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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宴 半块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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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庄主的房里响起了铃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一停。
周而复始,就像道士做法时的招魂铃。
铃声很空荡,仿佛来自暗夜遥远的星空,又仿佛摇响在人们的心底。
又有笛声低低回旋,似少女呢喃,安抚着人们心底骚动的不安。
“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在他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柔柔地说道,竟有一些永别的意味。
不会的,这是一定是错觉。
有碧寒珠和师父的安魂曲协助,她不会有事的。
铃声骤然加快,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们纤细的神经,无限放大心底最深的恐惧。
彷徨,无助。
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里,极力捕捉那若有若无的笛声。
不安,还是不安。
守在她的身边,却比从前更加不安。
铃声又慢了下来,筋疲力尽后倦懒地响着。
笛声却明朗起来,在东方微明的凌晨,清亮无比。
于是,希望驱走了恐惧,人们在睡梦中展露笑颜。
不知何时,笛声停了,铃声停了,雾也散了。
天亮了,桃枝上打满了霜,是谁的眼泪结成了冰?
五更天的时候,水云阁就照原来安排的那样敲锣打鼓起来。人们的欢笑声也和往常一样,遥遥地传到这个孤寂的院落。桃花在一夜之间都败了,鲜嫩的花瓣铺了厚厚的一层,独留光秃秃的枝条病态地伸展着。低矮的围墙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黑影,给整个院落罩上最浓重的黑暗。依稀可闻的热闹便成了这院落唯一的活力。
得了胜战,自然是该庆祝的。
水舒两家联姻,也是该庆祝的。
这喜乐不是为他奏响的,他很清楚。
这不是他的婚礼,是水云阁和舒家庄的婚礼,他很明白。
“阿水,义弟让你去大门迎接新娘。”
“我还没吃完糕点,再等等。”
水少爷的脸藏在淡灰的阴影里,浓郁的哀愁仿佛融入了他俊秀的脸廓。昏暗的喜房压抑得像一座尘封了千年的古墓,安静的让人心底发凉。在这里,不会有绝望,因为希望从来都不曾存在。
“师父,三天前,阿凤是不是就,”他突然问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到灵魂,“死了。”
不是疑问,只是单纯的阐述着一个事实,一个似乎毫不关己的事实。
静默。
没有问号也就不需要答案。
他握着玉佩,触手处一片冰凉。
凉得就像,就像那把刺在她腰间的长剑。
“傻孩子,刚刚不是才见到她?”
“我守着房门,不见她出来。爹爹醒了,她却不见了,就像从来都没有来过那样。”
“阿水……”
“师父,你看,桃花落了,玉佩都裂了。”
扬起手中的玉佩,微弱的光线映出玉佩龟裂的暗纹。如同坠落的星辰一般,玉佩已经失去了光泽,那只振翅高啼的火凤凰仿佛也一同死去了。不忍多看玉佩一眼,附在上面的刻骨寒意是死亡的气息。
“凤血玉佩,一生只侍奉一个主人。主人的魂散了,玉佩也碎了。我把玉佩交给你,同我的魂魄一起守着你。”少女笑嘻嘻地把玉佩塞到他的手中,粘着一股桂花的香气,“要是你学那浪子负了我,我便化为厉鬼天天缠着你。”
梦中少女笑颜犹在。
“阿凤曾说过,绝影族有驻魂一法。若心有不了事,临死前施展开便可驻魂三日。每日三更可腾雾现,五更随雾散。这几日的雾真浓。”
水少爷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像濒死的老人突然领悟了世间真谛一般安然宁静。
半块桂花糕,细嚼慢咽,让香气漾开在唇齿之间。
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呢,贪吃得丢了玉佩都不知道呢?
口里泛起甜腻的腥气,掩嘴轻咳,大红的衣袖粘嗒嗒地湿了一片。于是这大红的礼服越发鲜艳,如浴血一般。
有风卷起跌落的桃瓣,轻舞飞扬。
水少爷忽然仰头笑了。
空中似有无形文字显现,是那日碎为尘埃的飞鸽传书:
“喜已诛邪族妖女,惜庄主中邪毒,于两日内归。”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群雄刚从得胜的战场挂伤回来,便立马投入了盛大的庆祝当中。这场婚礼如一场点缀的余兴节目开始登台上演。而舞台就是那天迎击偷袭者的大厅。地上墙上的血迹早已冲洗干净,但是那股肃杀的寒意依旧讽刺地缭绕。
大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虫悲鸣声不止,还有枯败的桃枝。水云阁在这清冷的寒夜,透着一股诡异的喜气。
不会再有绝望,哀愁和痛苦。
作为一具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能触碰早已死去的心?
所以,当那只匕首准确无误地出现在水少爷的胸口时,他毫不诧异。低首看看那把泛着青蓝幽光的匕首,再看看那着着喜服笑靥如花的新娘,一瞬间,明白得太多。
“好夫君,别这么看着我,你想得都对,”新娘笑着,笑得很甜很灿烂,“那些废物刺杀失败,妾身只好亲自动手了。水云阁占着盟主之位几十年,也该轮到舒家庄。夫君,你说对不对?”
喜乐依旧热闹地奏着,隐隐杂着觥筹交错之声。浓妆艳抹的舒小姐笑盈盈地望着水少爷渐渐冰冷的身躯。
没有雾的夜晚,月光有着格外清晰的温柔。这间喜房仿佛一张残破的古画卷,在这月夜散发着腐败和神秘的气息:灰沉的红幔,破碎的古玉,安详仰躺的红衣少年和他心口一朵张狂怒放的暗红血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