望着,既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有趣,只觉得吵得他脑袋疼。他站定在那边,很快便不再注目那斗殴的二人,他开始思考他自己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人不知道过去与未来是非常可怕的事,林雅雅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机寻找自己存在的痕迹,然而手机宛如新买的一般,上面什么资料都没有。此事万分诡谲,没有谁的手机会甚至连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都一片空白。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都还算干净,鞋更是牛皮制品,掉出来的手机造价高昂,他的皮肤很白,完全没有日照的痕迹……
显然,他与这片污脏格格不入。
底下骂骂咧咧地斗起了殴,很快又有人涌了进来,整个垃圾厂混乱一片。林雅雅站累了,干脆坐在台阶上,晃着腿靠着铁皮。夏日的傍晚开始起凉意,男孩把乱发夹在自己的耳后,他倒是不怎么焦虑,只理智上分析,他应该知晓自己的过去。
——“我他妈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我让戎啸他……”
而这片宁静的思索在“戎啸”这两个字钻进他脑子里时,戛然而止。
——戎啸。
他的身上仿佛突然被电流窜过,又麻,又痒。脑子里某团雾气散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在里头炸了开来,少年一怔,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