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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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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漫长。柴火很快用尽,白天时刮暴风雪的缘故,他们没能捡到太多的破碎树枝。在屋里也没有发现枪支以外的任何工具。除了煤油灯,那里面的灯油只剩不到一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夜里发了高烧。果不其然的一场高烧。
如果不是不小心碰触到额头,太宰治根本就看不出这事。他们没有过多少独处的机会,空难让一切都变得离谱,他就这样无意中发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来掩藏弱点时的习惯性沉默,还有他不善于求助的性格。老实说,放在任何别的场景里都挺尴尬的,他们都是比较好强的人。他摸着黑回到厕所里去,现在能饮用的水只剩马桶箱里那一点儿了,他用同样不知干不干净的瓷杯在里面舀了一些,又仔细翻了翻厕所壁柜里的小格子,摸着一点儿药,就光一看应该是可以消炎的小药片。
“唉。你这个麻烦的……”他挑拣着词,重新走回卧室,忍不住忽然屏息聆听了片刻空气。双人床靠近窗的那一侧躺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人身上潦草盖着厚羊毛毯,苍白发淡蓝的脸庞静静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此刻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寂静得像是死了。
……真的死了?太宰治一时站在原处。不信,而且想笑。
这一切都太荒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算是他见过的比较聪明的人,连空难都借由运气和好位置逃了过去,最后死在一场病毒感染,死的时候头上还裹着个破布耳罩。有这么没道理的死法么?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自己也很向往速战速决的死亡,按理说悲伤、悔恨或者羡慕,现在他的心情里总该占一样的,但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秒钟的空白,在那谁也说不清因为什么的空白里,他想起接手告发档案的旧友悠悠地说过一句“你们俩还挺像的”,窗外暴风雪的响动愈发大了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样一阵难以言说的静默里,实在忍不住了,嗤嗤偷笑起来。他才笑半声,就吃痛地呜咽了另外半声。
太宰治重新坐到弹簧床上,动作不轻,把对方震到完美扯到伤口。“我说你啊……”太宰治想起自己愚弄别人时的情况来。确实也是在这些不该开玩笑的时候,被愚弄的同事、或者朋友也是这种连气都提不起来的叹息。该说是一报还一报?笑归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嗓子哑得很厉害。“果然还是给逃了。”
“什么给逃了。”
“那匹狼。果然还是给逃了。”
他从太宰治手里接过那杯水。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多疑的人此时果决,肯定是在背对着装死的空档早听见太宰治的举动。
“你倒是个很好心的人啊。”
回味着用马桶水冲服药片的苦味和诡异感,重新躺回去之前,他这样评价他。
声音很小,被窗外的暴风雪盖住了,几乎听不出来。但是太宰治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又想笑,同时从胸腔深处的地方涌起一种酸楚。在都市待的时间久了,这样全世界仅剩下两个人的感受实在难得,结果却遇上的是这么个俄国人,连死都死不踏实。在后来的几天里,太宰治自觉或不自觉会顺手照顾一下这个病患,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就重复那晚的好人评价,话说多了,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词。吃过药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就着太宰治留下的水果罐头和单兵速食口粮充了饥,营养和药性都跟上来,烧渐渐退了,他的面色也红润一些,不那么像个青白的死人。
暴风雪刮了两天,第三天放晴的时候,两人一气探索了另外三处营地。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有了一件质地不错的冬大衣。他们俩隐约之中都在为上次那一头狼可惜。损失掉不少食物来源。走过冻结的湖泊旁边,天和地都是雪白晶莹的。太宰治长叹一声。“这样的多雪天,就算野兽失血过多死在外面,恐怕也不会轻易被发现尸体。”
“像那种肉食类野兽的肉,寄生虫肯定也不少,没有就算了吧。”
“想不到我们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怎么就计较了,毕竟没什么别的可聊啊。昨天捡的背包里装了些柴火,四升水,两包发霉的牛肉干和一罐黄桃罐头,难道你想要聊这个?”
“我是说,对于生存,”陀思妥耶夫斯基忽然轻笑起来,笑声细腻而且干净。“你不觉得我们过于谨慎了吗,太宰治?”
太宰治停下脚步,冰冻的湖面只剩下陀思妥耶夫斯基脚下的还在结结实实响表层碎响。俄罗斯人一步一步走到太宰治身边,紫眼瞳冰晶雪亮,看一眼就让太宰治暂时说不出话来,朝夕相处了这么几天后,太宰治手腕上有的伤口,脖子上有的勒痕,种种寻过死又不得的痕迹确实没处躲藏。他知道太宰治这个人的情况,像掌握那匹狼一样掌握太宰治的行动路数,而就像太宰治为他的意外受伤怀有一丝恶趣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也是点到为止。
扬眼又瞧了他,这人把话题引去别处了。
继续往湖面中心的冰钓小屋走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他:“我捡到一把弓箭。就在今早你修补手套的时候。”
“哦?”太宰治其实不是太意外。早上借由昏暗的光线,他确实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厨房停留片刻,然后从侧门出去了。“你从哪儿找到的?”
“卡车的后备箱。”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你以为那个后备箱是上过锁,其实没有。只是被雪锈卡住了,用一把撬棍可以打开。”
太宰治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说。
“还有两根箭。一根完好的,另一根断掉了。”
“哦呦,可喜可贺,这下我们的武装对等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皱了下眉头。“你还剩七发子弹。猎刀也挂在你的腰带上。”
“那是因为你的腰带没有地方可挂,亲爱的费奥多尔先生。而我今天也没带枪,那玩意儿太沉。”
“斧头也在你那里。”
“今天我塞到包里了。没拎出来吗?它现在算是你的。”
“你把斧头塞到背包里了?”
俄罗斯人半厌恶半想笑,皱紧了眉,他用母语嘟囔了几句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太宰治听不懂,忍不住跟着也笑了一下。生存的压力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挺多,像他们这样有说有笑空难余生的怕是也没难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嫌弃他的毫无洁癖,那把斧子昨天解剖过腐烂的冰冻驼鹿尸体,前天砍过青枫枝和雪松的枝干,现在居然躺在他们装食物和水的包里,和半包压缩饼干放在一起。但是紧接着,他们就没有功夫再开这斧头的玩笑了。因为在他们走近渔屋的功夫,两匹狼隐约出现在对岸的雪坡边沿。
“可真是个简约的屋子,”太宰治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没有装门,躲过去是不可能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的血的味道已经没那么重,他们尚且没有被狼发现。两人降低了脚步的音量,躬下身子缓慢转移进小木屋里面,阳光盈盈地撒在木板地上,他们本来是打算过来凿冰垂钓,现在看来是要改变计划了。太宰治盘算:“我没带枪,你的弓也放在落脚点了,目前最好的计划是——”
他一回头,正对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忙活。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很茫然,不过方向不一样。
“我们为什么要躲?”俄罗斯人说,“这可是个打狼的好机会。”他继续摸索,把那柄才聊过的脏斧头给掏了出来。
太宰治看这人拔出武器手边生风,远处又响起狼嗥,一瞬间错觉以为自己正蹲在西伯利亚,不小心目睹了在逃犯被通缉中的打猎生涯。食物罐头随动作纷纷在背包内乱滚,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左手迅速压住杂物防止声响过大,右手则调整着斧头的角度感受哪种握法更合心意,动作十分洗练。几种凶险的握法都让太宰治想起惊悚片里杀人魔的劲头,他背脊正凉,就听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说起话来。
“我其实更喜欢用小刀。”语气挺挑剔,仍旧慢条斯理且文质彬彬。“不过在对面有两匹狼的时候,用斧头的效率会高一些。”
“唔……嗯。”
“狼的卡路里比鱼多很多倍,这次狩猎估计能够保持三天以上的热量。”
“嗯。是啊。”
“好了,它们稍微分得远了一些。”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还盯着木屋外面,时刻关注猎物动向但又漫不经心,后背习惯性前倾,是久伏案者常有的驼背体态。他口吻平静得如同纪录片解说员:“现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是你打还是我打,太宰治?”
太宰治态度谦让。“你打吧。”流露出对战斗种族的敬意,此刻开始后悔替对方多背了一会儿包:“你来吧,还是让列宁同志先来。”
俄罗斯人瞬息而过的笑容藏在乱发里,略邪。他知道这原本是句玩笑话,但俯冲出去之前还是回头扫了太宰治一眼,眼里的神色带有几分狡黠,似乎很喜欢从太宰治眼睛里读到类似惊讶的神色,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手指尖撑在地上:“我和他可合不来……”话没说完,就优雅地俯冲出去。
先是割开一头狼的喉管,然后没躲两步,斧起刀落,另一匹狼的头也被切掉了。