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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一年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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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稔死得极冤。
那一年长安城的冬日,暮卷西风,天光渐尽。
她坐在一辆银舆四人小轿上,与宋家几位夫人和小姐一同去拜访国公夫人。轿子走到半路,天降大雪,明明只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却足足走满了一个时辰。
宋稔一大早就被催着梳妆打扮,忙得大半天没有进食。因此下轿舆的时候,早已饿得头昏眼花。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等她终于空下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有人提着食盒往东廊走。
宋稔立刻叫住送饭的下人,向他讨一些撑肚子的糕点。下人很有眼力,见宋稔面容俏丽衣着华贵,必定是贵客,也不敢怠慢,领着她到东厅暖阁小憩。
宋稔一进东厅,就看见桌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七宝素粥。虽然她馋的要命,但还是拘礼守节没有动这碗粥。此时厅内书房晃出来一个清俊少年,见她一副馋样,便大大方方将这新粥送与她喝了。
宋稔感激不尽,一口气咕噜噜喝得见底。
然后碗碎人亡,死在了国公府的大公子沈祁面前。
……
这碗粥来得蹊跷,出事以后,卫国公将厨房的下人都彻查了一遭,没找到半分线索,只能将有关联的小厮丫鬟尽数打发出去,又杖毙几个似乎有点嫌疑的下人,算是给宋尚书一个交待。
再者,原本的死者应该是国公长子,却平白无故让宋稔丢了性命。所谓福兮祸兮,不知道是国公长子有福,还是她脑门上被人贴了倒霉二字。
再后来,这桩命案在此后几十年的岁月里,便渐渐成了长安话本里一段湮没的往事。
※
元和十七年。
六月伊始,长安天便热起来了。
南院里屋内,紫檀木桌上趴着个女孩。她正在午睡,看模样十二三岁,一身藕粉交领襦裙,碎发落在修长脖颈上,半张娇俏小脸从纤细胳膊里露出来,整个人被夏日暖阳笼成一只小猫。
红莺轻轻卷下桌前的纱帐,又差人熬了碗鹿梨浆。
“姑娘怎么睡在这儿?”外头进来个年纪稍大的丫鬟,将门口晒焉儿的栀子换了新枝。
红莺指着桌上未合上的半卷书,回道:“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想是刚吃了晌午饭,困劲儿上来。”
说完将里屋帘子拉上,复又轻声道:“昨儿晚上哭着回来的,问她,不肯说,一个人偷偷关在帐子里掉眼泪,是不是西院那位又欺负她了?”
话音才落,伏在桌案上的女孩醒了,一脸惺忪地抱着半卷书,晃晃悠悠拉开帘子。红莺见她醒了,将食盒里的鹿梨浆舀了一碗递过去。
宋稔抿了一口,觉得太甜,将碗退回。
她前世便不爱喝这鹿梨浆,长安鹿梨太老,再碾作汁水入口,实在生涩。
碗刚搁回案上,一只雪白异瞳的小猫跳上来,舌头在碗里头转了一圈。宋稔笑起来,盯着那小白猫的右眼仔细瞧了又瞧,一时走了神。
府里摆设家具还是她前世熟悉的式样,院内白猫的右眼尚未被她四妹刺瞎,她二弟还不是后来那个沉迷修仙问道的小混蛋,也没有强占她的院子,硬摆了仨炼丹炉。
宋稔早上半梦半醒,听见屋外春梅的笑声,以为平白无故生出幻觉,毕竟春梅很早以前就被三太太遣出府了。
如今她重回故地,一身十三岁时漂亮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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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莺见她发愣,以为宋稔还在为昨天夜里的事情委屈,忙直言道:“姑娘,你若是心里有气,也不必憋着。咱们宋府不止她一位小姐,你大可不必怕她,咱们上二太太那说理去。”
二太太从前最宠宋稔,她膝下无女,只有一位不上进的小公子宋从周,也就是前世宋稔那倒霉二弟。
宋从周名字取得规整,意自孔子从周论,要的是他秉持周礼,一心向学。
可惜不思进取四个字仿佛为宋从周量身打造,他成日里只知道同京城世家纨绔厮混,书念得东倒西歪。他母亲最初尚有耐心,请了一打先生来教导自家儿子,最后先生们不到一月纷纷以告老还乡为由请辞。
二夫人想着先生不行自己上吧,结果说来说去嘴皮子磨破了,茶也喝了一壶见底了,只能一摆手,让宋从周哪儿凉快哪待着去,只要是个活生孩子就行。
后来宋从周愈发混蛋,搞起修道炼丹的法门,派人三顾南院,硬是说服好妹妹宋稔腾出一块地儿给他摆丹炉。
宋稔前世与这倒霉哥哥无太多瓜葛,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借过”。
她与二太太倒是交好。
二太太深谙以貌取人之道,见到可人的小姑娘很是欢喜,因此待宋稔极好。
就连那年冬天去王府,她都是同宋稔坐的一架银舆小轿。
※
临近半晚,宋稔已在院子里小歇半日,就日光读完了剩下半卷书。红莺怕她伤眼,总也劝不着,干脆赌气般也搬了凳子来在一旁绣鸳鸯。
再过小半个时辰,有人来叫用晚膳。
宋稔搁下书卷,想着今晚必定见到三太太跟四妹宋臻臻。
上一世,也就是在她十三岁光景之秋,宋臻臻拿剪子戳瞎了白猫右眼。此猫生来异色双瞳,是宋父随皇帝二下扬州时,在码头上许重金购得,当做她十二岁生辰之礼。她很喜欢这只小白猫,但一直未曾取名。
红莺正在廊中拿新鲜对虾蹲着喂猫,见宋稔走近,笑道:“姑娘这猫,很是通灵性,我拿中午的剩鱼喂它偏不肯吃呢。”
春梅倚在廊柱上,亦笑着说:“以后府里新鲜的虾肉跟鸡肉,你问东厨的人要点,它爱吃。”
红莺收了碗,斥道:“你倒是有空,还不赶紧去替姑娘挑衣裳。”
春梅闻言,懒着身子站起来:“姑娘穿什么都好看,要我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干什么?我看今天这身就很好,再配上那只对花琉璃簪就妥帖了。”
那只对花琉璃簪是宋稔母亲的遗物,她一直收在妆奁内。听到春梅提及,宋稔才想起来,在前世,这簪子被她四妹强抢。她从前年纪小又爱自己闷着哭,没去二太太跟父亲那告状,因此这事儿也只是几个丫头知道。没曾想事隔经年,她还能重新见到这对花琉璃簪。
宋稔让春梅拣了簪子给她戴上,正巧红莺将院内石桌上的书卷跟茶盏收回来,进屋笑盈盈道:“姑娘生得真真标致。”
浣面梳妆毕,宋稔顺着鹅卵石路往前庭走,一路栀子烂漫,清香拂面。再走两步,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风染青翠,此处是宋父居所。绕过竹林后拱门,便到前庭。
※
宋稔来得早,偏偏时运不济,遇上四妹与三太太。
三太太身着绛紫色滇缎窄袖衣,样式倒是朴素,便愈发衬出四妹宋臻臻鹅黄衣衫的俏丽。
宋臻臻像是故意找茬,偏偏挑宋稔边上的位置落座,二人之间只隔一处空。宋臻臻比她小一岁,自小不安分,屋内诸位都静默着在等宋尚书,唯独她左摇右摆上看下看,最后盯准了宋稔头上的琉璃簪,伸手就要拔。
三太太轻咳了一声,也没有阻止,反倒让宋臻臻愈发胆大妄为。
宋稔一偏头,绕过了她的手:“你做什么?”
宋臻臻素日骄纵惯了,还没被这样责难过,呆了片刻才转身,摇摇三夫人的胳膊,示意她帮忙。
三夫人便堆笑道:“阿稔,你是做姐姐的,让着臻臻一点吧。”
她并没有作声,倒是身后春梅白了宋臻臻一眼。宋臻臻见她不语,脸上似还带着笑意,心中火腾地蹿起,叫道:“我不过是要看看她的簪子,谁知她这么小气。”
正在此时,二太太进了屋,身后跟着个哼着曲儿的玄色长衫少年,此人正是宋从周。
他抱着瓷瓶,浑当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屁股挤在宋稔跟宋臻臻中间,将瓷瓶擦了又擦,复派人把他这宝贝搁到书房去。一连串的事安排完,他才一副惊诧的样子,环顾左右问道:“臻臻,怎么生气了?”
宋臻臻一看来人给她撑腰,壮了胆色,委屈地说明了前因后果。
宋从周听完,转头对身后小厮轻声讲了两句,复又侧身道:“臻臻喜欢簪子么?我正好搜罗了一支镂空雕花银钗,等会差人给你送去。”
宋臻臻闻言喜笑颜开,也不同宋稔纠缠那琉璃钗了,只晃宋从周的左臂道:“还是二哥对我好。”
忽听见二太太打岔:“好巧不巧,我也得了块蜀绣,本来预备做秋衫的,可惜料子太明丽,我看倒很适合稔儿。”
这便是在疼宋稔,顺手拆她儿子的台。
宋稔谢过,抬眼见父亲走了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
宋父只略略瞥一眼众人,目光在宋稔发髻上的琉璃簪处停住,笑赞道:“稔儿今天打扮得很好看。”宋稔见他眼底有哀思,想必是思念自己母亲了。
“爹。”宋从周一反常态,很是殷勤,主动给宋尚书端茶,“我近来得了个好东西,那帮好友都想到府里来鉴赏一番。”
宋尚书并不接茶,怒道:“又要搞些乌烟瘴气的!”
端茶的少年笑嘻嘻且无辜道:“爹这是抬举我了。我前阵子在西市摊子上淘了个瓶,您猜是什么,汝窑天青玉壶春!”
宋尚书对这些瓷器并无兴趣,耳根子挨不住,接过茶摆手应了他。
饭毕,天光渐隐,宋稔饮茶漱口,穿过苍苍竹林。
小路尽头追来一人,这人正是宋从周身边的小厮。他手里捧着一方红木盒,恭敬道:“这是我们少爷差我来送与小姐的。”
春梅替宋稔接过红盒,初一打开,上蒙一块红缎,掀开红缎,里头是一只镂空雕花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